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近代现代)——瓜豆娘

分类:2026

作者:瓜豆娘
更新:2026-10-05 10:17:24

  “我当你不知谢家私事,随口胡说。”冯真压下怒火道:“当初谢四小姐蒙难,如果不是谢老一力主张断尾求存,谢家如今恐怕家业难保。”
  谢四小姐掌家时最艰难的时刻,便是谢熔父母、兄长及其妻子遇难时,其目的摆明是要其后继无人。
  因谢熔兄长在这一代中实为翘楚,天资才能出众,少年从政便颇受青睐,后担任了要职,假以时日,谢家必会再度繁荣。
  那个年代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变革时代,因此谢家的绝大多数人的都选择了更激进的那条路。乘着时代的东风,如破土之草木,蓬勃生长。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百年宿敌,长泽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家的起势,怎么可能冷眼旁观。他们做尽了伤天理的勾当,心中有鬼,他们自然害怕被报复,所以决议在谢家还未恢复元气前将其提前按死。
  不知动用了多少手段,或许是倾巢而出。谢熔兄长在海外殉职,许多谢家后辈或是收到了威胁恐吓甚至遭遇意外,一时间风声鹤唳。
  谢四小姐也身陷囹圄,无法顾及自身,危难时刻,还是谢老安抚了众人惶惶之心,选择了退而自守,毕竟保全性命和根基是最要紧的事。
  在那之后,谢家分裂成了两派,在很长时间内保守思想占据上风,众人已经习惯明哲保身。直到谢熔从谢四小姐手中接过权柄,一改往日蛰伏姿态,与长泽针锋相对。
  “谢熔太冒进了。”冯真摇头道,“谢老说过现在不是好时机,谢家还需再稳固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光景。你看到的这些书,丢了那么多年,也是谢老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辗转运回。”
  冯真越说越激动,道:“谢熔只是想要报仇而已,他根本不在意谢家根脉,与他而言,这些都是筹码。只有谢老才是能守住谢家的人。你们只看到表面,不懂谢老良苦用心。”
  他还以为梁秋野够聪明,结果也只是管中窥豹之徒,说到底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谢熔和陆家孟家联合拓展版图,筹谋海陆计划,和长泽争夺海权,逞一时之快,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打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冯真叹息摇头。
  梁秋野不置可否。
  “算了,和你这外人说不通。”冯真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一心跟定谢熔,无趣道:“总之,谢老才是为了顾全谢家的人,绝不会和那些腌臜货色有关联。”
  “我说的私交,不是你以为的龃龉。”梁秋野越发笃定道,“或者说,应该是某种交易。”
  长泽知道谢家人在乎什么,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缠斗良久的敌人。书是文脉传承,长泽藏着这些东西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引得谢家人上钩,如果不是他们放出风声,怎么会那么巧,如今可以重回谢家。
  梁秋野揣摩谢老曾与虎谋皮。长泽的筹码是搜刮来的谢家文史典籍,是谢家传承,那谢老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也绝不可能。”冯真深信不疑,驳斥道。
  “嗒、嗒嗒…”
  药锅盖子被水蒸气顶起来,砸落回罐体时,发出几声闷响。
  角落里的小炉子还熬着药,中医的旧传统是使用瓦罐熬煮药材,结构稳定不会改变药性,透气性佳,可以最大程度激发药效。
  梁秋野嗅闻着空气里的药香,神色一黯,心底生出了答案已然明了。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巷子里的人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徐徐升起,时不时传来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穿堂过巷,孩子们嬉笑地与朋友告别,约定了明天再会的时间。
  与冯真不欢而散,梁秋野独自踏出药铺,踩着石板路,朝着巷口走去。
  仰头见青砖黛瓦,在落日余晖下衬得格外温柔,或许很多年前,谢熔也曾从这里走过,看过墙角的青苔,巷口的野花。
  “梁先生。”忽然有人叫道梁秋野。
  梁秋野抬眼望去,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约莫五十岁,她正缓步靠近。
  “你好。”梁秋野知道在这个地界应是没有自寻麻烦的人,眼前人也是谢家的人。
  “谢四小姐等你很久了。”那妇人开门见山得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梁秋野到淮陵之后,本就有心去拜见谢四小姐,但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谢四小姐一向深居浅出,梁秋野怕自己贸然打扰了她的清静,所以顾虑很久。
  不想此时竟是谢四小姐主动派人来请梁秋野。
  “我,还没有准备好…”梁秋野少见如此慌张,他心底甚至有些怯意,毕竟他和谢熔的关系,在谢家这个圈子已然众所周知,他应该用什么身份拜访?晚辈后生,还是谢熔的朋友?
  “跟我来。”那妇人好似没瞧出梁秋野的无措,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辆乘着夜色驶过宽街,淮陵的古建保护制度完善,在修缮原址的同事引入了部分商业,推进良性发展。但也为淮陵人留下了未曾开发的净土,比如街坊窄巷和旧式居所。
  谢四小姐居住的旧宅面积虽然不大,闹中取静。车辆停在门前,老妇引着梁秋野入园。院内曲径通幽,怪石嶙峋,有亭台廊苑,在灯光下嗔得格外静谧,仿佛洞穿光阴,置身于百年前。
  梁秋野环顾四周,觉得陈设布置有些熟悉,这里与小苍岭的别院有些相似,非显耀富贵,却内蕴灵秀。
  在转过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院落,这里融入了现代化气息,显然更宜居住。
  老妇体贴地推开门,见梁秋野迟疑,出言安抚道:“谢四小姐和谢先生常聊到你。”
  梁秋野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是认定了谢熔,从小苍岭奔波到淮陵,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说好了无论生死都要陪他走一遭。
  所以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探望下外婆吗?…应该,或许不会被讨厌吧。
  如此想着,梁秋野踏入了门,走进客厅后,便看见一个头发苍白的老者,她安静的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似乎真的是等待了很久,光阴都在她的身上凝固了。
  谢四小姐着一袭墨绿色旧时旗袍,鬓边的银发梳起,簪了一支乌木发钗,不作它饰,却衬得格外典雅,眼尾被时光刻下细密的纹路,一双眸子却清澈慑人。
  只闻其名,方见其人。虽历经半生风雪,谢四小姐此时沉静如水。柔和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颊上,足矣窥见她年轻时的夺目光彩。
  “您好。”梁秋野礼貌地颔首。
  “坐吧。”谢四小姐的目光落在梁秋野的身上,抬手指了下桌案边的空位置。
  梁秋野规矩地坐下,迟缓地嗅到了鲜香味,低头才看到案几上摆着一碗汤面和几个小碟的清爽配菜。
  一方水土一方食味,淮陵的汤面不似北方偏重口浓香,别有风味,骨头熬制的汤底清澈醇厚,以酒酿吊汤,清鲜带酒香。
  许是怕梁秋野吃不惯,细如银丝的面上又铺了一层肥瘦相间的焖肉,肥处透明,瘦处嫩而不柴。
  梁秋野跟着冯真在药铺里呆了一日,因着想要查出他们藏匿的事情,几乎没时间吃饭,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闻到香味才觉饥饿。
  “怎么,不喜欢?谢熔说你偏爱这个口味。”谢四小姐平淡地说道家常,口吻似是关切晚辈。
  梁秋野听到谢熔的名字,方才真的将眼前的人和谢熔链接在一起,他此时见的是谢熔的外婆。
  不成想谢熔居然会和谢四小姐说到自己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之前在小苍岭院子时,芳姨给我做过。”梁秋野拿筷子挑着面条,细嚼慢咽,抬眼望向谢四小姐,扬起笑脸,道:“味道很好。”
  梁秋野和谢熔同桌吃饭的时候,食不言,谢四小姐自然也静默不言,不过目光却落在梁秋野的身上。
  谢四小姐颠簸半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好友亲朋有仇人宿敌,如今在身侧的,只有谢熔这个晚辈。她知道谢熔谋划,放手任他去做,但怜惜他背负太多,早早摒弃了贪嗔痴念,不成想还能遇到让他挂念的人,倒也是个慰藉。
  “我喜欢梁秋野。”谢熔也曾坐在谢四小姐的对面,语气肃然,像是认定了他,任谁也不能动摇。
  光影转过,谢熔的身影换成梁秋野。
  “你喜欢谢熔吗?”谢四小姐忽地出声问道。


