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不知道是否心情好了,周泊的病果然也渐渐好了,只还有点春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将书放在怀中,不觉闭眼休息,醒来身上常盖着白云漠的外衫,槐花滚落在上面,沾得一身清香。
  鹊仙县依山,地方偏僻,但人却不少,他们来得巧,春分时节梯田的油菜花尽数开了,环江绕山,似几条金灿灿的飘帛卷在田间。县里为纪念本地庙神鹊仙娘娘,要举办夜游,整个队伍直穿过上百条梯田。
  周泊和白云漠闲来无事,出了医馆去看看热闹,便见刚入了夜,鹊仙县张罗彩带彩灯,挂得满街招摇,两边的商贩小摊物件琳琅。此地流传纸艺,诸多纸片被折做成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各色猫儿狗儿,风车,蝴蝶串,小老虎,小孩子大多都有几只,高举手中比谁的精巧。
  周泊的眼光看不上这里的东西,只是朴拙有趣,逛逛倒还不错。
  南州靠海,到了这种节日,很多鱼商带养好的鱼出来,卖给富人家观赏,放在酱色或青蓝的琉璃缸里,一尾尾斑斓绚烂,如披着彩霞。
  白云漠不觉停下来,抱着剑蹲下去,瞧里面吐着水泡的鱼,两侧挂着鲤鱼灯笼,形影匆匆的人群融化在暖黄的水面。
  周泊站在他身边,弯腰看着鱼:“要不要买?”
  白云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很久以前见过。”
  “你又才多大?”周泊失笑,低头看他柔软的发旋,“老板,这一缸多少钱?”
  “客人识货,这里头五条都是最漂亮的,见您面善,算您三两银子可好?”
  白云漠面色严峻,当即道:“不买。快走。”他要站起来拉周泊,偏偏这会拉不动,反而被轻易圈住肩膀,扯到老板面前来,周泊用扇头点他下巴,双眸笑盈盈,被灯色煨得极温暖,道:“就要买,我这弟弟平时是个锯嘴葫芦也就算了,做哥哥的哪能不买呢?老板,就要这缸了。”
  白云漠抱起琉璃缸,落后了他两步,追上去:“你怎么胡说八道?”
  周泊仿佛知道对方一定会追过来,没有停步等他,从善而流道:“什么叫胡说八道,你本来就比我小很多,出门在外,朋友以兄弟相称,这样叫又有什么奇怪?还是你瞧不上我,心里不愿意?”
  “我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冲我多叫几次,自己就听习惯了。”
  “……”
  白云漠选择当锯嘴葫芦。
  一条尾大如墨绿绢扇的鱼游至缸边,弯起尾,绕成轮青澄澄的月亮,悬在头顶的彩灯缀成水中的星星,白云漠瞧着怀中的琉璃缸,唇角不觉扬起。
  “这里虽然看着热闹,但远不如中原北边的玉芳城,那里闹市最为热闹,天南大街彻夜如昼,美酒博乐,千金买笑,素有不夜城的美称,凡有节日,老少相携而出,来往各州人士。”
  他们跟着人,一路走下去,周泊猜沿途铺上的灯谜,手中拿了不少小玩意,都分给了眼善的小孩,“可惜等我们从南边过去,碰不上最好的时节。不过,冬天虽然百草枯,雪铺城,但净水山梅花争艳,在山中小亭温酒也别有意趣……”
  周泊博闻强记,白云漠顺着他的描绘,虽然不曾去过,却好似眼前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能见到繁华城池,清平俗世。
  作为山水郎,行走各地,白云漠倒没有怀疑他:“你对那里很熟悉,是玉芳人么?”
  周泊顿了顿,睫羽垂落,神色掠过一瞬黯淡,几乎不可捕捉:“算是吧。”便又转了话头,“过些时日,我们要是上岭南,也有些可玩的地方,你来犬邑山前没去哪儿走走玩玩么?”
  白云漠果然摇头:“我不过沿途野宿,没有细细停留,又何必把时日白白浪费?”
  周泊长叹口气,转过脸一弹他额头:“白少侠,我道为什么初见你时,简直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
  “等进了城州,我请你吃常德坊的醉鹅,苍梧的六堡茶,若是运气好荔枝结果,还可以尝到新鲜的。对了,他们海鱼鲜甜,喜欢生啖鱼肉和章举,有道是吃一口,连凤髓龙肝都不换。”
  “生啖?”白云漠面色古怪。
  “章举是断其九足也不死的东西,常有人将其整只放到案上,要吃时,便用薄刀切下,沾些酱油,放入口中,因肉片还活着,在舌上跳动翻卷,十分奇特,食客边吃边片,直到章举只剩头眼。”
  他形容得极为绘声绘色,白云漠只觉舌头上似乎也滑过那种濒死的弹动,却有几分反胃,眉头皱起:“人吃东西,如虎吃鹿肉,皆是为了饱腹。老虎尚且将猎物咬死,人竟让盘中之餐活生生看着自己手足被切下,化为口中美食。”
  周泊淡淡道:“不过为取悦耳。吃多了熟的,便想要试试生的味道,许多人为此,还能做出更残忍的事呢。”他笑了笑,“你这番话,却叫我想起清王以前一件事。”
  “是什么?”
  “数年前清王害过一场怪病,卧床不起,请了许多大夫都无计可施,这时外头来了一个道士,这道士在南边一带很有些名气,他扬言能为炼出丹药治好清王,需要府上三百年灵芝一株,百年高丽参五株,还有活人心肝十两。”
  白云漠道:“要割活人心肝,岂不是要人一条性命?”
