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砍杀俱乐部(近代现代)——孙黯

分类:2025

作者:孙黯
更新:2025-12-20 08:20:56

  话说得太漂亮,难免显得有点失真,反复婉拒又会带来尴尬,有一种把自己和别人同时架在那里的过犹不及。席至凝几乎想问出口,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你活得比我更累吧。
  六楼到了。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同一个方向;左转,穿过冗长又静谧的走廊,最终双双停在602室门口,一阵沉默。邝衍肩上还背着席至凝贴满各种花哨贴饰的旅行包,跟他的风格不是很适配,像走错影棚的模特。
  “你住这间?”
  “我住这间。”
  两人相顾无言。须臾之后,席至凝先笑纳了这个巧合,主动朝他的新室友伸出手——
  邝衍半信半疑地从卡座中起身。
  隔着幢幢人影和一张薄薄的面具,邝衍固然认不出他,最熟悉也最生分的室友,但邝衍一定会上台,因为性格使然——经过开学一个月的相处和暗中观察,席至凝发现了,邝衍是个不擅长拒绝、注重秩序感、同时有点“端着”的家伙。
  致力于顾全大局,维护自己和他人的颜面,绝不败坏气氛,所以能带来最佳节目效果。这样的人,怎么能忍住不捉弄他?
  更何况今天在这里偶遇,对席至凝而言,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被定义为惊喜:总是一脸从容、严丝合缝的同居室友,终于袒露出一隅个人边界之外的私密领域,反而让席至凝心生好奇。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所谓,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变得亲密点总不是坏事吧?
  他在舞台边缘坐下,垂着两条腿,挥动双手向邝衍示意。随着幸运观众的真容逐渐在灯光中显现,全场人数占压倒性优势的女客们叫好声更盛,每个人都由衷地感到票钱赚回来了。真是个值得的夜晚。
  “我应该去吗?”邝衍低声问任赛琳。
  “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为什么偏偏选我……”
  “大概,”任赛琳假意咳嗽了一声,“这里全是女生,男的太显眼了。”
  邝衍有口难辩。然而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不去显得很扫兴。他定了定神,朝舞台走去。游戏而已,又不是要分出输赢。
  人群自动往两旁让出一条道路,基本都是女性,也有少数但绝不可忽视的男性,化着妆,皮肤白皙,打扮也很时髦,香水、脂粉味和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无端的让邝衍想起席至凝。平时他们共用一间盥洗室,每当席至凝洗漱完离开,房间里总有一股残香经久不散,不太像是男士香水,闻起来有种难缠的甜腻。
  而在这条道路末端,鬼面舞者耐心地等待他靠近,单膝跪地,向他递出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将他拉上高度及腰的舞台,似乎是怕他站立不稳,磕磕碰碰,另一只手始终悬空,体贴地护在他身侧。两人身高相若,体型和力气也大差不差,同为男性,被另一个同性悉心照顾的感觉十分怪异,加上看不到脸,无法通过眉目和神态判断对方的用意,只能任由鬼面舞者一边和他握手问好,一边和观众讨要掌声,姿态娴熟地暖场。
  孰料转瞬之间,轻快诙谐的过场爵士乐陡然一变,他的手被猛地往前拉动,人也跟着失去平衡,即将与鬼面舞者迎头相撞之际,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仰身,重心偏移,他意识到自己真正要摔倒了,腰部又传来被手臂勒紧的触感。
  这算什么?
  邝衍两只手被迫环抱着舞者的脖子,以一种古早爱情片海报般的戏剧化姿势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狎昵的哄笑,任赛琳极有可能是笑得最大声那个,可惜邝衍无暇旁顾。事情发生得太快,好像本就是演出刻意安排好的一个环节,鬼面舞者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道具主厨刀,麦克尔·迈尔斯的标志性武器,即使是假的,冷不丁亮出来也足够唬人,纵然是阅砍杀片无数的邝衍,也和台下的观众们一起打了个寒噤,下一秒刀就被扔了。不对。
  鬼面舞者摇了摇头,像变魔术一样流畅,再次从身后揪出一朵塑料玫瑰假花,红得刺眼。全场大嘘,间杂着女孩们别有深意的讪笑,邝衍腾不出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杀人狂的示爱,接受了又如何?或者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想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尽快挣脱出来,喘一口气,却依旧没能成功。舞者松开了手,他落入下一个圈套。
  咚!
  他坐倒在木地板搭建的舞台上,指尖摸到木头特有的粗糙纹理,像眼前的人掌心的触感,温度与厚度,他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到一具同性的胴体,紧致的、饱满的手臂和胸膛,连肌肤表面的光泽和细微的薄汗都清晰可见,几乎称得上是煽情。就在他的咫尺之处,舞者握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入灯下的昧影,双手掰开他的膝盖,往他腿////间顶了顶////胯。
  邝衍大脑完全宕机。观众叫得快要疯掉。空气到达沸点,无火也能自燃,他心中却只想着一件事:任赛琳说得没错。
  的确是很柔软的腰。
  中场休息结束。邝衍在呆滞中被人扶起,安好无恙地送下台,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假花,可他总觉得握住了什么,不是幻觉。回到座位上,他很久都没整理好思绪,也许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于是他又点了杯饮料,不含酒精的。他不能再喝酒,否则会认为自己也疯了。
  “感觉怎么样?”
  任赛琳似乎也醉了,妆融在脸上,冲他连打几个响指,怕他丢了魂,“真羡慕你,换成是我被选中上台,就用口红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麻袋头的胸口上。”
  “想听实话?”他淡淡道,“没什么感觉,一般般。”
  他说谎了。
  两个人在俱乐部呆到将近十点,打车回了学校,本来想吃夜宵,白天回绝了任赛琳的一个合作方突然又松口,主动联络了她,有意向把场地交给她办展。她高兴极了,当场联系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夹着电话和邝衍挥手道别,邝衍照例把她送到女寝楼下,不让她单独走夜路,自己再散步回男寝,洗了个澡,戴上耳机,准时睡觉。
  一个小时后,他在钥匙撬动锁簧的异响声中惊醒,后背上都是汗,床单旱热如同铁板,炙烤着坠入下腹的浅梦。他梦到了不该梦的东西,他心知肚明,尽管耻于承认,梦的确是他在舞台上经历的那些事的延伸,他其实对此并没有概念,但关乎本能,身体就自然而然违背了意志,投入大胆而又朦胧的快乐之中。
  直到他被迫醒来,身体都残存着鲜明的热度,被子依稀地盖住那一块,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零点过后才回寝室的席至凝说:“麻烦小声一点。”
  “不好意思。”
  席至凝撇撇嘴,轻手轻脚地反锁了门,放下滑板,不敢开灯,摸黑走去阳台边上一看,自己的衣服正好好晾在室内,疑似又洗过一遍,有一股柔顺剂的花香。摸一摸袖口,已经稍微有点干了。


