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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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将过来:"后门有人接应。你见了,该怎么说话,不必我教你。"
  李琅双手接过,躬身退出。夜风扑面,正要上车,余光瞥见角门悄开,两个汉子抬着一口沉箱闪出,箱角磕在门槛上,一声闷响——铜钱的声音,厚实沉闷,一箱怕有几百贯。青衣人跟出,低声道:“抬到后巷去。”
  李琅目光追着那口箱子,随即看见角门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隐在暗处,正低声吩咐甚么。她手里捏着一枚铜牌,在暗处反了一下光,随即退入角门。
  李琅收回目光,心头雪亮——这便是陈万两了。姑母这赌局,哪里是赚银子,分明是收投名状。谁押了红队、谁下了重注,一笔一笔记在她账上。押了她的,便是占她这边;押了旁人的,她便收银子。
  她收回目光,不声不响上了马车。
  拐了两道弯,在一处后巷停下。她叩开窄门,小院西厢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肌肤如雪,眉眼盈盈,见了她也不怯,起身福了一福。
  "叫什么?"
  "阿沅。"
  李琅点了点头,又问:"伺候过人么?"阿沅低声道:"在崔侍郎府上待过半年。"李琅不再多问,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阿沅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李琅伸手解了自己外衫搭在床尾,侧过身来。
  一夜无话。


第2章 
  次日拂晓,李琅梳洗毕,再入太平公主府。
  厅中早膳已备,银丝卷、水晶糕、羊乳酪、八宝粥、炙肉脯、鲜鱼羹,碟碟精致。
  太平公主坐于案前,捏着银匙缓缓搅动燕窝粥,四名侍女垂手立后,门外仆从捧了热水巾帕,屏息以待。
  见李琅进来,太平公主抬眼一瞧,微微颔首:“坐。”
  李琅在下首坐了,擦了手,饮了两口碧粳粥,搁匙道:“那姑娘不错,胆子大,不怯场,身子也干净。姑母今日便可使人接来。”
  太平公主慢慢咽了燕窝,按了按嘴角,方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说着朝身后摆了摆手,一名女官躬身退下。这是要留的意思。
  李琅低头喝粥,心头微动——同为祖母子女,姑母晨起满案珍馐,父亲却一碟素菜一碗清粥,换季衣裳都要精打细算。相王府名为亲王,实则不敢添人置服,怕人说他有非分之想。天家骨肉,有时差距比天家与庶民还大。
  太平公主屏退左右,搁下银匙:“你阿耶说送我的。船没到洛阳码头,在外头烧了,连货带人,干干净净。”
  李琅凝神以待,不言语。
  "这还不奇。"太平公主指尖轻叩案面,"船上除了万通的伙计,还搭了一个人——术士李弘泰。"
  李琅眉峰微动。张昌宗密召此人入府,闭户半日,外人不知其所言。但张昌宗是何等人物?无故召一术士,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既有不可告人之事,又何必留活口?
  太平公主缓缓道:"如今人烧化了,话也沉了水底。你且说,这把火,是冲我的寿礼,还是冲李弘泰?"
  李琅沉吟片刻,道:"若为劫货,不必尽杀;若为灭口,偏又选在姑母船上动手。这般凑巧,只怕是有人一石二鸟——既除了李弘泰,又教姑母的寿礼送不出去。寿礼一断,姑母在祖母跟前便少了一分进言的由头;李弘泰一死,二张的事便死无对证。两头得利之人,非一党亦是一家。"
  太平公主搁下茶盏,抬眼时目已无暖意:“你瞧得透。可最要紧的是,母皇去年吃的丹方,是李弘泰炼的。”
  李琅心下一凛。祖母去年还能登城赏灯、赴龙门拜佛,今年却忽然倒了。虽强撑着上朝,可汤药不断,人也一日比一日清减。
  李琅会意。
  太平点了点头,将一枚铜牌推过案来——掌心大小,正中一个“万”字。
  李琅拢入袖中,躬身退出。
  晨光如瀑,泼了满城。洛阳从一夜沉酣里挣出身来,长街两侧的坊门次第洞开,人声车马便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地涌了满街。
  李琅出府时,阶下已有四人牵马候着,皆短褐束腰,腰悬铜牌,神情肃然。
  两名仆从捧着氅衣立在石阶两侧,一个侍女跟在后头,手里一柄团扇不疾不徐地摇着,仆从上前替她系好披风,另一人躬身掀起车帘。
  李琅上了马车,车夫在辕上坐定,回头问了一句:"娘子,往何处去?"
