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全部收拾完才过了半小时,裴泽煜坐在餐桌前处理工作,旁边就是玄关。
  沈乐安穿着直到脚踝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戴了条红色围巾,和裴泽煜第一次带他去斯拉克塔帮他搭配的一样。
  只是人瘦了太多,不似从前般灵动,微微凹陷下去的双颊隐在围巾下,只露出一双仿佛找不到焦点的圆眼。
  沈乐安走近,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道“裴哥,这个还给你..”
  是装着对戒的丝绒盒子。
  敲键盘的手指忽地悬在半空,裴泽煜呼吸不易察觉地混乱几拍,抬眼看向沈乐安时脸上阴沉还未褪尽“还留着做什么?”
  “挺贵重的..”沈乐安换上鞋,把自己穿过的拖鞋装进垃圾袋里,又道“卖掉...扔掉,都可以...”
  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漂浮起来搅在一起,裴泽煜竟开始看不下去。
  “裴哥...”打开门,沈乐安又没出息地感到恐慌,迟迟不敢迈步,他红着眼望向裴泽煜的侧脸,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中“我在的这段时间...”
  “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裴泽煜起身来到他面前,神色未变,暗着眸色平静反问“你觉得呢。”
  太近了,沈乐安下意识往后缩了几步,好像每一次敢直视对方的时候总是在分别。
  他细细地看着,用模糊不清的眼睛将裴泽煜的五官轮廓描摹数遍,深深印刻心底。
  “那应该..很糟糕吧..”
  裴泽煜不语,只是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或许从一开始他的选择就错了,他不该自不量力地认为自己能做出补偿。
  他早该意识到,不再出现才是最好的结果。
  倒退着迈出去,站定在门口,屋内倾泻出的灯光将沈乐安孤独地圈在中间,走廊中过堂寒风拂动白金额发,周身像镀了层模糊且朦胧的雾。
  鼻尖冻得发红,沈乐安眯起眼笑“裴哥...那我就先走了...”
  冻僵的手搭上门边,不舍得眨动的眼眸中映出裴泽煜默然转身的背影。
  随着缝隙越收越窄,沈乐安的身体一寸寸被黑暗隐没。
  “咔哒”一声轻响,门落了锁。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成了全身仅剩的温热。
  沈乐安顿在原地,几分钟后缓缓将额头抵上冰凉的门板,抬手环抱住自己,呓语般道“再抱一下吧...”


第72章 虚妄的海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已是雾蓝一片。
  袁京在三楼窗口看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个人。
  天太冷了,他戴着羽绒服的帽子,下半张脸掩在红色围巾里,只露出低垂着的眉眼,纤长的睫毛上接了层薄薄的白霜。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冻了多久。
  寒风吹动脚边寥寥几片枯黄落叶,吹散了周遭渺茫的生机。
  失神的双眸中忽地闯入一双皮鞋,紧接着全身被黑影罩住,沈乐安迟钝地抬头,僵硬的脖颈转动,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迷茫地找了一阵,勉强将涣散的目光聚拢,看清来人。
  “袁叔...”
  灰紫的唇上多出几道显眼的伤口,眼尾鼻尖通红,他费力牵动嘴角,喉咙里也只能挤出模糊气音。
  淡淡夜幕中,袁京看到他瘦削苍白的脸,深陷进去的眼窝。
  抬头时围巾遮不住脖颈,青白皮肤下青筋血丝尽显,甚至连脉搏的微弱跳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圈,袁京顿在原地半晌才迈步靠近,坐到他身边,问“怎么自己坐在这。”
  冻僵了的手指发麻刺痛,沈乐安笑了笑“不知道你们回来了..”
  二楼灯火通明,落地窗内人影忙碌。
  厨师和佣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跨年夜晚宴,沈冉穿梭在其中偷吃已经做好的菜。
  而沈凌和郑苑则一起坐在餐桌前,正亲手把金元宝包进饺子里。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袁京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他将手搭上沈乐安的肩膀,却被单薄坚硬的触感引得蹙眉“进去吧,外面冷。”
  沈乐安静了好一阵,久到止疼药失了效,骨缝里传来像被啃噬般的钻心剧痛,积满瘀血的肺部胀得他无法吐息,只能绷紧脊背不断将涌上来的血往下咽。
  那样温馨的画面逐渐在眼前融成白茫茫一片。
  有些可惜。
  “咳咳..咳...”
  捂唇呛咳,轻轻两下胸腔却似被震裂了般撕痛,手心里满是鲜红血沫,沈乐安熟练地蜷起手指,缩回袖口后不着痕迹地蹭去。
  “不了..过节呢..”笑容隐在愈发浓郁的夜色中,唯余眼底晶亮的碎光“我就不去扫兴了...”
  缓缓落下搭在肩头的手,袁京意识到,在这样情境下,在他从小到大的境遇里,一切反驳的话似乎都是徒劳。
  到头来只能苍白地回一句“怎么会。”
  沉默间,碎雪漫空轻扬,似揉碎的云絮。
  雪片落在脸上有些痒,好像被人温柔抚摸过般亲切,沈乐安微仰起头,轻轻合上眼睛。
  恍然发觉,天地辽阔,却好像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他。
  鼻腔酸涩,暖意涌入眼眶,泪痕和雪融化在脸上滑落的水珠同迹,再也分不清楚。
  “算了..”
