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简非为觑了周泊一眼,见他漠不关心地喝着茶,脸色淡定,仿佛没听到他们之间的话,又贱嗖嗖扒他的陈年旧故:“这一代的明月序剑主徐游月,更是继承了他爹的风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说到琅风门八剑,那都不能放在眼里。”
  这话说出来,吕峻不免也笑起来,接口:“简老板是要说徐剑主初继明月序之事吧。”眉宇间颇有几分傲然。
  简非为此人过目不忘,博闻远胜其他山水郎,甚喜欢讲这些八卦,当下就开始聊道:“却说那一年徐游月继任剑主,许多人都觉得他年纪太轻,二十一岁便敢坐这个位置,心中其实很有疑虑与不屑。一个月后,徐游月在江上举办盛宴,广邀天下英杰豪客前来,那日得有数千人、不,上万人去参加了,江流都被看客的船挤满。徐游月酒过三巡,起身向众人拱手,扬声道,在下既为剑主,能有幸与诸位前辈同起同坐,今日群聚一堂,但求不吝赐教。有人便开口,徐剑主,毕竟都是江湖朋友,有时候论输赢坏了和气可不好。徐游月微笑,答,那么就定十招吧,若我能在十招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便算我赢,反之则输,诸位意下如何?”
  徐游月一语激起千层浪,当即便有人要杀他威风,两人飞至江心,徐游月为主,请客方先手。
  众人见他如此成竹在胸,虽有不信,却被吊起了好奇心,万人目光投于江心。便见对方先手,连出九招,身手极为漂亮,而徐游月步法轻移,便尽数避开,竟不出手。
  眼见九招过去,对方将出第十招,徐游月再不出手就要败了,众人见他右手终于从袖中伸出,顷刻间,竟然使出了对方九招中用过的其中一招,打向对方!
  这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对手见本门武学竟在十招内为其领悟,神思不属,心神大乱,再难以为继,认输下场。随后,又有十二人与其过招,皆如第一个人一样,在第十招为其所败,到后来,整个江上鸦雀无声,人人胆寒心摇,唯见江心青衣剑客,挽剑一笑。
  倘若徐游月与他们久战,未必是其中一些武林前辈的对手,但十招之内他以学技取胜,公平公正,又有十三家不同武学大家请教,足以证明并非是徐游月提前窃取功法。他年纪轻轻,有此天赋悟性,成为绝代宗师不过时间问题,当剑主,是名副其实。
  “……徐游月将长剑负于身后,如一抹月光凝在袖内,不见其形。他向众人行礼道,今日能请诸位赐教,游月受益良多,我见武林百家兴盛,皆有其长,方知武道深远……
  “——游月此后为剑主,亦当常思今日,不敢松懈。”
  白云漠低声,与简非为陈述昔年的声音重叠一起,将后面的话一齐说完,竹笼间的烛烧了许久,简非为伸手剪烛。周泊目光悄然挪动,往白云漠那看去,灯色一明一灭,在他颊边跳动,白云漠的眼中闪烁着比烛火更亮的光芒,盈满极纯粹的笑意,像孺慕,像憧憬,和烛焰一同流动。
  如果抚摸他的心口,是不是也能听到他此刻为一个人而跳动。
  跳动停止,肆内恢复了温和不变的光色,白云漠的眼睛也恢复了宁静的黑色,仿佛刚才那是在光影摇曳间的幻视。
  简非为放下剪子,意味深长地瞧着他:“原来白少侠知晓此事,连徐剑主的话也记得一字不差。”
  白云漠道:“我听过。”
  “那你还又听我说了一遍?经此一役,徐游月名声大噪。哎哟,有够风光的。”
  周泊咳嗽一声:“提起这事,又是什么缘故?”
  简非为总结:“由此可见,如此装模作样之辈,肯定会逮住这个时机给琅风门穿小鞋。”
  周泊:“……这猜测怎么听着像个人恩怨呢?”
  一个谜题破解,下一个谜题接踵而来:那么折梅剑之死,和当年的清王之死又有什么关联?折梅剑知道什么秘密?玉像是人为做成,幕后之人到底想通过这些碎片,让人知道什么?
  自犬邑山开始,一切真真假假,都围绕着当年清王之事,又将所有门派、散客都卷进来,不知还有多少腥风血雨,等着喧哗。
  然而若无争斗,便无江湖;有了江湖,争斗又哪里能有尽头。
  在这严峻的骤雨里,三人预感前路恐怕将艰险重重。
  周泊合扇:“吕峻,白少侠,既然想要得到的消息已经得到,你们先行回去吧。我与简老板许久没见,还有几句旧话要叙。”
  他们两人熟识,又都是山水郎,想必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白云漠自觉不多好奇,和吕峻出去。
  等他们离开胡来食肆,简非为主动添上酒,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饮了数杯薄酒。
  在这乏味的相处里,简非为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你这样,竟然是真的武功全无,只怕现在随便一无名小卒都能杀了你,徐剑主,你对自己够狠啊。”
  徐游月执着酒盏,一弧黄光镀在杯缘,他看着倒影中自己虚假的脸:“既然要做戏,就要做真一点。若谁想要徐游月的头颅,在下恭候。”
  简非为敛起眼,缓缓道:“那要是——我现在想要杀你呢?”