第4章 早餐和玳瑁眼镜
  周一早上,邝衍起晚了。破天荒的,他没有听到自己定在七点的闹钟响,再睁开眼就是七点四十五。
  天杀的早八,还是公共课,偏偏老师又很严格……他仓促地洗脸刷牙,对着镜子,用手上残余的冷水捋了两把头发,刚推开盥洗室的门,差点和闭着眼睛胡乱摸索进来的席至凝撞了个满怀。
  “要迟到了。”
  他好心提醒,换来的却是一句夹杂在咕噜咕噜漱口声中满不在乎的:“来得及,五分钟就走过去了。”
  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哎,你今天出门比平时晚啊,睡过头了?”
  邝衍无言以对。
  这两天他睡眠不佳,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想些有的没的,个中缘由只能自行消化。任赛琳你要不赔我点钱吧,看个脱衣舞看出后遗症了。
  他沉默地收拾书本和背包,上午第二节还有专业课,艺术史与理论;下午去图书馆写报告。一切安排停当,行将出门,席至凝又从身后叫住他。
  “这节课我们一起上的吧?等我一下。”
  邝衍停下脚步。
  是的。英语和政治是公共课,也是每周唯二两节双方同堂的非专业课。开学一个月了,邝衍却像是今天才发觉,他们居然还呼吸过同一间教室里的空气。
  “走了。”
  席至凝锁好寝室的门,夹着书本走在邝衍身边,又打了个钝钝的哈欠。
  平时他外出前,还会进行一番工序更加繁复的护肤,戴隐形眼镜,擦润色防晒,甚至化淡淡的修容,今天时间紧迫,所以只戴了一副笨重的玳瑁框架眼镜,宽松的卫衣和原色牛仔裤,袖口和衣摆处时常出现一些奇怪的叠穿或配饰,如人一般纵逸且无序。
  两人半生不熟,没什么可聊的,争分夺秒走到教学楼下,差一分钟八点。冷不丁地,席至凝突然把书包往邝衍怀里一塞,说:“帮我占个座位,我去买点吃的。你也饿了吧?我很快回来。”不等他回应,转头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邝衍愣在原地半秒,错失了转圜的时机,只能三步并作两步,跟着一群同样睡眼惺忪、形容松垮的学生挤进电梯。
  到了教室,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隔出一个人的空座位,把席至凝的包扔到桌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手机振动,席至凝的消息又跳出来,没完没了。“室友哥,喝咖啡吗?”
  哪门子室友哥?邝衍揉了揉有些暗沉的眼周,不胜疲乏地回:“不喝。”
  “喝嘛。”
  前排有两个学生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笑;另一个学生带了电脑,正在补其他科目的作业;老师在讲台上自顾自读教案,书本上的陌生词汇和语法混战成一团。随便谁都行。邝衍只想找人请教一下,什么意思?
  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我请客,选一个吧。”
  紧接着,席至凝又发了张照片过来,一只手拿着两罐咖啡,背景是自动贩卖机发出的朦胧白光,“美式还是拿铁?”
  邝衍还沉浸在那晚可怕又可恨的春梦里无法释怀,很难不对某些字眼过度敏感。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他敲打自己,不要对别人的善意妄加揣测,太狭隘了。“美式,谢谢。”
  “好的。”
  席至凝回了个“收到”的表情,“马上回去。”
  刚放下手机不到五分钟,一阵风卷进教室后门,老师恰好转过身写板书,划重点,再转回来的时候,席至凝已经在位置上坐稳,塞给邝衍一罐美式咖啡,一块加热过的饭团,米粒温软,包裹着海苔肉松玉米沙拉。
  再微小的示好,邝衍也不愿意不明不白领受,他轻声地问:“怎么忽然想到要请客?”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