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GL百合)——离心引栗

分类:2025

作者:离心引栗
更新:2025-12-22 08:22:18

  日子虽然过得空旷了些,依旧能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
  事实上我不止一次怀疑继续保持联系是否还有必要,她至少要在国外待四年,而我的生活也会在这四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易失之物的不安和猜忌层层加叠,而日常的行程报备仿佛隔靴搔痒。
  换句话说,我们终究是两路不同的人,迟早的事。
  舅妈原本要把姥姥接回枢城,那里的市医院整体条件差些,不过日常疗养检查是足够用了,然而老年人有时跟小孩的心思无差,非得要留在我身边才肯继续吃药,尽管舅妈好言好语劝说“不要耽误囡囡学习”,最终还是拗不过耍脾气的小老太,于是姥姥便一直在原先的医院住下来,直到今天复查后确认基本恢复正常,医生告知她明天就可以出院。
  临别前,舅妈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叮嘱姥姥的近况,她最近在医院住烦了,时常闹脾气各种不满意,不时还因为耳背乱接话,她说:“囡囡啊,你就顺着她的意思来,有什么都应好,千万别气着她,老年人嘛……”
  哪有……我望着研究新手机的姥姥,心想:小老太可聪明呢,眼睛滴溜溜打转,连隔壁床的老大妈和看护家属都被她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像个大病初愈的患者。
  “囡囡,有心事?”姥姥正乐呵呵地打包行李,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的低落,“怎么今天一直闷闷不乐的?”
  “没啊,”我一面剥橘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学校考试考的不太好。”
  “我们囡囡聪明着呢,哪里有你不会考的题呢?”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笑眯眯地摸我的脑袋,“有啥事儿别藏在心里,跟姥姥说说,我年纪大了,又不认识几个字,听不懂你们学校里的事情,就听你讲话,分摊点烦心事,说出来就好了。”
  “没有烦心事啊,就是连续上了几天课有点累,不过马上结束就好了,开学前还有小半个月可以休息。”
  “那你想吃什么呀?婆奶奶回去给你做,是吃小龙虾还是红烧鸡?”
  “奶奶你别做饭累着了,医生跟你说要静养。”
  “做两顿哪叫累呢?要是天天瘫在那里吃喝等着人伺候,那才容易得老年痴呆呢。”
  我记得舅妈的叮嘱,没急着驳回她的心意,于是姥姥乐呵呵地转头继续跟隔壁床老大妈交流平时的养生心得。
  我躺在陪护的折叠床上放空发呆,姥姥笑眯眯的脸忽然凑到我面前,把手心里躺着的一把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塞到我口袋里,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旁边给的,你可别给别人看见咯,那老太让我偷偷给你呢。”
  “是你爸和他那个新老婆对你不好了吧,”
  我趴在窗台上吃巧克力,突然感觉有一只温暖粗糙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来回摩挲,“他俩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说着,她连忙伸手去够床头的衣服,作势要从口袋里掏出被餐巾纸层层包裹住的钱。
  “奶奶,真没有呀,我最近都没见他们。”我趁她不注意又把那些零钱塞回去。
  “当真的?你有什么委屈可别自己咽下去不敢说啊。”她拉起我的手,粗粝的触感像一首长满方言的睡前童谣。那双浑浊的眼珠仔细端详我说话时每个微小的表情,仿佛在检查一个瓷器有没有藏在釉面下的裂痕,“那是在学校里有老师同学说你不好了?我看电视剧里有那种染头发的坏小子臭丫头会专门欺负好学生的。”
  “奶奶你少看点电视剧,我在的学校里没有那种人啦,我在学校里好着呢。”我无奈地朝她笑。
  “这不是天天住院躺在那没事儿做,电视里放什么我就看什么呗。”她心虚地摸到床头的遥控器切到农业频道。
  和喻舟晚的事无时无刻不沉沉地悬在我的心里,任何一件日常的事都有可能让它不安地来回摆动,在不加刻意扮演的情况下,我整个人的确肉眼可见变得颓丧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个小丫头对你不好,挤兑你了?”
  没料到她在说谁,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她口中的“小丫头”指的是喻舟晚。
  “奶奶,不是……”
  “哎,被我猜到了。”姥姥从我愣神的瞬间里抓住了一丝疑点,“告诉婆奶奶,那小丫头说你什么了?我这就好好说她一顿,走!咱明天出院就去,这不是就是欺负我们囡囡家里没人撑腰么……”
  “奶奶!不是的,跟她没关系。”
  小老太一副颇为受伤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我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大声,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感到心酸。
  我手里的糖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真的并不是因为她。”