  徐游月:“那我就死定了。”
  “你也不稍稍挣扎一下。”简非为不禁无语。
  “比起死了的徐游月,一个活着的徐游月对你来说更有价值。”
  简非为摇头:“你比我更像一个生意人,最可恨的是,你每次都说对了。付出这个代价,程泰言的脸都要笑僵了吧,也亏得你,还能找到这么一个……跟明月序毫无关系的棋子。”
  “兴许我的运气还没有用光。”
  “你还有什么想买的?”
  “关于白云漠的情报。”
  简非为呵呵一笑:“那是另外的价格了。”
  徐游月淡淡讽刺:“看来还有山水郎之首益善先生不知道的事情。”
  “我又不是神仙,我这本名为天下的册子,只记录人活过的痕迹,死人的事,那是阎王爷管的。”
  他眯起眼,盯着徐游月,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你怀疑他是清王之子?清王死了,全家抄斩,一只蚂蚁都跑不掉,你不是最清楚?他长得也不像。”
  肆内浮动着针芒般的死寂。
  好似说出什么,就会惊动经年蛰伏的鬼魅。
  “……不是。”徐游月摇头。
  简非为与他对视片刻,这才偏了锋芒一笑,带着隔岸观火的冷漠:“不是最好。不过你想知道,我便帮你查查,只是涉及当年的事,价格可不便宜啊。”
  他看出徐游月心思,更要趁火打劫。人都是越想要什么就越舍得,即便是徐游月也不例外,如山水郎这样的图利者,岂非比那些既要面子、又要利益的贪心者更坦荡?谋取天下所有有利可图之事的益善先生,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却见徐游月眼风一转,双目如炬,含笑看着自己。虽在名为周泊的皮囊里,但他本质仍是那心有千机的徐游月,简非为喝了几口酒,脑子还很清醒,顿起戒心。
  “倒是你,两年前来到信都,做起了一间食肆的老板。偏偏今年岭南就出了这事,莫非你早就知道什么,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简非为道:“你看你,我就不能是醉心厨艺,就想要来岭南卖卖酱饼,过几年平民百姓的生活么?明月序的剑主也只是心血来潮,装成个山水郎,拐个白纸似的小少侠作陪,游历大好河山,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嘛。”
  徐游月道:“你不会告诉我,若天下太平、江湖无浪,山水郎又如何存在?”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简非为倒出最后一杯酒,重重砸在桌上,“不送。”
  他不愿意说什么,徐游月也问不出来,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多说。何况,周泊和简非为一向不太对付,他们身上的相似之处,简直等同于照一面只能看到自己阴影的镜子,实在令彼此都不愿意多看。
  徐游月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前时,身后又响起简非为的声音。
  “你这步棋,下得太险了。”
  徐游月背对着他,简非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缄默冷峻的背影。
  “除了明月序,我没有什么可以输掉的。”
  木门吱呀,胡来食肆重归悠然的清静。
  周泊走出胡来食肆,在里面吃过饭、喝过酒,待了很长时间,周身养出了暖洋洋的懒惰,乍一出来外头,夜风泼透衣物,顿时觉出几分凉意。
  长街上十分安静,信都的人睡得比北边早些,这会摊铺都收拾干净,空空荡荡,只有一轮弯月驻留在云间,莹然温柔,散落下淡淡光华。
  周泊抬起头,静静看着月亮,什么也不去想。像这样脱离浮华后,只有一个人的时间,对于周泊来说是常事,从前他有他的剑,所以他已经觉得足够,现在剑不带在身边,便太过孑然了些。
  他的剑叫细眉,弯弯如新月,作为剑,看起来则太过温柔了。
  他慢慢往回走去,才出了胡来食肆藏身的小巷,在转角处,一道嶙峋的影子斜照在墙上,久立不动。
  周泊看到了白云漠。
  白云漠背着月色,抱剑站在那儿,如块吸尽清宵夜辉的铁石,听到脚步声,他转首望过去,便看到周泊微微出神的模样。
  “你没有走?”周泊问出口,目光向下移,才发现自己多问了。白云漠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披风,是去而复返。
  白云漠径直走过来,将披风递来,给周泊穿上,与医馆照顾生病的周泊时一样,下意识延续了这种习惯。
  “我本来回去了,走到半路,我想到你独自一人,可能会有危险。”白云漠清亮的眼看着他,“所以,我跟吕小哥说我过来找你。”
  周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只是按部就班地说出话:“你不必担心,我的命不值钱,很少人会想要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山水郎,得罪我们这些人。”
  白云漠问:“若是刚好有呢?如果我没有来,谁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周泊心里想,但他又忽然困惑地惊觉,现如今的他,不是目下无尘的明月序主人,他竟然无法抵御任何有预谋的杀害和偷袭。
  一个不过初出茅庐的少年,像一块石头、一根野草、一把旧剑,自己尚且都雕琢不成形状,便想要保护他。
  这点恍然像一根刺,在白云漠出现之后,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不痛,也不痒,但过于新鲜,以前从未存在过。
  不经意地,让他想起在鹊仙县夜游回去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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