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丝雀飞走了(近代现代)——阳春八月

分类:2026

作者:阳春八月
更新:2026-10-06 12:03:08

  凌晨三点的夜色沉沉,薄雾在阳台外笼成一片。韩评就站在漆黑浓墨笼着的北京,指间夹着一点橘红色的火星,神色阴沉而冷漠。
  郁雪存听到他的声音。
  “那就让他们查吧。无所谓,叫石河区的负责人仔细点。”
  “他自己现在要先应付好江家和他爷爷,只不过是色厉内荏,能给我找多少麻烦?”
  “他的手伸得再长,也只不过卡卡这次春天的批次。我还不缺这点钱。不如让媒体放出点风声……”
  郁雪存模模糊糊猜到韩评在说卢至为。
  原来他现在在找他呢,已经找到韩评这里来了。
  韩评听到响动,看到他开门要出去,就叫住了他。
  “小存——”
  郁雪存既怕他说出伤人的话,又怕他不让他走,慌慌忙忙出了门。
  后面韩评好像在和电话里解释,郁雪存沿着灯往外面走。这些人的别墅为什么总建在山路上,他仓促跑下台阶。
  身后面别墅恒亮的灯火摇摇曳曳成一条银河,将他的影子照得那么小。还像是很小的时候,他和韩评吵架后夺门而出,外面冷得惊人,他没有地方可以去,走到了精疲力尽,最后停在一个亮着灯的门卫室里。然后卢至为开车经过,叫李助理将他抱上车。
  那时候他太小了,能跑掉,全靠韩评也是少年气盛,在气头上,吼了一句“让他走”,所以没人拦他。
  这次没跑多远,韩评就从后面追上他,抱紧了他的手臂,他失重地跌坐回去,把韩评也撞倒了,韩评依然紧紧抱着他,低声喊着他“小存”。
  他没有掉眼泪,只是说:“你说会送我回去的。”
  韩评没答话,他就想咬他的手臂,韩评吃痛,还是不松开手,只是低声说:“小狗一样,咬人这么疼。”
  郁雪存没有办法了,说:“你松开。”
  韩评盯着他的脸,半顷,说了一句:“他要结婚。你也要回去吗?”