  “是呀,清王万万不能同意。岭南本是疾苦之地,多有旱灾,清王到岭南封地以来,多次以府中库银赈灾,买补粮仓,救济多少百姓,莫说是十两心肝肉,一百两,一千两都有人愿意割给清王。不知是谁传出消息,清王府前来了众多受他恩惠的百姓,自愿割肉炼丹。”
  周泊正色,模仿清王当日之态:“清王只道,倘若一定要割,宁可割我身上之肉,绝不吃百姓之肉;今我为己私可食民肉,来日必为己欲吸民膏!遂拔刀要刺,被众人拦下。”
  白云漠听到此处,也微微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让人感动的故事,不过后来他谋反事败,谈起从前之事,众人便又道此事是他装病以收揽民心,沽名钓誉。”周泊话中带着细针似的嘲讽,微微出神,“纵然你一世功名,眨眼高楼倾塌,又能如何?”
  灯影飘动,喧嚷的人声几乎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话,周泊的眼中笑意不入眼底,是从骨子里沁出些冷冰冰的漠然。置身这样烟火气的佳节,他却好似只是扮演沉溺其中的众生,随时便可抽身而去,钻入另一种漆黑的、无温度的夜色中去。谁也不会找得到周泊的存在。
  “但是人所做之事,皆印证在世间,后人的功过评说,不能改变曾经做过之事。”白云漠的声音隔着纷乱尘音,在他耳边响起,“若总是想着日后成败,如何做好眼前之事?”
  他的剑偶尔碰到琉璃,敲击玉缶般清冽,在周泊身后引着足迹。
  周泊忽停下脚步。
  他们本就在人潮之中,背后越发拥挤,不觉已经被推着前行。喧哗声越发响亮,如汹涌的新潮,一股烧灼可怖的热浪,逼近了他们,从身后轰然炙热热地喷来。白云漠还没去看,下意识猛地拉住周泊,把他往旁边带。
  他们靠得很近,有几个孩子钻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只顾着充当一群嬉戏的游鱼,在路人的腿边冲撞。
  白云漠又要护好怀中的琉璃缸,不由往前踉跄几步,碰上周泊回首,两人同时觉出唇上一暖,有什么柔软之物擦过,如春雪下落,轻而快地消融,却留下一行温柔的暗流。
  一阵阵光焰吹拂过半空,半边天如染红霞。
  夜游的迎神队先过梯田里,再经过街道,上千名壮丁撑着竹竿,支起一条长龙,彩色龙首里藏着人,过一段路,便要豪饮一口,冲天喷火,与长街灯色相映成海。
  人声鼎沸,欢笑不休,烧尽今宵阑珊处。
  两人从未将彼此面容看得这么清楚,连双眼,都因狂烈快活的火光,而覆满剔透的光亮。
  细微的痒意,开始如新生的植被长出青葱浅草。
  锣鼓敲响,动荡了目眩神驰的停留,火光里的两人心中惊跳,下意识都别开视线,装作是两只被风卷到一起的蝴蝶。
  这样接近的意外并不是初次,在芝山客栈周泊给白云漠上药时,就已有过相似的意外,但那到底还留有一豆灯火的距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来去轻松。现在,也只是快得捉不到的触碰,仿佛留有退可守的余地,却让人感觉缩短到无法再忘却,骤然失衡。
  孩子们没进人潮中,只有最末尾的女孩停下。她裹在粉色夹袄里,拿着花灯看着他们,脸颊润得红扑扑,眯眼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哥哥,你们一定一定是很好的朋友,鹊仙娘娘会保佑你们平安的。”
  白云漠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刚才情急拉住的手还没松开,他快要变成一块木头。
  无数解释在嘴边,但不管哪种说出来,都无端平添一种刻意。
  身边的周泊仿若不觉,还能低下身,神色轻快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鹊仙娘娘也会保佑你长乐无忧的。”
  他的声音依然是风雨不动的沉稳,因弯着腰,头发自肩边垂下,白云漠看到他耳根漫起一点红意,似胭脂抹过。
  “谢谢你,哥哥。”女孩看着他,忽有点害羞起来,将花灯送给他,冲他们挥挥手,跟着她找过来的母亲离开。
  “走吧,还有许多没看呢。”
  静默中,周泊主动迈步。
  白云漠的脑袋依然是一团浆糊,尚想不出只不过不小心碰了一下,这连吻也算不上的误会,究竟哪里不对,只是下意识应:“好。”只有这一个字,就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两人无师自通,拥有了同种默契,谁也不看谁,只是顺着人流继续走,手还牵着,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晚风吹醺四野,众人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藏身其中,只是红尘中的吉光片羽,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微小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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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烈马
  两人跟着县里的人,一起去鹊仙娘娘庙里拜了拜,求了两条诸事顺遂的福条;再穿行过络绎人流,肩碰着肩,只踏着一身香火轻烟,回到了医馆。喧闹被遗在身后,馆里灯都已经熄了,唯有后院门挂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等着他们。
  他们开门,吕峻在院内还没睡,看见两个人本走在一块进来,瞧见他,突然如惊弓之鸟分开,一个人看起自己的剑,一个人摸起自己的扇子,刻意得离奇。这也就算了,接下来话也不说,各自闷头,一左一右进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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