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他形容狼狈,但他的眼睛无法让人忽视,那有种执着的、既蕴藏故事又清冽无尘的明亮。
  这样一副糟糕的形貌,也掩盖不了他流于五官间的俊气。
  “店家,我刚从山上下来,不巧山路被泥石流埋了,我想在这里借宿几天。”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遗留着年少变声的余痕。
  掌柜和伙计还没应答,刚才叫唤的大汉已经阔步上前,一把搡开两人,出手抓住那少年的领子,厉声逼问:“你说你从哪里来?”
  少年被他扯住,几乎快要提起来,他必须扬起头才能耐心回答:“山上。”
  “你去找什么?”
  “玉像。”
  两个字吐出,大汉的呼吸忽急促了几声,低声道:“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所谓的清王玉像。”
  堂内寂静了片刻,只听得到雨滴重重溅在瓦片上,呼吸都轻了。大汉目光阴鸷地扎在他脸上,忽然冷笑:“我不信。泥石流都把路给埋了,你既然下得来,就知道哪里可以上去,小子,现在就给我们带路。”
  他手劲收紧,勒得少年皱起眉,与此同时,身后与他同桌的人都站起来。他们并非关内人,身形高壮,胯大腰粗,各配阔刀一把,看来饮血多年。五人只消站在一起,影子已连绵成山,把那个少年罩在沉沉的阴翳其中。
  少年竟愚笨到将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泊右手摩挲青笛,边看着戏,仿佛目光也凝在烛光中,哂笑:“都说关东五恶是空有武艺便横行天下的人,如今见识到了。”
  钱德也摇头:“唉,他若不肯,以关东五恶的手段,只怕要受罪了。”他虽然这么说,却还没动手,而是与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
  打头的人是关东五恶的老二,耐性极差,也名声最恶,见少年听完仍不动弹,没有打算听从他们的命令,顿时沉下脸,伸手拧向他肩骨,掌中蓄力,外轻内重,一下手便极为狠辣,非得把他胳膊折断不可。
  少年身形轻轻一动,大汉的手腕抓空,转眼被他紧紧攥住。
  被挡住的焰红,蓄在青涩的下颌边缘,剑客眼中平静的光泽,反而令人无缘由地心悸:“我刚才已经说过,外面下很大的雨,山路不能再走下去,请你们另寻他人。”
  关东五恶面面相觑,自认从动作到语气,都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的意思,对他的回应简直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了,只当他被雨淋得发蒙,又吓破了胆,倒消解了一点对他镇静自若的怪异感。
  “若你是怕摔死,我们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想死得晚一点,还是快一点?”
  “如果我不带你们,你们就会找下一个人,如果下一个人也不同意,你们也要杀了他,直到找到一个愿意带你们去送死的人,是么?”
  “对,就是这样。”老二扯着被攥住的手,重重拍了拍他泥泞的脸,终于和兄弟嘻嘻哈哈地笑开来,“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少年微微偏着脸,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他的手放到了剑上,就像是那剑原本就长在他的身体里,所有人眼睛情不自禁跟了过去,只那一瞬间,他已经拔剑了。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愤怒或恐惧。他的剑已切断了对方的手臂。
  指节抽搐的断臂在空中滚动,霍然砸进了一人的碗碟之中,如一道猩红的奇肴,正流出饱满的酱汁。
  风寒让周泊今天一整天都喉咙发痒,但现在那种呼之欲出、无法遏制的感觉,开始演变为一种奇怪的期待。
  只因这乏善可陈的一路,似乎终于有了格外的趣味。


第3章 奇怪的剑
  那一剑说不上快,说不上精妙,但出鞘之际完满得可怖,越是朴拙,越是让人无法相信他如何在浑身空门、受制于人的空隙,瞬间挥剑卸下一条胳膊。
  鲜血淋漓地泼在地上,宛如从他衣服上直渗至地面的雨。老二还呆立在那里,伤口断面血流不止,攥着领子的手下意识松开,少年再度平递一剑,烛火不惊,而对方厚实胸膛登时出现了杯口大的血洞,飞光一去即回,平静地垂在他身边。
  老二喉咙发出嘶嘶的喘息,少年往旁边退了一步,那小山高的庞大躯体猛地俯摔到地面,已经没了气息。
  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过一阵淡淡的寒意,少年显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也显然所拥有的江湖经验极少,但他已经习惯毫不迟疑地杀人。
  “如果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杀别人。”少年缓声,“你们是否改变心意?”
