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轰鸣声起落,震得人的胸腔也收紧发麻,不由为这磅礴的、壮阔的万丈江水而触动。白云漠盘膝坐在江边,不知道待了许多,独自一人看,如其中一个漩涡,也如其中一块伫立的礁石。
  雁过天际,晚霞送走光阴,白云漠站了起来,手慢慢伸出怀中,要将肋骨扯出一般难,珍之重之地,捧出了断作三截的静水,抛入那无休止的狂流中。
  断铁被浪一卷,幽幽的清光转瞬不见。
  白云漠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人生短短几十载, 若只有剑为伴,只知道剑的快乐,终日为其所困,那岂不是太苦闷,太无趣了?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兵器,人太在意兵器,怎么能活得舒坦?听我说吧,你要入江湖,就要先见识大千世界的烟火红尘,寻欢作乐过,才知道从前寂寞,都是庸人自扰。”
  “比如说?”
  “酒!”
  “……我从来没想过当一个酒鬼。”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我很失望。”
  “……”
  “你从来没有喝醉过?”
  “我从来没有。”
  “周泊,你喝醉过没有?”
  “我大概也没有。”
  “不出我所料。你们手中握着剑时,就只想着剑的事,而不是想着自己,简直是它的奴隶!你呢,年纪轻轻,心思简单,认为酒鬼都是糊涂虫,瞧不起沉溺酒中的人,只怕耽误练你的剑;你呢,成日觉得自己天下无双,工于心计,不肯让人看出你一丁点心思,自然也是不愿意喝醉的。可既然酒会让人糊涂,世界上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糊涂?”
  周泊问:“那么,这就是你要教他见识的?”
  他们已经坐在酒垆之中,这是一片以胡姬盛名的楼坊,轻快的曲调日夜无休,异发碧眼的女子当垆,紫红的美酒徐徐倒入四人的银盏。
  她将口脂拂在杯缘,坐在毯上,殷勤邀年岁最轻的白云漠,白云漠仰身退了几步,她又倾身逼近几步,白云漠想推拒,又找不到合乎礼仪的地方动手,眼睛往外看,身体几乎紧贴着墙面。
  李甘棠好整以暇看他的笑话,直到周泊频发眼刀,才虚伪解围:“绿萝娘,你不要再戏弄他了,你我许久没见,还是戏弄戏弄我吧。”
  被他换做绿萝娘的胡姬瞥了他一眼,终于还是遗憾地摇头,站起身来,白云漠暗中松口气,这才发现她比寻常男子还高些,丰腴多情,又披着翠绿外衫,波光涌动得妖异,因衫摆宽大迤逦,在暗处似长出了一条巨蟒长尾,随她一步一游曳。
  她呸了一口,走过去一巴掌扇在李甘棠脸上:“没良心的混账,谁稀罕戏弄你了,赊一回还一回,谁知道这回借了,你下次有没有命还!”她汉话讲得字字清晰,还含有点长居中州的口音,除了样貌外,简直不像是个胡姬。
  她声音含怒,趾高气昂,可她满目的风情,直教人牵肠挂肚。
  李甘棠显然已习惯了当无赖,那一掌打得响,却没多重,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腕,还有心摆阔:“这次——这次一定,我带来的朋友很有钱,你尽管上酒,他不会赊的,还会叫你大赚一笔。”
  绿萝娘碧眼朝在座转了一圈,从周泊身上滑过,已经是换了盈盈笑容,转身招来人打点。
  周泊感慨:“戏棠君花别人的钱就是痛快,我看你只要有钱,有酒,什么烦恼都没有。”
  “这可是丽都最好喝的酒,若非我和绿萝娘有交情,你以为谁都喝得到这一樽么?”李甘棠指着他,很是恨铁不成钢,“我可是瞧你们无聊,特地带你们来享用,不识货的家伙!”
  自那日在临天城遇见琅风门弟子,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他们继续行路,期间白云漠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
  起床,吃饭,赶路,睡觉,一样和人说话,仿佛不曾与琅风门有过任何的交集。只是静水已被折断,他出去过一回,再回来时静水不在他的身边,吕峻往日都要见他尽量练满两个时辰剑,现在多出大片空暇的时间,消磨起来忽然极为漫长而渺远。
  长途中,白云漠安静坐着,听耳畔别人说话,习惯一言不发,目光变得常居无定所,随意久久凝聚在一处,等到日落月升,长夜披拂在背,睡觉做梦也是一片死寂的黑,白云漠走着,伸手摩挲不到边际,连永远陪着他的静水也遗失,大概因为锋芒破碎,也无法寻回他的梦中。
  寻常一件东西用久了,人尚且有些念旧的感情,何况是剑客与剑,那相当于另一个身体、另一个灵魂。无论剑的主人做出什么样的行径,只有剑忠贞地遵从与保护,从不质疑。很多人到死的时候都握着自己的兵器,如握着情人的手。
  周泊和李甘棠知晓这事打击必然很大,故意谈天说笑,想引他说话,但收效甚微,他们擅长侃侃而谈,但为说而说,则显得有点刻意,不禁想把那群琅风门弟子拖出来打一顿。
  李甘棠几次想批判一下对方欺负人,陆千柏学了快二十年的正统琅风剑法,白云漠不过会使前十五招,那是琅风门学过几年的弟子都会的皮毛;剑还是把破得不能再破的剑,如遍布裂痕的琉璃终会被敲碎,只是恰好是陆千柏。他们的比试从起初便不公平,结果又如何能衡量?
