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一场太阳雨落下，如烟一般的云层上洇出淡色彩虹，转瞬即逝。
　　男朋友，有我在，我爱你...成为别墅死寂的夜里每日回荡在耳边的安抚；藏戒指的衣柜，放棕毛小牛的抽屉..每天盯着看一会就能给沈乐安充上电。
　　白天沈冉写暑假作业，沈乐安画稿，晚上再躲进房间的洗手间里悄悄和裴泽煜打视频，这样重复的日子过了一个半月。
　　郑苑回来的时候，沈乐安正陪着沈冉在四楼家庭影院里看电视剧，面前摆了一堆吃空的盘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沈冉从沙发床上惊坐起，拖鞋都来不及穿便冲过去抱住郑苑，道“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沈乐安把盘子一个个叠起来，端稳了跟在后面。
　　“天天就知道吃，肯定长胖了。”郑苑把沈冉乱糟糟的头发理顺，让陈姨先带她去洗澡，又抬眼看向沈乐安，问道“换手机了？”
　　手中的盘子被陈姨顺手带走，沈乐安回道“嗯，原来的坏了。”
　　郑苑轻笑一声，道“哪来这么多钱？”
　　手心里冒出冷汗，沈乐安强装镇定“稿子接的多，攒的。”
　　郑苑走进，手伸进沈乐安的口袋里把里面的手机拿了出来，按亮了屏幕。
　　平平无奇的纯白色锁屏，解锁后打开相册，随便滑了两下就到了头，除了画什么也没有。
　　郑苑又翻了两下主页，没发现任何一个社交软件，她瞪了沈乐安一眼，语气不善地道“你长本事了。”
　　女人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了十多年，怒意和反抗才姗姗来迟，哪怕心脏因为紧张狂跳到了嗓子眼，沈乐安依旧保持动作平稳地将手机夺了回来。
　　“阿姨，每个月的生活费我都只留一千，剩下的都有按时转进妹妹的卡里，您可以随便去查。”他深吸一口气，对郑苑道“麻烦您下次不要随意拿走我的手机。”
　　说罢不等郑苑从震惊中回神，他便绕过障碍快步回到房间，锁上了门。
　　手按上胸口，沈乐安感受着那处快速且猛烈的跳动，半晌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手脚逐渐回温，冷汗淡去。
　　微信变成隐藏软件，打开需要密码，裴泽煜也被设置成了免打扰，沈乐安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确定不会有疏漏。
　　想着很快就能和裴泽煜见面，沈乐安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背着包准备离开。
　　不成想比他还早的是唐永元一家的拜访，无奈之下只能先跟裴泽煜说动车晚点。
　　还是工作上的事情，比较棘手，快到下午了一拨人才从接待室里出来，沈乐安帮忙从厨房把午餐的菜品往餐桌上端，拉开椅子引人落座。
　　他不想多事成为焦点，于是挨着唐永元坐在了最边角的位置。
　　“听说小唐说乐安在学校里很优秀，连续拿了两年的一等奖学金和三好学生，很刻苦努力，说不定能保上研。”唐父笑道。
　　沈乐安两眼一抹黑，明明是夸赞的话却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成功引来所有人审视的眼神，餐桌上寂静无声，像被按下暂停键。
　　他懂事地端着酒杯站起身，冲唐父的方向弯下腰“叔叔您过奖了，我敬您。”
　　抿下一口酸苦的红酒，沈乐安皱眉偏头轻咳两声，被唐永元拉着坐下，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不能喝就不喝，没事。”
　　沈乐安朝他礼貌地笑了笑，水润的眼中已经浮起些血丝，重新低头不语。
　　唐永元帮他舀了一晚甜汤放在面前，不等沈乐安道谢，就听沈冉跟忽然接上信号了似的咋呼道“那是当然！我哥哥最厉害了！”
　　主位上，沈凌短暂地看向沈乐安，几分钟后吩咐陈姨撤去他的酒杯。


第41章 低血糖
　　散场时已近傍晚。
　　沈乐安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捂在胃腹处深深地往里按，背部随之弓起，脑袋无力地垂着，忍耐的喘息声引来了袁京。
　　一声轻响，面前的茶几上出现一杯热水，身旁的沙发皮面受力凹陷，沈乐安的肩背处落下一条薄绒毯。
　　“胃疼吗，想不想吐？”袁京伸手想要拉开沈乐安的双手，没成想刚施力使其松开一些，他便开始痛苦地浑身哆嗦，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袁京叹气，起身去药箱里拿来了药，掰出来两片喂给他，热水还没进喉，只是刚碰到唇边，沈乐安便睁大了双眼，瞳孔猛缩。
　　只来得及推开袁京的手，沈乐安身体猛地对折，上身压在大腿上，朝着摆在前面的垃圾桶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呕....呃...呕...咳咳咳...”
　　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袁京给他拍背的手甚至加重了他的负担，让他吐得止不住。
　　自从喝下那几口酒后，沈乐安就没怎么再吃东西，所有注意力都在对抗强烈的眩晕感与胃部隐隐的刺痛。
　　“唔...呕....咳咳...”
