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明天过后又是新的一年,沈乐安决定不按陆锡发来的食谱做。
  多花了点时间在网上预选需要的食材,丰富多样的种类挑得眼花,不知不觉滑到了底,沈乐安的手指忽得悬在半空,黯淡无光的眸中挤进一抹艳色。
  犹豫到最后还是点了加号,沈乐安紧张地轻抿起唇,呼吸几不可查地慢了半拍,不自觉地期待裴泽煜收到时的反应。
  目光转移到床头下层抽屉,那里藏着曾经将二人紧紧交织在一起的对戒,也是如今支撑着他的最后憧憬。
  沈乐安却也只敢在看到相似寓意的物件时偷偷惦念。
  翻来覆去难以安眠,身体疲惫到极致,跳脱的思绪却不断将沈乐安从边缘拉回来,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折磨。
  画面像电影似的在脑海滚过,从曾经到现在。
  大到人生的种种失败,小到昨天忘记擦书房的桌子,直到反思出一顿丰盛的跨年晚餐似乎不足以表达歉意。
  缓过一阵熟悉的眩晕,沈乐安披上外套,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到书桌前。
  角落的归纳处有信纸,沈乐安抽出一张,拿起笔,准备写一份检讨书。
  手腕劳损太重,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还是抖得写不稳,一整面歪歪扭扭的字勉强能看懂内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五百多个字写了快一个小时,等沈乐安反应过来,末尾落款旁莫名其妙多出了个奇形怪状的哭脸,丑得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涂成一窝黑团。
  腕骨酸胀难忍,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痉挛乱抽,沈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视线渐渐模糊,眨眼间脸颊留下湿痕。
  他张口咬上去。
  “呜..”
  滴落的泪将字迹晕开,恶心得令人反胃。
  刺痛过后留下的血腥味蔓延到整个口腔,沈乐安浑身紧绷,拼命地将抽泣下咽,却还是忍不住气道收缩激出来的呛咳。
  又是满手的血沫。
  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支撑沈乐安脑袋的右臂麻木到动弹不得,血迹刺目,万幸没有落在检讨书上。
  将下巴和手心清洗干净,为显得更加正式,沈乐安特意将纸小心对折塞进信封,准备明天早晨裴泽煜吃早餐的时候交过去。
  不知道裴哥看到后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是不是还愿意和自己说几句话呢...
  压在枕下,沈乐安总算安稳睡去。
  项目收尾琐事繁杂,深夜两点,裴泽煜半靠在床头过未读邮件,面露疲色。
  “哐当——”
  一声突兀的清脆声响瞬间将他的困意驱散大半,像是玻璃杯摔碎在地板上,裴泽煜警觉地望向未关严的门缝,心里猛地一沉。
  没有半秒迟疑,裴泽煜几步冲到客房门前,刚扶上门把便听到里面那人几乎没有喘气间隙的猛烈咳嗽声,寒意逐渐攀上四肢。
  他大力推开门,借着客厅的灯光看清了屋内景象。
  只见床头柜前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残留的水渍顺着柜面往下淌,而沈乐安上半身几乎栽下了床,被压在身下的手狠攥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瘫在地上,和碎渣混在一起,浸在水里。
  “咳咳咳——咳咳——”
  止不住的咳嗽让他肩背震颤,每一次都往外滑一截,眼看着就要滚到地上。
  裴泽煜三两步来到沈乐安身边拍开床头夜灯,心惊胆战地托住他有划伤的风险的手,再将他上身扶起施力带进怀里。
  “嗬—呃..咳咳咳...嗬...”
  体位一回正,沈乐安当即发出一声急促的倒气。
  灰白的脸上满是冷汗,被浸湿的额发杂乱地黏在皮肤上,唇瓣鼻尖覆着层骇人的紫灰,胸腔正随着气道痉挛般的喘息止不住地反复t/ing落。
  紫绀的指尖掐在胸前用力到发白,像是经受不住如此恐怖的痛意,沈乐安紧闭的双眼茫然地撑开一半,生理性的泪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落。
  “哥...呃....裴哥...”
  听不出原调的字音被挤出喉口,沈乐安憋闷难忍,双脚不停蹭动身下被褥,双眼逐渐失焦涣散,浑身剧烈颤栗。
  不自觉紧咬的牙关忽地被巧劲撬开,舌下被塞入硝酸甘油含片,舌根瞬间泛起一阵冰凉麻意,缺氧让沈乐安微张着唇无法闭合。
  用最快的速度调好制氧机,裴泽煜帮沈乐安戴上氧气罩,在机器运作的嗡鸣声中将视线久久停在指尖残留的刺眼血迹上。
  那是他喂药时,沈乐安嘴里的。
  喉口干涩,裴泽煜艰难吞咽,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后背阵阵发凉,不安的直觉驱使他朝怀里人看去,果然下一秒那人唇角便有血丝溢出。
  “咳咳...咳咳咳...”
  呛咳间,星星点点的微小血珠溅上罩面,衬得沈乐安的脸色愈发惨白。
  粗重混乱的呼吸持续了三五分钟,紧攥着胸口的双手松了劲,砸落到床面,沈乐安僵硬紧绷的躯体瘫软下来,总算有力气勉强吞咽两下。
  朦胧模糊的视线被高耸在鼻尖的氧气罩挡住了去路,揉在一起的色块里出现红色,口腔里盖过药物酸苦的血腥味让他意识到自己大概率又呛了血。
  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分辨现下周身的暖意是现实还是幻觉,沈乐安本能地用脑袋蹭了蹭裴泽煜的胸口,嘶哑出声“我只是..咬破了..舌头....我..没事的...”