第98章 志同道合(新)
  “喜欢。”
  梁秋野的回答无比坦荡,似乎又觉得这二字脱口而出过于轻浮。
  他正襟端坐,迎着谢四小姐的目光,诚恳道:“我没有来处,不知父母。自幼散漫在苍山峻岭,有幸受父亲梁淮恩教导,算不上通书达礼,但也懂得不折节和不违心。”
  谢四小姐眼底流淌出似是追忆的思绪,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柔和些。她自然知道梁家人,梁家清贵,以书香传家,梁淮恩教导出来的孩子自是承袭了风骨,但过刚也易折。
  “谢熔想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他,如今也护不了他。”谢四小姐顿了下,又道:“谢家百年遭逢变故,经国难家危,几经波折下有此庇身之所。”
  谢四小姐从不示人以弱,她此生享极富贵也受尽苦难。谢家在淮陵这个地界被成为钟鸣鼎食之家不足为过。谢四小姐是谢家独女,有三位兄长,自然金尊玉贵。
  但不过十数年时间,父母身故,兄长在战场殉难,谢家被洗劫烧毁。谢四小姐只得孤身撑起门楣。
  “谢熔还是选择了谢家人要走的路。”
  谢四小姐的丈夫是陆家人,那人性情良善,待她极好,度过了一段难得轻松愉快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在相对和平的年代,有些人并不想谢家重新恢复往日荣光。
  谢熔所经历的苦痛如谢四小姐当年一般,父母兄嫂遇难后,他的性情越加沉稳,在孩童的年纪已经失去了随心所欲的权利,蛰伏谋划数年。
  “他来日所做的事情,比现在更凶险。”谢四小姐此时更像一位老者,轻叹道:“你的喜欢,会给你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梁秋野语气肃然,像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容改变,他笑道:“不过我又不怕,我生来就一个人,能和谢熔一道也不算孤单。”
  梁秋野离开山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找不到作为人所生活下来的理由。
  关于这件事情,他的父亲梁淮恩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说到总有一天,梁秋野可以自己找到可以支撑自己度过余生的意义。
  死没什么可怕的,所有人的归宿都是一捧尘土,梁秋野只怕他的时光虚度。此前他唯一的牵挂是梁春溪,现在他的妹妹有了自己想走的路,梁秋野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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