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中的指南针(近代现代)——敲敲钵

分类:2026

作者:敲敲钵
更新:2025-12-24 09:34:03

  正看得入迷,手机突然响了,《Running Up That Hill》的前奏回头率实在太高,为避免被赶出去,宋不周下意识接起电话,躲进书架间。
  “不周?”
  对面的人貌似对电话能够打通持不可置信的态度,宋不周无声叹息,视线扫过看不懂的书脊,又接连听到好几声呼唤,才做出回应:“金社长。”
  “终于……”
  金聿还在断断续续感叹,宋不周面不改色,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星云满布的薄书,找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两人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几句,对面小心翼翼提及柳烬时,他正好将书翻到最后一页,有中文标注,蝴蝶星云,下面写着蝴蝶星云由即将结束生命的恒星形成。
  “我们已经五天没有联系了。”
  原来这五天,柳烬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
  金聿沉默了数秒,又说:“那你还在普罗旺斯吗,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来。”
  不得不承认,这对心力俱疲的人来说,诱惑力很大。
  可宋不周看着窗外路过的游船,天南海北想了一通琐事。
  最后却说:“不用,我想继续旅程。”
  “自己?”
  “嗯。”
  宋不周并不觉得有被那句反问冒犯,因为前一秒他还在如此质问自己。乘坐一些半辈子没碰过的交通工具,自己去北极圈,听上去像不靠谱的天方夜谭,不过他扪心自问,得到的答案仅仅是简单的几个字。
  ——走到哪里算哪里。
  图书馆钟表指针走向整时整点。
  两个人都落入沉默,又一起无奈地笑出了声。
  金聿恐怕有很多问题想问,每一个拎出来都能聊三五小时,助理在旁提示时间,应该是还有公务在身,想来想去,身为外人说多错多,可别越描越黑,于是最后也只是简单嘱咐道:“有需要,尽管开口。”
  宋不周应了一声好。
  黄昏将至,又无所事事读了两本天书,走出图书馆,抬眼才发现下雨了。
  河边泛起雾气,平宽步行道上的人们非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也因为蒙蒙雨丝,人与人之间被隔绝,倒不显得吵闹。
  他伸手边感知,边自言自语:“我可能需要一把雨伞。”
  “你更需要淋一场雨。”
  耳边传来秦恒一本正经的话。
  听起来情绪比混迹娱乐圈的金聿还稳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最近并没有失联。
  宋不周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人名,弯腰卷起裤腿,迈进雨里。
  “秦医生少见地没有从健康角度看问题。”
  “你按顿吃药比什么都重要。”秦恒回答得轻飘飘,比这场雨还不留痕迹,他虽然没有在诊所时忙碌,却也被迫注意力停在别处,一心二用。
  塞佛岛连日特大暴雨刚刚彻底结束,小镇百废待兴,原先的诊所也因狂风掀翻屋顶而暂停营业,陆地捐助小岛建造新的医院设施,医护志愿者比比皆是。
  秦恒难得休假,也闲不下来,“拼凑海玻璃”三人组的留守成年人只能凭借去Summer's Bar和青苔书店修缮店面度过无聊时光,还时不时心系两位店铺老板那过于未知的未来。
  秦恒:“况且从声音来看,这个雨势不会造成影响。”
  宋不周:“听力不错。”
  “好吧,其实我看了天气预报。”
  “呃……网速不错?”
  天气也不错。风比早些时候柔和许多,此刻的太阳雨落地不久便会消失,盯着看得再久些,貌似能将所有想逃避的,掩藏的,负面的东西揉进地底。
  周围的当地人应也如是想,或习以为常,每一百个人里就有一百个人不打伞,宋不周撕开一帖暖宝宝,攥在手里,再钻入外套口袋,他欣赏景色,不知不觉放慢脚步,保暖措施到位后,心情也更趋于平稳。
  “抱歉。”
  宋不周又说:“才接电话。”
  足足用了五天时间,他才将脑子里的事情整理清楚了些,难得轻松,今天怕不是什么宜接电话的好日子。
  “我暂时不回去。”
  安静了很久,宋不周才说出这句话。秦恒能听出来这个“暂时”只是一种委婉的表达方法。
  而刨除这两个字的回答,又不知道是消耗了多少精神构筑而成。
  他还记得三月初,宋不周只会在生活必需品缺失时才不情不愿裹得严严实实出门,无论自己还是夏洛都很难带动青苔老板脱离安全书屋超过半小时。因此,对比来看,现在的状态貌似是良性的,也是神奇的。
  怕只怕,这人想象的终点比所有人希望的,还要更远一些。
  “好远啊。”宋不周盯着导航路线,有些愁苦。
  秦恒没回应。
  宋不周也不知道余光瞥见什么,下意识转身朝后看了看,只有两个举着点心纸袋追逐的孩子。
  某些回忆一闪而过,他不再东张西望,回身继续向前走。
  “秦医生,从文职转到体力活了吗?”
  听筒对面实时播放摩挲和触地的动静,想必重量不轻。
  “听力不错。”说着,秦恒将手里的纸箱搬到卡车上,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宋不周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点开对话框,翻看近几日的聊天记录,也没发现有任何信息。