  撑着椅面站起来,袁京也随他起身。
  眩晕让他原地踉跄几步,被扶着站稳后,沈乐安用衣袖抹干净脸,直视着袁京的眼睛,真诚且正式地对袁京说“袁叔...谢谢您...”
  “这么多年费心照顾...辛苦了...”
  他轻轻拥抱了一下袁京,挨着如父亲般宽阔温暖的胸膛,眼泪又汩汩滚落下来。
  沈乐安苦涩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先走啦...”
  袁京察觉有异,心底莫名不安,视线中,沈乐安远去的身影逐渐变得朦胧透明,他追上几步“少爷,你要去哪?”
  沈乐安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弯了眼“我回家去了...”
  吃下最后一次止疼药,沈乐安将行李箱和背包留在路边垃圾桶旁。
  顺着烂熟于心的路线走,经过商场,沈乐安用自己剩下的几万存款买下一条海蓝宝石项链,色如清空融雪,浅海薄雾。
  这样澄澈通透的饰品,一定很适合妈妈。
  海边新建了一座寺院,绕过主殿,沈乐安来到后侧古树下。
  放生池里的锦鲤悠然游曳,月光透过老槐树枝叶,印出水面昏黄碎光。
  岸边铺着整块平整的青石板,沈乐安将保留至今的照片从里侧口袋拿出来放上去,紫绀指尖反复抚平泛黄的相纸边角。
  那是小时候的他和宋筱的合照,母亲牵着他的小手鼓励他看镜头微笑。
  历经岁月,再回首依旧历历在目。
  古木临流水,是世人眼中轮回转世的象征,无数人来此悼念逝者,祈愿逝去的亲人来世安稳,一生圆满。
  捡几块圆润小石压住照片四角,沈乐安缓缓跪在石台前,将额头贴上去。
  喉头哽咽,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妈妈..想你了...”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剧痛瞬间裹挟四肢百骸,沈乐安弓起脊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喉咙涌上浓烈的血腥味。
  死命地捂住灰紫的唇瓣,几乎下一秒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滑落,一滴滴砸在泛黄的旧照片上,刺目的红晕开扩散。
  模糊的眼中映出年幼的自己,沈乐安忽然清醒过来。
  发抖的手指抠住相纸,剧烈的疼痛中他磕磕绊绊地将自己的那半撕了下来,只剩宋筱温柔的笑脸干净地留在那里。
  “咚——”
  钟声落下,惊动飞鸟。
  沈乐安转身仓皇离开,再不敢回头。
  寒冬黑夜,海滩空旷了无人烟。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旧年交替的跨年夜,满城都在等候新年,唯有这片近海漆黑死寂,寒风卷着浪涛,翻起层层冰冷白沫。
  呛出来的血糊满半张脸,沈乐安脱去羽绒服摘下围巾孤零零地站在海边。
  宋筱临走前要自己好好长大。
  顺利从大学毕业,还上了几年班,算不算长大了呢...
  至于勇敢坚强...
  骨节嶙峋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沈乐安缓缓抚摸着宝石项链,对着苍茫海面歉然一笑,唇角微动,又有血顺着下颌滑落“看在我带了礼物份上...”
  “妈妈你就别怪我啦...”
  身体接触到海水的时候,没有想象中刺骨,反而将浑身难忍的剧痛遣散了。
  原来妈妈当年是这样的感觉。
  一切还按着原定的轨迹走,只是比预想中早了点,没什么好遗憾的。
  海水缓缓漫过腰腹,再攀上胸口,大浪骤然翻涌而来的刹那,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应,竟鬼使神差地张开双臂,如同奔赴一场久等的相拥。
  “妈妈..你来接我了吗...”
  他迎上去,没有丝毫挣扎,整个人被拽入海面。
  海水拼命涌入口鼻,胸腔闷痛窒息,天光碎成粼粼银箔,沈乐安撑着眼帘隔着一层晃动的碧波望向海面,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人的脸,纷乱来去。
  最后画面定格在裴泽煜的眉眼。
  沈乐安不敢再有妄念。
  水压封住双耳,海水不断挤压着五脏六腑,直到世间喧嚣尽数远去。
  千万人向沧海许愿,盼来生再度相逢。
  沧海非渡,浮生虚妄。
  所有痛苦归于死寂,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如果...
  如果真的有来生....
  请给我一点爱吧。


第73章 爱你的小安
  书桌前,裴泽煜盯着监控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沈乐安呆站在原地环抱住自己的那几分钟里,仅剩的理智如指缝流沙般分崩离析,情绪翻涌间浑身似被生生撕碎,剧痛难忍。
  就像曾经捕捉到种种背叛的蛛丝马迹后仍固执着不愿相信的裴泽煜,如今也同样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心。
  他被自己困住,找不到出路。
  真相到底还重要吗,比爱还重要吗?
  丝绒盒子敞开,两枚对戒代替主人依偎在一起,五载岁月磨过,戒身光洁如初,连一道细微划痕都不曾留下。
  恍如那段刻骨铭心的相爱,纵然时隔经年,再度想起时,恍如昨日。
  指腹缓缓摩挲过,裴泽煜眼底泛红,自语般开口“不是早扔了吗。”
  “小骗子。”
  拿出自己那枚,悬在指尖停顿半晌,认输般地戴回原处,裴泽煜缓缓将唇贴上去,隔着桎梏与爱人相吻。
  拿起手机,裴泽煜打去电话。
  等待不过三声便接通了,紧跟着听筒传出男人难掩暴躁的声音“你又打来做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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