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紊乱症（近代现代）——蔓浸月

　　从二层一直往上，终于在顶层找到了正在用餐的叶晴晴。
　　她还是那副打扮，头发都披在左肩，穿着斗篷模样的罩衫，做了新的指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了。
　　“小摇去医院了，过会儿才回来。”叶晴晴说。
　　“我不是来找……”寇迦刑低头揉了揉鼻尖。
　　狡辩的意图太明显了，叶晴晴多聪明的干妈啊，他再说又有什么用。
　　“他一个人能行吗？”寇迦刑问。
　　“有人陪着的，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情吧！”叶晴晴剥了颗荔枝，“再说了，小摇要是觉得光一个人陪他不行的话，他会让你睡到现在吗？你可别妄自菲薄，他很依赖你的。这几天都找你找疯了。”
　　寇迦刑低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嗯。”
　　“要吃点吗？新学的土豆炖牛肉，里面加了点调味的，汤挺鲜的。”叶晴晴说。
　　“吃。”寇迦刑没客气，拉开座椅坐到她对面，“谢谢干妈。”
　　“不谢。”叶晴晴吐了个果核，佯装不经意地问，“你亲妈想来看看你，说是上次有些话没说清楚，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再见一面。你觉得呢？”
　　“再说吧，先吃饭。”寇迦刑随口搪塞过去。
　　叶晴晴也就没再提。
　　寇迦刑尝了块牛肉，不得不佩服叶晴晴的厨艺的确很厉害，大厨级别的！
　　“没想到干妈你还有这一手，完全就是厨神本世啊！”寇迦刑喝了口汤，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
　　“吹吧，接着吹。”叶晴晴说，“牛皮都得被你当泡泡糖玩了。”
　　“不是吹彩虹屁，我是真心的。”寇迦刑回忆道，“当初你就用那两根铁丝撬开我家门锁，我就觉得牛！不得不佩服。”
　　叶晴晴笑了笑，“你那又不是保险柜的密码锁，有什么难的。”
　　“哎？我后妈哪儿去了？”寇迦刑没看见钟珺，猜她可能在公司。
　　“跟人前夫打官司呢。”叶晴晴说，“争小摇的抚养权。”
　　“这还能争啊？”寇迦刑问。
　　“满8周岁就是遵从孩子的真实意愿，不过俩人离婚的时候，他正忙他的事业呢，压根就来不及照顾小摇，再说小摇这种情况多特殊啊，还是你后妈一直照顾的，所以判给你后妈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叶晴晴说，“现在争是因为，他怕你后妈独吞那笔赔偿金。”
　　“什么赔偿金？”寇迦刑问。
　　“小摇出生那年，有个保险公司上市了一款产品。表面上看是孩童陪护意外险，就是如果小孩儿在担保的这些年里出现了任何意外，尤其是死亡这类状况，父母都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理赔金。按照一般人的想法都觉得这条是不可能的，对吧？但是就怕有人用父母的身份掩盖孩子出事的真实情况，所以就被停售了，买了的呢可以退保，但是会赔进去很多钱。所以，你后妈才选择创业攒退保的钱的。”
　　“那……现在来争抚养权，不会是？”寇迦刑没敢继续往下说。
　　“对啊，而且据说他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这时候要是有这个意外险的理赔金补上漏洞，公司就还有希望。”叶晴晴叹了口气，“你后妈现在也不占优势，离婚之后俩人没什么来往，前几年前夫还会来探望，但是她担心那贱人会对小摇下手，就一直藏着他，前前后后搬家数十回，但是前夫每年都打来扶养费……这对她可不利啊。”
　　“他知道这事儿吗？”寇迦刑问。
　　“谁？”叶晴晴看着他。
　　“琴山摇啊，他知道吗？”寇迦刑转开视线。
　　“不知道，”叶晴晴喝了口汤，“小摇连他妈妈长什么样子都是在读初中后才知道的。”
　　“他是第一次接受治疗吗？”寇迦刑顿了顿，“从小到大。”
　　“是啊，所以我们都很感激你啊。”叶晴晴一只手拖着脸，一只手用叉子叉了个颗圣女果递给寇迦刑。
　　“一开始是怎么发现他看不到的？”寇迦刑问。
　　“嗯……幼儿园的时候就发现了，叫他也不理，说话也不应，就自己一个人玩玩具。再大一点，老师让干什么就不干，问他原因也不说。带他去检查，眼睛没有问题。耳朵也没问题，就是反应有点迟钝。查不出原因，你后妈还以为是智力问题，转头给他送特殊学校去了，结果发现他读书很用功，理解东西也很快，做题也算是手拿把掐那种。就又接回来了，又过几年，生活能自理之后，就该送学校送学校，打点老师那边的关系，特殊情况特殊照顾嘛。”叶晴晴说。
　　寇迦刑猜到叶晴晴没有把所有事情告诉他，甚至这些话里还掺杂着点善意的谎言，避免他觉得自己任务艰巨。
　　实际，寇迦刑也不为这点生气，他只是觉得，为什么他要从别人口中了解琴山摇呢？
　　琴山摇唯一能看到的人是他，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开口呢？
　　说一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他的感受，他的心情，跟他不想配合治疗的原因。


第21章 20