  “其实我现在在青苔书店。”
  “青苔?”
  “前阵子的暴风雨,把书店吹倒了,出于安全考虑,塞佛决定推倒重建。”
  滴滴声响起,绿灯变红。
  宋不周站在原地,盯着被雨侵润的地面,有些晃神。
  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自己还在模棱两可地纠结,扭头一看,世界早已为他断绝了后路。
  “书都破损得不像话,”秦恒补充,“你想怎么……”
  “处理了吧。”
  这些书陪了自己二十多年,也在这快要结束的时候赶上劫难,它们到不了世界最北,也起码不要真的默默无闻腐烂掉。
  讲真的,宋不周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离开柳烬之后,自己的厄命又开始蠢蠢欲动。
  “恐怕不行。”
  “什么?”
  “我好不容易晒干,清除泥斑,拼接粘贴,一本不少放在书架上,处理了多可惜。”
  “书架……,”宋不周掀起眼皮,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在骗人?”
  秦恒没忍住笑了一声。
  “对,我在骗你。”
  “……”
  一阵子不见,怎么被夏洛带偏了。
  无语归无语,可能宋不周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连语气也多了讽刺意味:“学点心理还是管用的。”
  红灯变绿,其他人快步擦肩而过,他也继续跟着导航的指示方向走。
  “不周。”秦恒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不周终于找到了方向,这是一条笔直的路,未来十分钟大概率不需要操心转向事宜。
  见耳边迟迟没有下文,又随口问:“怎么?”
  信号断断续续,但是他听清了这句话。
  “青苔书店恢复如初,等你回来。”
  -
  正所谓,再笔直的道也会出现十字路口,十分钟过后,Google Map贴心地给出三条选择方案,用时差不多,不存在真正的捷径,只看对哪条路两侧的风景更感兴趣。一边视野开阔,一边高楼林立,一边需要过桥,一边直通步行街。
  宋不周本想一条路走到黑,但雨渐渐变大,看前面的路灯故障,光线堪忧,维修工人登梯爬高,金属碰撞与工具的摩擦时有发生,不太安全,他转身选择了右边的小道。彩色灯串可爱,露天座位上的人们聊得更欢,既然今天宜接电话,想到还有一位99+未接来电的朋友,欢脱的铃声正不断攀至副歌。
  “你还知道回电话!”
  对面是比铃声更震耳欲聋的电子乐BGM,人群嬉笑喧闹,不开视频也能看到霓虹灯和鸡尾酒,以及数不胜数的玻璃冰块清脆响声。
  宋不周调低手机音量,压着嗓子:“夏、洛。”
  “……”
  “没喝,朋友新开的店,我就是来观摩学习,”夏洛盯着眼前的男男女女,越说越含糊,“不是,什么时候局势逆转的?那么多电话不接,连哄都不哄一下?有没有天理了啊。”
  “又不是第一次不接电话。”
  “之前是接触不良的座机,现在是顶配的手机,能一样吗?”
  夏洛说完,朝面前的batender打了个招呼,拿起桌上的橘汁气泡水,推门而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和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在哪?火锅局还吃不吃了?”
  宋不周:“哥本哈根。”
  夏洛点开世界地图,发现这真是一路向北去了。
  “自己?”
  “……”
  “自己,”宋不周走在屋檐下,有些无奈,“有什么问题吗?”
  夏洛弯着腰用薯条逗鸽子,垂着眼睛笑了一会儿:“当然没问题,古人云,人生就是一场单人旅行,在时间无声的流逝里,我们终将找到自己对抗虚无的办法。”
  盛大的演讲结束,连鸽子的咕咕声都消失了,空气只剩静默。
  “你不会在等我表扬你吧?”宋不周开始后悔打这通电话了,他抬头,发现已经能望见熟悉的红砖外墙,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不显山不露水地挂断电话。
  “哎呀,见过世界的人果然灵了许多,都会和我打情骂俏了!”
  “……”宋不周轻咳一声,“真正和你打情骂俏的那位最近怎么样。”
  “还在查账。”
  “查账?”
  夏洛哈欠连天:“是啊,我们的旧账翻八百年都翻不完。”
  越翻越看不到头,越翻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谁又不是呢,宋不周在心里这样想,陈年旧账,任谁翻都会被上面不知道蕴含多少日月的尘土呛出眼泪。
  “所以,宝贝,短视一点吧。”
  夏洛还想继续输出最近从书里读到的观点,结果无意间瞟到花坛旁长椅上的两个人,话音就这么生硬地戛然而止了。
  直到听筒对面的人察觉不对劲询问,他才说:“是韩冬派来的。”
  夏洛换了个方向坐,又说:“那些人烦不烦啊,他们不知道自己跟在后面很明显吗?”
  存在感极其强烈,简直明显到不能更明显了。
  “真的。”宋不周转身,抬起眼皮,目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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