　　吐到只能呕出酸水的时候，心悸也找上门来，沈乐安没有空隙去喘气，眼泪和冷汗糊了一脸，浑身软麻到渐渐坐不稳了。
　　袁京见多了这种画面，此时冷静得像没有感情，他先强制性地将沈乐安上身扶起，无视那人痛苦的呻吟与反抗，再扯开他汗津津的双手，大力揉按上去。
　　沈乐安的胃像一块被拧动的毛巾，痉挛得非常厉害，隔着薄薄的肚皮甚至能看到那处难止的涌动。
　　不容反抗的手下，沈乐安无用地挣动着，直到疼痛侵蚀了他的意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又吐湿了胸口。
　　沈乐安耳边“嗡嗡”作响，有些茫然地低头去看，静了很长一阵。
　　袁京正拿湿巾擦着手，对他道“没事，等会去换一件衣服。”
　　压着的巨石消失不见，沈乐安总算能顺利喘息，胃也消停下来，原先惨白冰凉的皮肤此时隐在被浸湿的衣料下发红发热，勉强召回了些对四肢的掌控。
　　“谢谢..袁叔...”
　　沈乐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搭在肩背的绒毯随他的动作滑落，他还是无法完全直起身，只能弯着腰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最近的洗手间。
　　洗了脸漱了口，回到房间还强撑着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包跳跳糖。
　　沈乐安侧身倒在床上，被浸湿的额发软趴趴的，让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颓气。
　　袁京端着水和药进来，看着沈乐安顺利吞咽下去。
　　“好好休息，等会我也要去公司，今晚沈总和夫人都不回来。”
　　沈乐安精疲力尽，无力地耸拉着双眼，问道“妹妹呢..”
　　袁京给他把被子盖好，道“都在一起。”
　　沈乐安放松下来，因为浑身不舒服合眼时微皱起眉，动了动唇瓣道“好...袁叔..我睡一会...”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露出来的指尖发着淡淡的紫绀，袁京离开前帮他戴上了鼻氧，把急救药都摆好在床头柜上。
　　一觉不过四十分钟，沈乐安却像是被拉去跑了场马拉松，醒来后连滑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死鱼一样在床上瘫了会儿。
　　打开微信和裴泽煜的聊天框。
　　14：23
　　裴哥：今天回来吗？什么时间，我去接你。
　　14:50
　　裴哥：在睡觉？
　　16:30
　　裴哥：醒了吗？
　　裴哥：小安，出什么事了？
　　裴哥：【未接通话】
　　17：25
　　裴哥：【未接通话】
　　裴哥：【未接通话】
　　裴哥：【未接通话】
　　三分钟前
　　裴哥：【未接通话】
　　裴哥：【未接通话】
　　沈乐安一溜滑下来，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吵得他耳膜都痛。
　　顾不上浑身的不适，沈乐安扯掉鼻氧，拿上早上收拾好的背包出门。
　　坐上出租车后给裴泽煜回电话，刚响第一声就被接通，沈乐安还没收住喘，血糖低得眼前一阵白一阵黑。
　　“裴哥，我刚才在动车上，没有信号。”
　　裴泽煜那边居然也在车上，他静静地盯了会屏幕，阴沉的脸色缓和下来，抬头跟司机说“师傅，掉头回和顺小区。”
　　晚上七点的天空呈偏深的雾蓝色，为笼罩的光景添上一份朦胧感。
　　沈乐安一路上焦急地看着车窗外，最后一个拐弯，他远远地看到站在小区门口的裴泽煜，独特的气质让他在所处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分开以来积攒的思念猛扑，后脑的麻木与沉重一时间不知是何缘故。
　　提前付过了钱，待车一停稳，沈乐安推开车门与之对视，二人同时朝对方跑去，用力抱紧在一起。
　　“裴哥，我好想你。”鼻腔涌入的熟悉清香让沈乐安眼热，心脏沉沉跳动两下，随即涌上一阵难言的心悸。
　　裴泽煜低头轻吻他的发顶，恨不得将人揉进身体“辛苦了，小安。”
　　没能温存多久，裴泽煜就觉得臂弯中的沈乐安越来越重，没骨头似的往下滑。
　　“沈乐安？你怎么了？”裴泽煜用力将人托起扶稳，看向他歪在胸口的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和发直木然的眼神，心中发紧。
　　他将人抱起，刚想拦车去医院，衣袖就被轻轻扯动，裴泽煜侧头凑近去听。
　　“没..没事...低血糖了...”沈乐安艰难地牵了牵嘴角，无力地将眨动着已经完全看不见的眼睛，道“没有吃东西....不要..骂我...好不好...”
　　屋内，沈乐安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纯饿过劲了，什么都吐不出来。
　　裴泽煜轻柔地托着他的额头给他借力，另一只手不停抚背，等人缓过来再让他靠着自己，把一整杯甜腻的糖水喂下去。
　　“嘴唇怎么破了？”裴泽煜问道。
　　沈乐安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处，道“怕晕半路，自己咬的...”
　　期间沈乐安偷瞥了好几眼裴泽煜，都被那人可怕的脸色吓得没敢说话，消停没多久的胃因为落进温水又有绞痛痉挛的趋势。
　　沈乐安拉着裴泽煜的手盖在自己微凉的腹部，小声地嘟囔道“胃有点疼..”
　　身后那人呼吸明显变重，没等手动，沈乐安先听到他说
　　“该。”
　　还是生气了。
　　沈乐安不敢造次，老实得像鹌鹑。
　　裴泽煜没给他揉，把人撂下先去了厨房，十分钟不到端出来半碗煮得软烂的鸡蛋面。
　　碗底烫手，裴泽煜垫了块毛巾递给沈乐安，看着他磨叽地吹凉再一根根地往嘴巴里塞。
　　像在吃刀子似的痛苦。
　　裴泽煜不忍，想伸手去帮忙，却在看到他空荡荡的左手中指时停了动作。
　　“戒指呢。”
　　语气平静，神色如常，像是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沈乐安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眼珠不知看向何处似的藏在纤长的睫毛下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