　　冬雪下落的速度很慢，铺盖着地面，仿佛能够消音的海绵。
　　雪片跟绒毛似的，垂落到袖口上，眼前逼近的凝结的水汽化成一层冰雾，呼吸间，雪片融化了，只剩下一颗晶莹的水珠。
　　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由于戴着耳暖，因此听不到白噪音。
　　远处有人挥手，琴山摇转头看过去，看到一道被雪片阻挡的黑色影子。
　　很细微的呼声传进来，声音闷着，很不清晰。
　　仔细辨别过后从知道是在叫他。
　　琴山摇慢慢地走过去，穿着钟珺为他挑选的靴子，一步步踩进软纱似的雪层里。
　　“今天的治疗到此结束。”语调和缓的播报声响起。
　　琴山摇睁开眼睛。
　　治疗室的天花板很高，晴空蓝，有两三颗描绘简单的星星。
　　医生让他回忆小时候还没有生病前的片段，因为年龄过小，琴山摇只能想起一点，跟澳城的冬季有关。
　　他不知道医生的长相，除了用打字进行交流外，一些简单的指令都需要通过电子播报器进行。
　　进度很慢。
　　普通病人的治疗时限在半年以内，半年后没有实质改变就会选择换个心理医生。
　　而琴山摇将时间缩减到短短七十天，医生萨拉起初并不同意他的决定。
　　且不说琴山摇的病症特殊，仅是沟通交流就是个大问题，速度慢，病情转好的进度会被拖累很多。
　　萨拉看着眼前的病人，皱了皱眉。
　　“我可以正常说话，那么我就不打字了。”琴山摇抬头对医生可能就座的方向笑了笑。
　　播报器：“好的。”
　　治疗过程一如既往地普通且平静，萨拉问琴山摇答，除了“失去”视觉前被大脑遗忘在深处的记忆外，琴山摇的回答都很流利。
　　萨拉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段时间有没有出现过情绪波动很大的情况。”
　　琴山摇说：“没有，和平时没有两样。”
　　他发现，对于“情绪波动”这个词眼，他基本能理解是怎样一回事了。
　　但他隐瞒了真实感受。
　　距寇迦刑消失三小时。
　　“没找到，那辆车直接上了高架桥，后面就没有任何监控记录了。”叶晴晴坐在寇迦刑居住公寓的长椅上，“我给小摇发过消息了，让他不要着急。”
　　“你觉得他会听吗？”钟珺看着窗外。
　　楼下驶过两辆轿车，车前灯把公路照射得曝光反白。
　　“你去说，他肯定会听的。”叶晴晴说。
　　钟珺淡然地否定了这个要求。
　　叶晴晴看了她一眼，钟珺抬起手臂在胸前比了个“X“，显然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明知道她拿自己没办法，现在竟然厚脸皮到这种地步，叶晴晴头疼地闭上眼睛。
　　两人的手机也只有叶晴晴的在响。
　　她平时很少会调成振动模式，但琴山摇的问题太多，手机铃声响起来像猫咪在弹《魔鬼的阶梯》，旁边还有钟珺在助威喊加油，叶晴晴在吐之前眼疾手快地调了振动。
　　钟珺走过来直接拿走她的手机，来自琴山摇的消息弹窗像瀑布一样滚出来。
　　“……他平时也这么活泼吗？”钟珺不可思议地问。
　　“没有啊。”叶晴晴睁开眼，看了眼正在回消息的钟珺，又把眼睛闭上了。
　　为此欣慰了三秒后，叶晴晴蓦地睁眼瞪着钟珺，“你没瞎回复吧？”
　　“不信自己看。”钟珺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把手机丢给叶晴晴。
　　叶晴晴扫了两眼就发现方才还急于求问的琴山摇已经没了动静。
　　再看聊天详情，母子你一句我一句毫不相让，甚至在钟珺回话前，琴山摇就猜到叶晴晴的手机在她手上。
　　QSY：能找到寇迦刑吗？有没有他的消息？
　　QSY：他平时不会突然消失的，这次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
　　QSY：是她威胁你，不让你回消息的吗？
　　QSY：……可以把手机还给晴姨吗？
　　晴天：原来你会称呼人啊，我还以为你只会乱发脾气呢。
　　QSY：我没有乱发脾气，现在的状况很严峻，寇迦刑可能已经出事了！
　　晴天：你亲眼见到了？
　　QSY：我有预感。
　　晴天：预感算什么？你当自己是巫师准备给别人算卦吗？没有亲眼看到的事情不要乱说，不知道真相的事情更不要乱猜测，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QSY：可是寇迦刑真的有危险啊。
　　晴天：是，在我拿刀驾到他脖子上之前，他确实很危险。
　　QSY：我没有在开玩笑。
　　晴天：巧了，我也是。
　　QSY：把手机还给晴姨，我不要跟你讲话。
　　晴天：巧了，她已经被我的刀架住脖子了。你要来救她吗？
　　叶晴晴很难相信这是亲妈会说出口的话，在选择沉默与开口间，她选择在沉默中开口。
　　“……那啥，你确定这样说，小摇不会一时冲动跑出去找你后闺女吗？”叶晴晴看着她。
　　钟珺递给她一个微笑，“我故意的。”
　　叶晴晴先体会到什么叫悚然，而后就被心底飓风似的怒火蒸干了，“什么！”
　　“你不逼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多没用？”钟珺淡定地看了她一眼。
　　叶晴晴深呼吸，“你这是欺负他。”
　　“但是我可没欺负你啊。”钟珺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丢给叶晴晴，感慨道，“后闺女爱喝小甜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