第17章 白瓷有裂
  书房门紧关着,远处白阑干边,立着几个佣人在讲话。
  卢建国靠在二楼阳台上抽着烟,他已经五十多岁,但是老头子和儿子讲话,依然轮不到他听。
  二十多年前,华寰资本在他手里没能扩张多少,全都仰仗老头子功章人脉。这些年,老头子心里面,他这个儿子大概是可有可无。亲手栽培出来卢至为,是老爷子晚年一件得意事。
  卢至为在外面养了只家雀,在京市不是秘密。家里只要求他到了婚前,干干净净地断掉。
  但是这次很不同,闹到了媒体上,让一群看戏群众风风雨雨地八卦,太失体统。
  书房里,老人说:“你不是这么不当心的人。”
  “抱歉,爷爷。”卢至为说:“电视台说是网络攻击,我忙着澳大利亚并购案的事,他们临时变卦,太缠手,来不及关注家里。”
  “既然力有不逮,干脆现在断掉。”
  卢至为颔首:“我明白。不过来之前,我想过了,事情既然闹将出来,我现在断了太绝情,不免让知晓内情的人都以为我人品卑劣,为联姻不顾十年情分。江家知道了,难免也对我有成见。”
  “至为,你想要怎么解决?”
  “我会处理。”卢至为看起来神色平静:“只不过是他公众人物的身份太吸睛,才津津乐闻。如果说是个高.干子弟与一个普通人有什么绯闻,就无人问津了。”
  “既然你有主意,就交给你去办。”卢老爷子年近八十,依然神情锐利,目光如炬,审视地看着卢至为:“订婚的事,你也该准备起来了。你不愿意现在清理干净这些关系,要宽限,可以,但总要有一个日子。”
  卢至为偏着头,没答话。
  “至为?”
  “爷爷,”卢至为说:“我明白。江家如今在军政界很有能量,又在广州路广,我们华寰刚好在那里薄弱。公事私事,我分得清。”
  老头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清理干净,什么时候订婚。”
  “七月份订婚吧,日子好,到时候公司业务不忙。”卢至为终于说:“……许多事,我也需要一点时间。”
  “五月份和那个小明星断干净。”老人说。
  卢至为很久没说话,半晌,才说:“我有分寸,爷爷。不会影响家族的利益。”
  “不要总是推诿!”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卢至为才从书房里出来,扯松了领带,将被茶水泼脏的衬衫脱下来,换了衣服,靠在阳台栏杆边看手机消息。
  郁雪存没回家。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韩评。
  卢至为并不着急。小鸟被逼紧了,他如果把绳子拉得太牢,郁雪存就会觉得痛,撞破玻璃也想要飞出去。他可以让郁雪存出去看看——出去了又怎么样,天地之大,哪里不是樊笼。
  可是要飞出去多久呢?卢至为心里有一丝焦灼和不安。他当然是了解郁雪存的,离开了他,这只小鸟很快就会心痛难过。连养一只电子宠物都那么恋恋不舍,何况这十年的感情。他知道,郁雪存一定舍不得他。
  但是这中间反应需要多少天?小存那么笨,反应那么慢,也许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为分离而心痛的时候,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了……
  卢至为等不了那么久。
  夜色已愈来愈深。
  浓雾一片,韩评将车停在别墅区,车灯打开,照亮路况。郁雪存下车,他扶着车窗,追问了一句:“要我上去帮你拿吗?”
  郁雪存摇摇头:“没有多少东西。”
  上了楼,张妈见到郁雪存,想给卢先生汇报一声,被他叫住:“我等下就走。”
  “走?小少爷又要出去拍戏吗?”张妈显然也想不到一直在这里住、在这里长大的郁雪存会搬走。
  “嗯。”郁雪存没有多解释。
  他把那个从杭州老家带来的斑点狗玩偶塞进行李箱,金钟电影节买的纪念品,一些拍立得照片,初中手工课作业和卢至为一起做的陶瓷,这些细细碎碎无用的东西,一样样收起来。
  他专属的衣帽间没有动,里面夏天的T恤冬天的棉服一应俱全,甚至就连小时候的小斗篷都还留着。
  有一回,郁雪存问过卢至为,不嫌这些东西占地方吗。
  卢至为说“这些是小存长大的痕迹”,小存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穿着渐渐变大的袜子,尺码身量拉高的外套,越来越长的秋裤,在他眼里按时长大。
  这个人讲话总是很好听。郁雪存到现在,其实依然对韩评半信半疑,他怕自己又错信了坏人,冤枉了卢至为。
  所以他舍不得把所有东西全带走。
  难道真要一句解释的时间也不留,和卢至为一刀两断?
  他拎着行李箱下楼,韩评替他拿,放进后备箱里。
  “怎么这么轻。”韩评说。
  “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衣服鞋子我不想带,反正都是他买的,留给他好了。”
  韩评点点头:“也好。”
  车窗外风景随着行驶而变换,郁雪存靠在车座上,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就好像小时候,别人葬礼上就哭得那么惨,他偏偏要过两三个月,过个一年半载,才突然心痛如绞。
  他不只是笨,还有些钝,难怪人尽皆知的事,他要靠韩评说出来才惊觉。
  韩评从后视镜里看他,道:“这件事你总该接受。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和他婚外情。你若有一辈子地下情的觉悟,如此不惜自尊,当初也不会死也不肯回家。”
  郁雪存靠着车窗不讲话。
  韩评又安慰他:“他这十年一定对你很好,你一时舍不得,也很正常。以后看他和新人出双入对,渐渐也就没有那么喜欢了。长痛不如短痛。”
  郁雪存说:“我很讨厌你,韩评。”
  韩评道:“我知道。”
  郁雪存想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可是万般的难为情。他不能再翻十年前的旧账,来清算今天的韩评。
  十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如果他说他还记恨着,还挂念着,要终身不忘那一句话,只让人觉得他被惯得孩子气,心不成熟。
  “他是对我很好。小时候,有次我被无良广告商骗去拍一个奥特曼光剑的盗版广告,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当明星。分成的广告费,广告商说只卖出去一把剑,只分给我十块钱。他明知道那是我被骗了,却哄我说后来商品大卖,给我转了两万块。”
  “两万而已。”
  “的确不算多。”郁雪存说:“但他舍不得让我觉得我只值得十块钱。”
  韩评已经把车开进了停车场,车灯熄灭,停车场里一片黑暗。
  “你想说什么?”韩评道:“我大概知道了。那时候,我也还小,说出的只是气话。我从不觉得你是借住在我家里,也没有觉得你廉价,小存。如果我今天有一句假话,就……”
  “我最讨厌人发毒誓,书里渣男都这样做。”
  韩评哑口无言了。
  郁雪存是故意气他,说完就下了车,双手插在口袋里,闷闷地跟着他走。
  他可以回自己的公寓,但那拦不住卢至为……到时候,卢至为一过来,他也许两句话就抵消不住,被哄得心软难过。
  到时候,难道真的又回到江滨别墅里,等着卢至为订婚,做他婚外情的对象。他还不至于此。
  韩评提着他的行李箱,开了门。别墅里恒温,进去了一会儿,郁雪存才觉得没那么冷了。
  接下来,在韩评家里的几天,像梦里一样。
  韩评格外的陪小心,事事不让郁雪存烦心,偶尔被郁雪存讽刺两句,也不顶嘴,只是默默切盘水果,等着他心情好一点。
  郁雪存一觉醒来,看到韩评在厨房里给他煎蛋,研究牛奶热到几分钟不烫,阳光透过窗棂,将客厅照得明亮。
  他就像一脚滑进了兔子窝,穿越到了一个没有被韩评赶出家里的世界线里,他们正常地长大,韩评依然是他最喜欢的哥哥,他的人生只需要烦恼吃什么和玩什么,不需要想什么爱恨嗔痴。
  可是每次韩评一抬头看他,那种犹疑的眼神,就会让郁雪存惊醒过来。
  他是怕他,怕他一遍遍提十年前那句“这里是我家”,怕他记恨他一辈子。原来那句话伤害的不止他一个,还有韩评自己。
  第五天,郁雪存才收到短信。是卢至为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小存”。
  郁雪存将信息拖进垃圾箱,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