  但话说打一半,白云漠又道:“输了就输了,不用其他借口说辞遮掩。”
  李甘棠不认可这种说法,但白云漠为人如此,只好作罢。
  周泊倒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过了临天城,没跟陆千柏那群人再碰上,他们应当是还要查案,不往这个方向来,于是几人先到了北州和中州交接处的丽都。
  北州比中州繁华许多,丽都往来,各国游人皆有,到了这,李甘棠更是如鱼得水,主张由他带路。
  飘挂的彩带漫街荡漾,嬉笑吆喝的走贩挤在两侧,人多了,什么味道都混杂在一起,路上裹挟着天竺人和真腊人布袋里的木香,却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新奇的温暖,好似从细细小溪,游入浩浩大海,其中群鱼攘攘,自己觉得汹涌的浪潮,在这里只是寻常。
  他们只是走着,时而有头围丝巾的异邦商客行走,奉来锦绣罗绮;时而被人群挤到一边,看百戏人卖艺取乐;时而还有拇指大的枣儿、李子从头顶打下来,抬头望去,朱阑后红袖纷飞,笑眼相随。
  这儿白日丰盛,长夜无眠,走入深处便忘却来路。
  他带他们找到了最好的酒。
  李甘棠好似已经醉倒在这繁华间。
  白云漠在热情的胡姬和甜美的葡萄酒中,格格不入,宝锋生涩,他饮过几杯,到底不得其趣,只道:“酒不过是短暂让人忘却的东西,醒来时还是一样的。”
  李甘棠问:“那就一直喝下去不就好了?人不失意,怎能品味酒的好处?”
  “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
  白云漠终于被这荒唐的办法惹恼,他忍无可忍,从桌边站起身,拂开眼前的珠帘,猝然又被拥挤着的人群推回,还有一个酒鬼突然躺倒在脚边。
  李甘棠揽住他,醉醺醺地挂着:“傻瓜!酒无人醉,景无人赏,爱无人痴,天地生我们又是为什么?”
  他扯着他走向内里,扬臂指去,夜幕后,丝帘垂荡,楼内悬灯亮若白昼,通明光彩骤然投入眼中,将醉生梦死的世界照彻,盛装的声色登场。书生武客,达官浪人,没人问你姓名来处,人们一齐杯觥交错,热烈烈地投入七情六欲的熔炉。
  楼中央围起的圆台站满了身影,酡红着脸,一个个人纷纷跳上,与千百个陌生人成为一夜的朋友,喝不尽的美酒,看不完的胡旋。
  有胡姬经过,金环作响,忽伸手环住李甘棠,他便敢袒露空门,叫杀手的喉咙被软玉勒住,叼着杯子饮下酒液。
  “看啊,这才是快乐……一柄剑又算什么?”他大笑着,突然伸掌运力,将白云漠推入人群,自己也随着胡姬奔进圆台,他原本就像个疯子,来到这里,倒没有人会觉得他奇怪。
  飞旋的舞姿和人儿,重叠晃荡,漂浮在空中,时起时落,融化成杯中轻漾的倒影,盛情难却的美酒续满一杯又一杯,填满空洞的身躯。
  白云漠霎时头晕目眩。
  他们,她们,它们,都在说:请过来吧,尽情浪费你的青春,你的年华,你的喜怒哀乐,只为了此时此刻……那些执念烦忧,不如抛却,为什么要让它陪伴你进入坟墓?
  一柄剑又算什么?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这样的红尘里,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泊,周泊……”白云漠攀着人群,用力喊了起来,面对一片可怖的、不知深浅、从未见过的沼泽,那名字宛如浮木般在他的心中浮现。
  他看到青衣书生,攥住他的肩膀:“周泊!”那人转过身来,一张陌生的酡红的脸,饮酒过度而微微浮肿,眼中盈满醉生梦死,轻浮贪欢。不,不是周泊,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往前碰到一个吹笛子的公子,对方转过身来,正在歌声里潸然泪下,不知想起了谁,失魂落魄,被挫折压得眉目软弱。不,不是周泊,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周泊是桥下绿波里的柳枝,是幽篁琴声里的竹叶,是端立宝阁里的礼剑。他近在咫尺也在千里之外,微笑时眼眸有柔和而狡黠的光,这些人都不是他。
  那么周泊在哪里?
  耳边太吵了,喧哗的声音交杂一起,喊出来了大抵也难以被听清,只有白云漠徒劳寻找。
  越来越多的酒客笑着走来,杯中紫浆流动,未至面前,忽然跌落在地。
  一把扇子抵开他人的手腕,来人站在那不沾脂色,掀起眼:“请让开。”周泊像是没喝过一杯酒那样,微凉的手牵住白云漠,将他从中救出。
  两人快步奔出,一同逃避狂蜂浪蝶般的邀请,似不懂美酒、只寻求叶尖晶莹白露的夜虫,从圆台跑出,从宴席跑出,从层层拥簇的楼坊间跑出,推开不知多少男男女女,乱绸扑面又飘开,余光里光怪陆离,笑声追在身后,仿佛误入另一个红粉世界。
  时辰不觉很晚了,他们跑到外头,头发和衣服都乱了,等清风吹去身上酒味,却没觉得吹醒,反而更生出些许醉意。胡人酿的葡萄酒味甜,喝时不觉,后劲上来得慢,等突然头重脚轻,才发现自己贪杯了。
  白云漠拦下舟夫,与周泊登上。小舟缓缓渡过丽都江,岸边有零零散散的游人,男女相伴,将莲花灯放逐河流之中,远远望去,温润幽邃的水面,缀满莹莹星天。
  舟游远了,玉桥画楼不见,两岸灯色渐少,方才的灯色重重尽数隐去,只听得到船桨荡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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