  “操,做掉他!”剩下的四个人,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四个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武器,四板冷白刀光扑来,少年顿时身陷于囹圄之中。
  关东五恶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所仰仗的正是自己自创的一套关东刀法,霸道威猛,粗中有细,借着他们天生蛮力,更是有排山倒海之凶悍。
  四人齐力而动时,整个芝山客栈都被刀气震悚,诸人没有动,只是冷眼旁观着他们几个人。在这种时候何必贸然交恶?毕竟是为了宝物而来,谁人不想多占几分,无论最后哪一边死了,都能少几个与自己敌对的人,对他们来说却是好事。
  周泊看了一会,低吟:“他的剑法简直是平庸无奇。”
  这句话是所有人在仔细看过那剑法后,产生同样的失望。
  也许少年剑客方才只是侥幸,利用别人的轻敌赢了一招,是为出其不意,可等关东五恶认真使出实力后,便难以为继。
  他的剑法和现今各门派的招式都对不上,看起来有点偏门,但谈不上惊艳,反而过于“拙”,带动他身形变化,时常让人看出其中诸多破绽。
  所有人都看出他被刀风压制,只是一味抵御,勉强下去也只会步入死亡。
  他开始往后退,借着客栈的桌椅游走,几次刀锋紧逼,都快要嵌到他身体里去。
  “这么平庸的剑,关东五恶都能打半天,看来根本是徒有其表。”周泊摇头,在座的人都修习武功,深以为然地相互点头。
  钱德听他说话,虽也觉得认同,但想到先前这人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禁对周泊身份生出几分窥探之心,奇道:“看周公子不似武道中人,眼力却不寻常,莫非也很有造诣。”
  周泊轻轻咳嗽两声,谦逊地笑答:“我虽身体不好,家中父母却曾是秋鹤苑学生,几个兄妹也习过武,便能看出些好歹来。”他通身书卷气,一看便浸淫乐理经纶,父母曾是秋鹤苑的也说得过去。会到此地,不可能对玉像无意,眼前周泊不愿多透露,钱德自然识趣,没有再多问什么。
  关东五恶围攻少年,听着耳畔的种种议论,背后却不觉已经沁出薄汗,不知为何,这家伙的武功确实乍看无奇,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快地识破招数。他的眼睛没有分毫的迟疑、徘徊,所以他看起来简直没有任何一处破绽是真实的,更令人焦躁的是,其实到现在为止,四个人都没有碰到他的命门!
  吕峻在一边看了数十招,忍不住开口问:“公子以为多久能分出胜负?”
  “至多二十招吧。”周泊看了片刻,已经兴味索然,仿佛刚才那种冲动,随着看到这种剑法而消失殆尽。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百招过去,五人竟都没有胜负,长得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哈欠。
  连寡言少语的高皓都皱眉,收回视线,很不客气地点评:“空费气力。”
  江湖人比武,要么求一招取胜,要么求棋逢对手,要酣畅淋漓、惊险绝妙,让看客心潮随之起伏,不住惊叹,像这样一个也不占、只不过是高低一目了然的对局,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用来消磨一下长夜也就罢了。
  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剑客终于主动出了一剑。
  像杀死第一个人那样的一剑,像刚才无数次挥出的一剑。那实在是一把没什么特别的剑,不短不长,柄首有些凹陷的浅印,剑刃用料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透出陈旧的黯光,在长久与刀交接后,还增添了不少细细的豁口。
  但这一剑是毫无犹豫的,所以不论它的光彩如何朴素,只以必胜的姿态瞬间穿过其中一个人的喉咙。
  老大见老五轻忽一招,竟当场丧命的遭遇,不由激怒腾起,剑客往前稍跪,未曾回头只反手一送,老大心中掠过微寒,念头将将经过,却来不及改变了,长剑竟再度刺中对方肋下破绽。
  咚咚两声,血花浸透衣衫,两具尸首重重萎靡在地。灯油烧出一种枯黄的颜色,衬得剑客的脸像块冷石。
  观战的人流露出费解,又不约而同凝噎,无以言表自己的心情。
  这,这究竟是怎样奇怪的剑?若说是歪门邪道,又都是正大光明的输赢。
  “大哥!”“五弟!”老三老四冲过去,在兄弟的身边蹲下,见他们两人口中不住溢血,瞪着眼看向少年,犹不相信那寻常无奇的剑,是如何夺走他们的性命。两人狂呼几句,是再也无力回天了,不由目眦欲裂,脸色狰狞若罗刹。
  又悲又怒的呼唤里,周泊讶然的声音在客栈里穿插:“啊,关东五恶究竟花了多少银子上的天下武榜?没想到连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能以一敌五,瞧来当真是不堪入目。”
  吕峻、钱德、高皓离得最近,都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芝山客栈这窄窄的小堂里听得一清二楚,周泊说话时很斯文,但语调微微上扬,现在有种适当的讥诮,加上方才就时不时指点江山,已经让剩下的两个人颜面尽失。
  众目睽睽下,两人面色一时间又红又青,只觉血液逆行。关东五恶横行已久,兄弟转眼在此败了三个,已是耻辱不堪,现在又受人讥诮,怎吞得下一口恶气,尤其那还不过是一个病秧子。
  老三目中阴狠,连少年剑客都不管了,忽然怒笑:“病秧子,你去阴曹地府问吧!”黑影腾起,重重踩过他人的桌面,跃起举刀向周泊劈来。
  力贯于刀身,流风煞气,高山倾压,在盛怒之下,比往日都要更霸道三分。
  吕峻心中暗骂一声,正要上前拦住,脚筋却忽然被一枚铜钱打中,无比酸麻,浑身都不能自制,活像被吓腿软了一样摔了出去。周泊脸上吃了一惊,好似没想到对方会气急败坏,忙往后一仰,那刀恰好在他面前两寸落下,身前的桌子被砍成两半,木屑飞溅而出。
  若这是人的身体,只怕已经被腰斩了。
  周泊应当没有失心疯,但是吕峻却在混乱中,看到他的唇微微扬起。
  一刀没中,老三冷笑,抡臂再朝他当头砍去,第二刀却再也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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