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陆千柏意识到,只要李甘棠恣意飞扬地活着一日,名为陆千柏的剑便永远都会是附庸,以“李甘棠之下”的第二者存在。
  琅风门首徒的名号瞬间传遍五湖四海,李甘棠自此成名,他在试锋大会结交诸多英雄侠客,快意地斩杀恶徒的头颅,走向了大千世界,极少回到山门。
  只过了两年,李甘棠却弑师叛门,将自己所有前程毁掉。陆千柏听闻这话语时,正面对折梅剑的棺材,千名弟子在他身后,依序或跪或站在灵堂中,掌门、师母、师叔们面色沉峻,缓声宣布折梅剑的死因。
  惨白的布幔荡漾,影子投射出起伏的寒波,整个庭院静谧如无声的幻梦,只有鬼魂在烛火间飘动,折梅剑的面容比想象中平静,仿佛随时还会醒来,笑他们哭得难看。陆千柏看着身边的同门眼眶通红,露出悲痛的神情,他心中浮现的并非是如其他人一样的伤心、愤怒、困惑,盘桓于身体里的竟只有欣喜。
  是李甘棠自己叛门,是李甘棠自己犯下不容饶恕的错误,是李甘棠甘愿将自己的一切摧毁,时也命也。人生总是有许多分岔之处,有的人往高处去,有的人向低处走,李甘棠素来是个过于放荡的人,失足于自己的少年狂妄,又有什么奇怪?
  良久,掌门道,千柏,从今以后,你要担起师兄的担子了。
  第二年,正道宗门联合,清剿死而复生的魔门余孽,此战情形严峻,掌门、师母、惊祟剑、伏魔剑一同前去,他照顾同门,渐成了人人信服的师兄。
  半年后,师母回到门中理事,顺便从山门前带回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交给外门,又让陆千柏多照顾,指教这孩子入门。
  陆千柏只当做师母普通的托付,薛寻笑素来赞赏他年少稳重,许多事都会交给他去做,陆千柏也极少令她失望,比李甘棠更为省心,也比他更像琅风门的首徒。
  他一日不被八剑之一收为亲传弟子,便一日不算真正的大弟子,折梅剑死后,其余几剑,最有可能收徒的就是掌门,若能拜为守心剑传人,意味着他能成为下一任掌门。
  没有了一个李甘棠也没有关系,他陆千柏能做得更好,比任何人都好。
  白玦身体修养上大半个月,好了后便跟随外门弟子,在门中习练剑法,陆千柏依照师母吩咐,特地多关照了他几次。再过两个月,许听愁和其他人也都回到门派,正道大获全胜,将魔门逼至边关,五大派商议要趁在下雪之前将他们铲除殆尽。
  陆千柏将这数月的事务整理成卷,在晚饭后拿去给许听愁过目。
  他走到许听愁的房屋前,里头灯火明亮,还没靠近,已经听到薛寻笑的声音,师母的声音清朗,在琅风门从不避人耳目,很好分辨字眼,其中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却使他不由缓下脚步。
  陆千柏下意识屏住气息,轻轻地靠在墙边,如死寂的壁虎,周围漫长藤蔓与薜荔,缠绕着他半边身躯,半边为夜色吞没。
  “……那孩子好不容易爬上山,我远远看着,心中担忧,几次都差点要出手救他,可到底还是一步步爬上来了。你知晓我看到了什么?”
  许听愁知道薛寻笑是故意留了钩子,好绘声绘色讲一桩故事,声音带着笑意,顺着她问:“看到了什么?莫非是一只鹰将他叼了上去?”
  “可比这厉害多啦——我瞧见他痴痴看着门前的剑石,忽然走上去,拔出了师祖的剑,歪歪斜斜地胡乱挥动,我以为是他累得魇住,可再仔细一看,他……他竟然是在那里悟到了石上剑意。”
  屋中一静,烛火迟疑地摇曳,许听愁压低声音,认真问:“寻笑,你没有瞧错?这可不能玩笑。”
  “好啦,师兄,我会拿这事玩笑么?琅风剑法从剑石之上,数式拆合,衍生,形成今日代代相传的剑谱,我少时亲眼见到爹用过,自己也曾领悟一二,故而一个小孩子,是绝无可能知晓的。”
  “如此看来,这孩子悟性当真是极佳。师祖剑法高绝,代代传下,如今久无人能领悟其中气韵。”许听愁不由感叹,“能有毅力独身爬上,本身心志便十分惊人。”
  “正是如此,他力竭昏倒,我便带他回来。听愁,路上我摸过他的根骨,经脉宽通,丹田正气弱而不绝,是天生学剑的好苗子。”
  “我知晓你的意思了,寻笑,你以为他适宜学守心剑?”
  “你该收个亲传弟子了。”
  屋内没有声音,许听愁似在思量,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你的眼光,我一向相信。只是剑道一道,多有艰苦,人的禀赋并非随年岁增长,反而时常会随长大消退,剑石上的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去拔,究竟是否成器未可知晓。”
  “你有迟疑,我也理解,尤其是守心剑的传人更不能轻率决定。如今江湖还在动荡之际,你我尚没有心力,我将他放在外门,历练几年,再看他造化。听愁,你觉得如何?”
