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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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萧玠手中竹棍渐渐放下,只留白茫茫一片雪地般的幕布。他喃喃:“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两个问题。如果萧何能预知兔死狗烹的结局,还会不会追留韩信?如果韩信能预知自己终将死于妇人之手,还会不会回头?”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夏秋声沉默片刻,说,“臣并非恋栈权位,臣不走,只是不忍。殿下出阁至今一十三载,上奉圣人,下恤黎民,亦坚亦文,至仁至厚。陛下不顾惜一身,为天下争利,因为天下无辜,臣感佩之至。只是,谁叫殿下是臣的学生?”
  夏秋声叹气:“臣为殿下争利,非因他物。因为殿下亦是无辜。”
  萧玠问:“敢问老师,天下罪人,首罪何者?”
  夏秋声道:“使民无食、人无国、子无母、战无止者。”
  萧玠追问:“这个人是谁?”
  夏秋声摇头,“殿下来日不会成为暴君。”
  萧玠说:“商纣夏桀,早期岂非英圣明?齐桓赵武,少年岂不贤德?前人如此,老师怎知我以后不会变得残暴不仁?再者,王朝代有更迭,兴亡百姓最苦。纵使我一世明君,如何保证我的子孙后代不会昏庸暴戾?既不能保证,如何对得起天下万民?”
  在夏秋声眼里,萧玠清瘦的身躯,与他父亲多年前的身影冥冥重合。萧玠笑道:“帝王正是最大的毒瘤。哪怕我欲锄暴,帝制不废,我的母族、妻族、师门、兄弟,我的手足、臂膀、子子孙孙,甚至是我的画像和牌位,都终将成为更新的施暴者。如此以往,世族仍能厚积而起,天下依旧苦于盘剥。我岂无辜?我的出身就是罪过。
  “很多年前有人教给我,有错,必改。”
  萧玠从幕后走出,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老师乞身的折子我已拟好,回去便呈奏陛下。血洗柳州等于对世族正式宣战,他们反扑之时,老师若在,我很难做。还请老师不要让我为难。”
  他言辞中的利己性质成功动摇了夏秋声,后者忍不住问:“臣走后,真能让殿下处境稍安吗?陛下一旦自废,殿下也会贬作庶人,到时候陛下还能保全殿下吗?”
  萧玠道:“废太子是皇帝的弃子,但我依旧是阿爹的儿子。天下共治之时,当是我父子辞宫还乡之日。希望彼时,能与老师相逢垄亩,再会山水。”
  还乡之语让夏秋声想起多年前犯下的一桩罪孽,他向萧玠跪倒叩首,“臣罪丘山。当年是臣假传圣旨,使殿下未能随大公归秦,以致父子生离,臣万死莫赎。”
  萧玠却表示出莫大的宽容,说:“老师,这不是你的错,我现在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留在陛下身边。”
  他笑了笑:“我寿数有限,不能侍奉陛下终老,是我此生之憾。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此生之愧。我只想趁活着,替他多做些事。”
  夏秋声忍不住痛哭:“苍天,何薄于我殿下!”
  他的眼泪却浇灌出萧玠的微笑,萧玠轻轻拥住他,柔声说:“老师,我有你,有陛下,有过文正公和他,我知足了。你能陪我这些年,我很感激。”
  夏秋声再次作出退让,“臣可以不再插手新法,不叫殿下在臣与陛下之间难做……臣只想留下看着殿下。”
  萧玠却讲起另一桩事:“老师,当年我问你,如果韩信的抱负无法实现,留下做了一个普通将领,他会如何?你告诉我,他不走,就会死。”
  他声音温和,态度却近乎绝情:“文正公已经为我做了舍命的公孙杵臼,我不能再接受一个效死的韩信。吃酒吧,酒要冷了。”
  夏秋声由他搀扶起来,第一次刨除君臣体统,像一个纯粹的老师对学生那样颔首,“请殿下将这一场演完吧。”
  萧玠重新转到幕后,手中皮影在戏台上复活了,而他作为皮影的操作者何尝不是站在一个更大的戏台上。这场戏中戏里,夏秋声感受到学生在咏史文学领域的天赋,他借古写今的笔法已经炉火纯青。他手中,韩信踉踉跄跄地问,因何唤我?
  萧何说,汉王想要留你。
  韩信问,汉王能让我做大将吗?
  萧何摇头,说汉王只能给你将军一职。
  韩信说,我为国士,既不能国士待我,留我何用?