  耐心地等血氧回升到正常值,裴泽煜摘下沈乐安的氧气罩,用毛巾轻轻拭去他唇边血色,清理好罩面,见他还想喘却因为疼痛不敢用力呼吸得断断续续。
  裴泽煜又塞了颗药,这下没再带出血色。
  太阳穴突突地胀痛,沈乐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意识逐渐开始涣散“你是...裴哥吗...”
  “我只是想喝水...不小心手滑...对不起..打碎了杯子...”沈乐安控制不住闭上眼睛,骇人紫灰变淡后的唇瓣轻轻开合“从..工资里扣...”
  裴泽煜通红着眼看着他,一时没能动作。
  湿润的手碰上脸侧,沈乐安静了很久忽地笑了声“你是..假的...”
  衣袖随着动作滑落半截,露出右手腕骨上的紫红咬痕和小臂上成片的暗紫瘀斑,沈乐安勉强牵动唇角,哑声道“你怎么...不凶我呀...”
  伤痕累累的胳膊在失力滑落前被小心捧住,裴泽煜失神地摩挲着他疼痛的痕迹,眼底湿意就快掩藏不住。
  “沈乐安,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么不值得被信任的人吗。”
  有水滴在仰起的脸上,和沈乐安源源不断的眼泪混在一起顺着眼尾滑落。
  氧气罩上的雾气几乎还未聚起便极速散去,沈乐安脖颈无力,脑袋缓缓歪进裴泽煜肩头,再无回应。
  颈后突出的脊骨快要顶破惨白的皮肤,裴泽煜小心将唇轻碰上去,触感湿凉,心痛到无法抑制的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告诉我。”他暗哑自语道。
  一夜无梦。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沈乐安费劲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窄窄的缝,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层白雾,虚虚晃晃,半天才能勉强聚焦。
  喉咙干涩发紧,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沈乐安茫然地望着前方,恍惚间竟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静坐桌前。
  四肢软得像没骨头,沈乐安艰难地将身体撑直了些,动作间扯到连接氧气罩的管道,他疑惑垂眸,迟钝的大脑却断了片似的回想不到任何有关的记忆。
  过速的心跳撞得他眩晕不止,不等沈乐安喘匀了气,就听裴泽煜冷声道“你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胜任这份工作吗?”
  呼吸骤然停滞一拍,忽明忽暗的视线中,裴泽煜起身朝自己走来。
  床边微陷,裴泽煜将手机锁屏打开递到他眼前“几点了。”
  藏在被子的手指搅在一起,沈乐安慌乱扫过屏幕又垂下眼眸,还泛着淡淡紫灰的唇瓣反复开合几下才顺利答话“两点二十..下午..”
  “嗯。”裴泽煜神色淡然到让人看不出情绪,拿过一旁的解除雇佣协议,递到沈乐安眼前,道“雇佣关系今日终止。”
  后脑像被砸了一闷棍,沈乐安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剧痛压得他抬不起头,眸中迅速聚满水汽。
  “当月薪资照常结算。”裴泽煜递过去一支黑笔“签名,你可以回家了。”
  下意识伸出手去接笔,一支笔的重量却让他承受不住,憋气太久后的第一次呼吸就算带着氧气罩也无济于事,胸腔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笔掉到被子上,滚到腿边。
  沈乐安呆呆地看着,眼泪就从那双睁大的眸中一滴滴地砸下来。
  想到可能还有补救的办法,他急忙急慌地从枕下摸出检讨书,颤抖着双手笨拙地将压出的褶皱一点点捋平,交到裴泽煜手里。
  “对..对不起...”
  怕自己的声音太模糊,沈乐安扯下氧气罩,脸上还残留着深深浅浅的压痕“裴哥...我知道错了...”
  沈乐安的唇瓣不自觉地哆嗦,过激的情绪让他脊背发麻,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让他感受不到痛,一时间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就见裴泽煜抽出信纸只瞥了眼标题便塞了回去,毫不犹豫地扔回他怀里。
  “我没时间看这种没用的东西。”
  信封最后隔着被子停在大腿间,恍惚中感觉是自己被揪起来狠掼到墙上,重重跌在地上后又滚下楼梯,痛得他全身都快碎了。
  “好...那就不看了...”沈乐安伸手去够协议,握稳了笔后还举起来在裴泽煜眼前晃了晃,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我签...裴哥你..不要生气...”
  留下一个比检讨书落款还要丑的签名,沈乐安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在一瞬间枯萎褪色。
  裴泽煜指腹无意识蹭过协议纸边,看向他道“回家好好治病,家庭医生不行,就去找小叔。”
  眼底泛起晶晶亮亮的碎光,沈乐安抿了抿唇,轻声回道“不麻烦了...家庭医生就可以...”
  不自控地想到曾经裴泽煜生日宴上,白锐特地带听诊器来帮自己检查心脏,住院没人陪护的时候不嫌麻烦地一遍遍往自己病房跑。
  沈乐安垂下眼,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曾拥有过这样真心的关爱。
  胡乱抹了几下眼睛,他笑道“再帮我谢谢白医生吧...”
  裴泽煜沉默着看了他许久才应声。
  “感觉好些了就起来收拾东西,陆锡在楼下等着,让他送你。”
  说罢裴泽煜拿着协议起身离开,迈出客房前被沈乐安叫住“裴哥..等我病好了..还能回来当保姆吗...”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裴泽煜沉声道“不用了。”
  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箱子一个背包,走的时候也还是这些,只是背包更鼓了,塞满了还没吃完的止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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