  “夫人思虑周全,便听你的。”
  后面再说什么,陆千柏已经没有去听,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的,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白玦的屋子,身上微潮,是披着风露被吹得冷津津。
  白玦蜷缩着,正在睡觉,通常夜里都是这样深陷噩梦,昨日师姐又开了一方安神清心的药给他喝。他怀中抱着木剑,好像这样可以将它带进梦中,以此斩灭所有追逐他的梦魇。
  陆千柏想起这两个月来白玦在门内,专心练武,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感兴趣。
  木剑圆钝而寻常。
  陆千柏将打开的半扇窗拉上,那种湿冷感缓和了许多,他融入了一种让人安定与无知无觉的黑暗中去。他站在里面,看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看两个自相残杀的剑客,看卧于棺材中的折梅剑。
  他瞥见镜子,忽然发现因自己靠在墙边,衣摆沾染了烂叶的汁泥,染至后背,森森绿意如井底枯藻,一路上有谁看到了么?陆千柏心底涌起一阵剧烈的恐惧,他不看白玦了,快步走了出去,直到回到自己的房屋,将那身衣服脱下,焚之一炬。
  心法不同于剑法,剑招花上足够多的时间,也能够学会,即便是依葫芦画瓢; 但心法不同,只依靠个人的领悟,没有人能真正的帮助,平庸者会因为一点开悟从此改变,宗师也会因为一句话而顿足不前。
  只要去除一两句话,更替一些顺序,对于白玦而言,就像是原本平坦的康庄大道,突然间没入深林,还有荆棘长满羊肠小道,动辄会头破血流。连旁人也几乎无法看出端倪,毕竟剑法与他们修习的无二,没有丝毫的改变。
  畸变的心法会带来什么,陆千柏也不知道,兴许是走火入魔,兴许是毁了一身根骨经络,只要白玦因此知难而退,一切便不会抵达多么可怕的结果。
  许多同门好奇白玦的来历,敬佩有,好奇有,恶意有,其中不少碰一鼻子灰,甚是厌恶他那双如城墙利矛的黑眼睛,他们偶尔和陆千柏说话,提及他,总会疑惑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爬上来的?该不会是谁的私生子吧?
  陆千柏练着剑,闻言只是淡淡道:“不要胡乱揣测别人,他昏倒在山上,师母见到了将他带回来的。”
  好事者很快在与他人的议论间,肆意地擅自补充细节,将此作为寻觅到的秘密,暗中传播开来。薛寻笑性格亲和,对于弟子都很关照,在半路见到一个孩子昏倒,自然也不会不管,师母将他带了上来,又介于规矩,说是他自己走上来的,这样的解释越来越多人相信。
  于是一句话经过多次的更变和理解,最终白玦变得不再光明,善意的目光也不再落到他身上。
  在山上习剑苦闷艰辛,琅风门难得一段时日少有师长管束,少年们的恶意一旦生出,就浓烈而尖锐。白玦对此无动于衷,他日复一日地读书,念心法,练那错误而可笑的剑,然后失败,再次重复。他渐渐更寡言,整日不见他说一句话,存在也变得微薄,常如一道阴影立在一角,随日升月落而长大。
  他再也无法真正得到剑了。陆千柏看着白云漠的背影,这样想到。
  随着陆千柏的剑术精进,琅风门越看重他,连家书都开始频频传来,询问他的修行,询问他的衣食,熨帖得仿佛毫无隔阂。好似陆千柏成了他的爱子,离家前往学剑,也是因为他的远见,只为了让儿子得到大好前途。
  到了十六岁那年生辰,他父亲托人带来一件礼物,那是一柄名为金魄的宝剑。
  金魄是把明亮璀璨的剑,价值昂贵,即便是在江湖上也极少见,陆千柏将它带在身上,于是他与它俱变得无比明耀,无数目光追逐而来。不知何时他得到了许多,满足的感觉却迟迟不能体会。
  最春风得意时,白玦如常地向他指教,陆千柏欣然应允。
  一年来白玦的剑法破绽百出,满是错漏,简直到达了不堪入目的程度,使围看的一些同门都怜悯,关于白玦愚钝却勤勉的传闻,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
  这场比试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陆千柏只要跟以前一样,付出三分的余力,就足以击破白玦。当他拔出金魄,看对方的剑光在两个太阳的照射下,变得相当孱弱,他生出一点疑惑:为何白玦明明为那些心法而折磨,痛苦不堪,咀嚼上千次才能化为己用,却偏要一次次勉强自己,像是不懂得退步。
  为什么?陆千柏思索着,心火幽然地烧着,他模模糊糊地直觉,不能再细细地想下去,否则……一道剑光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去看剑面,里面藏着漆黑的眼睛,久久地沉寂,只为了一剑。
  知晓自己的短处,自己能力的极限,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具有他人难以拥有的天赋时,却发现一个又一个天才出现。他们像老虎,像雨滴,像毒蝎,他们一直追在你的身后,逼迫着你将自己挤压至干涸,最后生出无望的悲哀。拥有天赋却不够极致的悲哀。
  剑光蓦然不可抵御地刺伤了他。


第50章 疾风劲草
  徐游月将落在肩膀的杏花拾去,屋内的灯不久前吹去,屋中的人也沉入不知其途的梦。他靠在门口,不言语时如窗边的另一棵树,昨夜衣襟大片的血迹已干涸,但他仿佛还能在新的衣衫上闻到那微腥的血气和江水的辛涩。
  酒的甜味飘入,李甘棠从小院的墙上翻了进来,这窄小的医庐朴素到了极点,徐游月没有告诉过他,李甘棠自有他自己的办法。
  “我醉到这会才醒,实在不好意思,听闻你们好像被杀手盯上,这才匆匆赶来。”他衣服穿得很乱,这会脸上的粉墨糊得不认真,东一块西一块,透出底下白皙的肤质,整个样貌在夜里微妙地长出些深邃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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