  萧何说,所以我不留你,我来送你走。
  夏秋声泪落潸然。
  萧玠重新走到幕前,倾倒一杯冷酒,缓缓道:“一国之君,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能国士以待,是我父子愧对。”
  他对夏秋声举杯,“望卿麋鹿为友,诗书自娱。地北天南,各自相安。”
  夏秋声饮掉了那杯酒。
  这并不是萧玠第一次送别他的传道者,与第一次的死别相比,这次在他把握中的生离已经美满太多太多。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弥补失去李寒的憾恨,所以他乞求夏秋声,千万不要让他再次抱憾终身。他知道夏秋声对他有求必应。
  翌日失血过多的柳州城同时送走两支队伍,一支向北,一支向南。人们站满太子庄田的田埂,这片土地的罂粟已被烧尽,暴露出剜疮后未愈的伤痕。他们眼看皇太子在禁卫监守下扶辕登车,像一个秘密或丑闻那样,被迅速拢入绣满龙纹的车帘之内。千里之外的天心难以窥测,但太子在睽睽之下被收缴的印信似乎证实了他的待罪之身。返京队伍踏上官道之际,山水间的羊肠小道上,响起驶往江南的辘辘车声。
  夏秋声打开匣子,在看到太子相赠的皮影前,先看到一张素笺。一首五绝书于其上:
  明月相催送,朝风两袖清。
  晚山犹最好,千里伴君行。


第97章 
  皇太子抵达京师的前夜,大内官秋童再次听到皇帝在噩梦中发出的叫声。他记得皇帝年轻时也有过一段类似的经历,那时候罗帐里会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像一个母亲安抚惊梦的孩子,柔声呢喃,是我六郎,我在这儿呢。等秋童赶来时,烛火已经将年轻皇帝的脸点亮,皇帝伏在那人膝上,整个人像一条冻僵的蛇。那人脸贴着皇帝的脸,颈交着皇帝的颈,手挽着皇帝的手,像两条蛇的交尾又像两个人在相拥。很久之后秋童才知道,很多年前的这一天,皇帝亲手插入钥匙,为潮州打开生门的同时也打开了另一扇罪恶之门。
  奉皇十七年五月底,秋童闻声赶入殿中,见皇帝赤脚立在地上,面迎月光,脸上淌下两行清漆般的泪痕。
  秋童的安抚难以奏效,直到翌日,太子入承天门的消息由金吾卫快马传入宫中。等车驾从甘露殿前停下,秋童发现,皇帝似乎完全恢复往日从容。大风雨前他习惯了扮演顶天立地的父亲,保护太子的羽翼必须让儿子以为无懈可击。
  萧玠正和宫人一起搬卸行李,一只包袱从他臂弯散开,一本书册啪地掉在地上,露出《搜神记》的封皮。
  这是郑绥找给萧玠的读物,为防他有任何危害自身的行动,必须要分散其注意力。郑绥将时间算得很好,这本读完,萧玠也该抵达京城。
  萧玠弯腰要捡,一只手却抢先将书册拾起来。
  萧恒将书递给他,“回来了。”
  萧玠接在手,道:“回来了。”
  萧恒没说别的,道:“饿了吧,先吃饭。”
  甘露殿中晚饭已然备好,仍是萧玠爱吃的菜色和粥食。碟中有好多新腌的雪里蕻,这是萧恒头一次没有限制一餐之中酱菜的供应。萧恒有些抱歉,“面还没醒好,没来得及给你做馎饦。”
  萧玠笑了笑,“粥好吃的。”
  萧恒给他挟菜,看到儿子手腕,一串黑色佛珠取代了原本光明铜钱的位置。萧恒看着他侧脸,说:“瘦得这么厉害,自己一个人也别懒怠,得吃饭。”
  萧玠笑道:“这几天有些苦夏,甜的嫌腻,咸的吃不进去,淡的又没有味道。外头的饭,到底不如家里的好吃。”
  “那就多吃。”萧恒看他吃饭,又有些坐不住,“我再给你下馎饦去。”
  萧玠忙拉住他,“克化不动,半夜还要难受。”
  萧恒没再起身,萧玠却没有松开他的手。那么一双父亲的手,他还没留意,就这样皱皮结茧了。
  萧玠看了一会,捧起萧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感到父亲抚摸自己的脸,终于道:“阿爹,我叫你难做了。”
  萧恒说:“我为你骄傲。”
  萧玠双唇一下子颤抖起来,匆忙拿两只手捂住脸,好一会,才撤下手来,从怀中取出两封奏折,“我私自做主,让老师致仕了,还有柳州阿芙蓉作业的前因后果,也都在折子里。但在潮州蜃楼时,卖家所获女孩不尽用做暗娼,有的取血后直接杀害,我问过您这件事,您没给我答复。”
  萧恒只道:“这件事我另有安排,你不用管了。”
  萧玠心知不是追问的时机,便道:“我和鹏英商议过,明日我上朝,还是由她弹劾我。如今我和郑绥所处被动,得须一个局外之人帮衬。到时候……”
  萧恒道:“你不用上朝。”
  萧玠道:“这件事我总要给个交待。”
  萧恒面不改色,“明天你先去行宫待一阵,对外就说我把你幽闭了。他们没法把你怎么样。”
  萧玠惊道:“就这样?世族哪会善罢甘休?”
  “我还没找他们算账。”萧恒冷声道,“阿芙蓉一案,他们真以为到此为止了么?”
  察觉儿子覆上自己的手,萧恒轻轻叹口气,将儿子手掌握在掌心,只觉得还是瘦。萧恒道:“阿玠,阿爹原先不想让你参政,就是不想让你牵涉这些。”
  萧玠笑了笑:“那除非把我塞回阿耶肚子里去。”
  这样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愣。萧恒只笑一笑,不多说什么。萧玠道:“就算能塞回去也晚了,我已经晓得你要做什么了。”
  他附到萧恒耳朵上说了句什么,萧恒有些诧异,萧玠已经顺势靠在他手臂上,“阿爹,你不要总觉得我小。就算我小,你也可以一点一点讲给我听。你如果早告诉我,我也能早告诉你,我觉得你做得很好。我也为你骄傲。”
  一餐饭毕,萧恒亲自将萧玠送回东宫,等他睡熟后才离开。回到甘露殿,见秋童正整理奏折。
  萧恒道:“都是弹劾太子的折子。”
  秋童道:“是。”
  萧恒简单翻过一遍,见上书者基本含括了八成的世家勋贵。萧玠上呈的那份阿芙蓉庄家的名单所列,大多为其子弟亲朋。
  萧恒道:“你说,我如果就是不遂其意惩处太子,他们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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