  言多必失,我没再过多解释。
  “那……那个小丫头对你咋样啊?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
  “还好吧。”我没办法向姥姥解释,含糊地回应,“我们平时很少见面的。”
  “你妈妈命不好,这辈子又没啥子女缘,咱们囡囡以后在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凝视我的背影许久,自顾自地叹气道。
  “那小丫头……再怎么说你俩算亲的姐妹,以后爹妈老掉了,剩你俩自个儿了,要是对方不坏的话,咱尽量别得罪,能好好处着,肯定比闹翻脸要好。”
  “我知道。”
  “你们这些小孩儿哪知道啊,婆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好几个姊姊妹妹天天拱在一起,下田干活洗衣做饭都有个搭手的,现在你们这些小孩过个年都不乐意见面咯。”
  她想替我把手里的糖纸收好,我一松手,她没抓紧,窗外一阵风刮过,艳丽的糖纸在空中飘飘悠悠地上下翻飞,不大会儿就钻到行道树的枝桠里不见了踪影。
  “不过囡囡,人有亲疏远近,毕竟小丫头是亲妈带大的,那女的又有手段又有本事,估计这种孩子心高气傲着,随她亲妈,要强,人家不稀罕搭理你,咱也别太当回事儿,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放在不久之前我是不大会相信姥姥这番说辞的,喻舟晚是活在石云雅庇护下的影子,因为性格过于温吞柔软,外界所有的尖锐她都能尽数吞下。
  我现在大概是重新明白了她,即使石云雅监视她站换乘顺从的模样,她依旧是无比渴望一去无返的自由,挣脱负面因素。
  “没有,她对我挺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同龄的姑娘多少是有心里话可说的,下次请她过来,姥姥给你俩都做一顿好的,趁着年纪小多聚一聚。”
  我把头低下去拨弄胸前的校服拉链:“她现在都去国外了,之后估计都不回来了,我俩能有啥关系呀。”
  “飞国外了哟,到哪儿去了?”
  “英国。”
  姥姥自然不知道那是哪里。
  她对“遥远”的概念仅限来自于去世前每逢过年和她通电话的大姐——对方结婚后跟着丈夫一家去了邻省,自此之后的几十年再没见上一面。
  “不管怎么说都是姊妹一场么,要是感情好,多少心里会念着你的。”她宽慰道。
  “去英国上学了哦?英国我晓得的,有那什么康……康什么大学的……还有什么王后和王子……电视新闻里天天说。”隔壁床的老大妈竖起耳朵听着,一有显摆的机会急忙插话,“乖乖,能送到外国去读书,你怎么不跟着去啊小丫头。”
  “妈你又瞎说,”老大妈的女儿嘘了一声打断那张八卦的嘴,“人家孩子还小呢,当然舍不得,人家学习又好,以后有本事了不是想往哪飞就往哪飞啊。”
  我瞥了眼姥姥,这小老太平时和病友没少唠家常啊。
  她被我扫了眼,打哈哈说时候不早了赶紧排队领饭,医院的伙食清淡唯有这饺子煮的尤其好吃,回回去晚了点都领不着,只能吃四季豆拌小米粥。
  “对了囡囡,那小丫头叫啥名儿啊?我现在还不知道呢。”她忽然问我。
  “喻——舟——晚——,形容小船的那个舟,夜晚的晚,喻是我的喻。”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逃晚自习了。
  原本想坐地铁去附近的邻里中心大吃一顿夜宵,上了地铁架不住困意,小小地打个盹,一睁眼发现不仅错过了换乘,并且已经快到终点站了,急忙趁着车门关闭前冲出去,一路小跑上到顶,随意找了个就近的出口信马由缰往外走。
  出口外是开阔的公园,在这个夜晚的时间点破天荒的没有跳广场舞的音乐和小孩的尖叫,懒得看路边的导览图,我沿着铺地小径随意走,一直走到走不动了,就找了个石长椅躺下。
  今天是大好的晴天,不过天上却见不到什么星星,稀疏的几颗全叫不上名字。
  困,又因为飞舞的小虫和硬邦邦的石头没办法彻底睡过去,打开手机查看时间,电量红色告急,急忙去附近的服务站扫了个充电宝续上,才优哉游哉地开始翻查每个软件上的碎片信息。
  徐岚岚说给我带了小蛋糕,结果我竟然逃了晚自习不带她,她痛斥我背弃了革命的友谊,勒令我明天给她带奶茶,并且指定了全糖多加椰果等一长串要求。
  我正想着要怎么回复她才使得本次逃课既洒脱又不失幽默,手机突然弹出一条迟来的消息框。
  “方不方便接语音?”
  是喻舟晚一小时前发给我的。
  一炉熄火许久的热汤,猝不及防碰到边沿,还是被烫得缩了一下。
  我打算再晾她会儿,又不自觉地翻看属于她的聊天框,最后敲了行简短的:
  怎么了?
  我盯着通话铃声闪烁跳动的界面,拖延到自动挂断,又在第二通电话响到快要结束时,才点击了接通按钮。
  “喻可意。”喻舟晚喊我的名字。
  我正盯着跳动计时的数字走神,忘了给她回应。
  “可意,你生气了。”
  不是征询回复的疑问,而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说“没有”。
  是真的没有。
  我只是对不可触及的一切感到荒凉。
  如果是用“生——气——”两个字形容我这几天的心情,那不免得把自己等价于一盘无人光顾的炒辣椒,晾到一旁晾到降温,多放置一会儿,它会自我冷却分解,变得不再那么刺激味蕾,变得可以入口了。如此简单而粗暴的处理方式是最适合的——冷静下来。
  事实上普遍都认为“生气”是不该的,对别人生气是更加不该的,等同于传递不好的负面的信号,从别人口中听到说“那个人”——我,在“生气”,是应该为倾倒情绪垃圾而惭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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