  李琅道:"南市,万通商号。"
  车夫应了声"喏",鞭梢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车轮便行。两名随从策马跟在车后,隔着约莫一箭之地。
  马车辚辚驶过天街,两旁愈发热闹。六月洛阳,正是一年最喧腾的时节。
  波斯胡商牵着骆驼自定鼎门鱼贯而入,驼铃叮当一路,蹄下尘土浮在日头里,似一层薄薄金雾。铁匠铺锤声如雨,胡饼摊面香裹炭火飘了半街。胡姬倚着酒肆,露着半截白臂笑盈盈招呼,笑声与钗上流苏一同晃荡,耀眼生花。蜀中软语、吐蕃汉话、波斯卷舌音,混着洛阳官话,嗡嗡然搅作一团。
  马车在南市口停下,人多车挤,再走不动了。
  南市乃洛阳三市之首,前身是前朝丰都市,隋末兵燹所毁,太宗朝重建。内有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方货殖堆积如山,由此发往西域江浙,终年不绝。通济渠码头在侧,昼夜卸货,从无停歇。福善、永泰诸坊环列,满街商贾,市声如潮。
  李琅掀帘下车,便似水滴入江,转瞬被人潮吞没。
  最里头铺面最大,门悬“万通瓷庄”黑底金字匾,乃是贺知章笔法——也不知甚么门路。
  李琅在门前站了站,见架上瓶罐碗盏青白润泽,一望便知是蜀中官窑的货。
  刘掌柜正跟客人絮说瓷盏,忽听门帘一响,抬头瞧见个年轻女子——月白绸衫,通身素净,气度却不凡。她将一枚铜牌往柜台上一搁,叮的一声。
  刘掌柜脸色微变,顾不得手中瓷盏,往案上一放,三两步抢到柜台前,拱手道:“贵人里面请。”
  两名客人面面相觑,讪讪放下了手里的物件。
  刘掌柜引李琅入内间。里头不大,素净雅洁,一张矮榻,前设乌木小几。
  李琅除履跪坐,双手搁膝,目不旁视。
  刘掌柜偷眼一瞧,心里便有了计较——这通身的气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女眷。他略一思忖,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茶盘进来,放下一只邛窑青瓷碗,碗中茶汤碧绿,恭敬道:“蜀中蒙山紫笋,官窑贡品,一年只得几十斤。”又躬身道:“东家已在路上,请贵人稍坐。”
  李琅端碗不饮。刘掌柜又行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帘子合拢,内间静了下来。
  墙角供案上有一尊半尺高的铜弥勒佛,面容圆润,眉目低垂,莲台下压着几枚铜钱,大约是许过愿。蜀中人家多供弥勒,商贾尤甚,大约是为求来世福报、现世平安。
  帘子一掀,进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鹅蛋脸,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灵动异常。
  李琅心头一动——正是昨日马球场看台角落拨算盘那人。青灰短衫换了青碧罗裙,可那双眸子她认得。
  那女子行了一礼,低眉垂目,一双眼珠却不安分,偷偷往上瞥了瞥,目光掠过李琅耳畔那对翠羽坠子时顿了一顿——绿得沁人,却泛着一层旧光,像是戴了许多年。她多看了一眼,才缩回目光。
  李琅瞧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淡淡的,开口道:"你就是陈万两?"
  "是。"那女子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
  "叫什么名字?"
  "民女陈鹿隐。家中行三。"
  李琅微微一怔。“鹿隐”——逐鹿不见山,世人只知逐鹿,却忘了山才是根。这名字取得有禅机,不像商贾人家女儿。再看陈鹿隐腰间算盘锃亮,分明是吃饭的家伙。李琅嘴角微微一牵。
  陈鹿隐瞥见她嘴角那一丝笑意,心头一紧,只当来者不善,连忙双膝一屈,跪倒在地,颤声道:“贵人在上,民女不过一介商贾,万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声音发颤,膝下的衣料被扯得皱成一团,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慌张。
  李琅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放下碗,淡淡道:“不敢?你在皇家马球场外头支案子、设赌局、放贷收息——这也叫不敢?你陈万两的胆子,怕是比那邛窑的窑火还旺几分。”
  陈鹿隐跪在地上,眼珠一转,收了慌张模样,低声道:“贵人说的是马球场外那桩事?民女冤枉。”
  “洛阳马球会,场外押彩者比比皆是,衙门从不曾当过桩案子来办。民女不过替人收收彩头、记记数目,算不得设赌。至于借十贯还十二贯,三分息,比唐律月息四分还低了一分,只说是三日,不过是催人还钱的口风,并无律条不许。衙门书吏自己来下注,民女一个商贾之女,难道还敢赶他们出去?”
  她说得句句踩着律法边儿走,定是里外两本账,分明是这行早就做透了。
  李琅微微一笑,知她是个明白人,便道:“起来说话。”
  陈鹿隐起身,一脸恭顺地垂手立着。
  李琅淡淡道:“陈万两,你可知我今日来问什么?”
  陈鹿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轻声道:“民女愚钝,不知贵人垂询何事。还请贵人明示。”
  李琅见她装得无辜,分明心里门清,却偏要一句一句往外挤,当真是个市井油滑之辈。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茶盏——青瓷薄胎,釉色如玉,确实是盏好东西。忽然手腕一翻,那茶盏脱手坠地。
  哐的一声,瓷片四溅,碧绿茶汤泼了一地,热气蒸腾而起,满室茶香。
  李琅稳稳坐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鹿隐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望着满地碎瓷,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这盏……是邛窑出的冰裂纹,官造的上品,一只少说值五十贯……"说着鼻头一酸,眼眶竟真的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贵人您摔旁的不好,偏偏挑了这一只……这一窑统共才烧出三只,碎了便没了……"
  她跪在地上,倒比方才认错时诚心百倍。
  陈鹿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盯着满地碎瓷片,鼻头一抽一抽的,还伸手去捡了两片,对着光比了比,像是想拼回去又舍不得放下。
  李琅垂眼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银子?"
  陈鹿隐一怔,扳着指头便算了起来:"架上青瓷七十八件,邛窑官造一十五件,民窑六十三件;底下柜里三十二件老货,约莫四百贯;墙上两幅李昭道的摹本,约莫两百贯。总价……一千二百贯上下。"越算眼神越是清亮,浑忘了方才还心疼那只碎了的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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