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琅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微一凝——封口未用火漆,只折了一道压痕。她收入袖中,起身欠身:“婕妤若无别事,我先告辞。”
  上官婉儿已低头落笔,待她走到门边,方淡淡笑道:“夜里风凉,路上当心。”
  李琅自去,门扉轻合。
  屋中只余上官婉儿一人。她搁下笔,取出那本册子,翻得数页。纸上蝇头小字密密匝匝——宫女、内侍、所居坊间、当值时辰、可托何事,一条一条,纤如蛛丝,碎如草屑,初看零乱,细看却如一张无形大网,瞧得人背脊生寒。有些名姓用朱笔圈了,有些旁边注着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多次添补上去的。
  她看了片刻,并不合册,只将手掌轻轻覆在纸面上。
  夜风透窗,灯苗一晃,她抬手护住,那光便又稳住了。灯影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淡去,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
  李琅出了上官婉儿的直房,她翻身上马,沿着天街向南疾驰。
  她要去尚善坊。
  那宅院毗邻梁王府,乃圣人所赐。太平公主居此,驸马武攸暨入赘而来——当初赐婚时,一道密旨处死了他原配妻子。他从此恭顺退让,凡事不占主位,下人当面称他一声"驸马",背过身只当他是寄住的客。
  太平生性恣意,时常委人侍寝,府中常有生面孔出入。武攸暨甚少回府,偶尔回来也只歇一宿便走,两人同桌吃饭一年数不满十回。他不在时便回旧宅,悼念亡妻。世人皆知,谁也不提。
  李琅在坊门前勒住马。两盏素纱灯笼悬在门楣两侧,光晕昏黄,照着匾额上“太平公主府”五字。门房开了侧门,她跨过门槛,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书房前。
  正欲叩门,忽闻里头有人低语。她便住了手,屈指轻叩两下:“姑母。”里头静了一瞬,传来太平公主的声音:“进来。”
  李琅推门而入。灯火通明,案上一盘残棋,白子被黑子围得只剩几口残气,散得不成样子。
  太平公主坐于案后,手边一碟荔枝,正慢条斯理地剥着。
  对面驸马武攸暨拧眉盯着棋盘,每落一子要捻半天,落下去照样被太平轻轻一搭便堵死。见李琅进来,他如蒙大赦,起身走到太平身侧,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太平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道得体而客气的笑,浅浅浮在面上,底下却一丝波纹也无。武攸暨便不再多留,朝李琅略略颔首,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取过一块白巾慢慢擦手,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擦罢抬眼看她:“这么晚了,从宫里来?”
  李琅在案下首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隔案推过:“内宰相让我带给姑母。”
  太平拆开封口,抽出两张纸。第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上官婉儿的笔迹。她垂目看了许久,搁下,又拈起第二张——只寥寥数行,像随笔写的几句闲话。太平扫了一眼,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一弯,转瞬便收住了。
  李琅心头一震,蓦地想起上官婉儿那首《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从前只道宫怨,可方才太平姑母的神情,她霎时明白了。这两人二十载的情谊,不寄不焚。
  太平将第一张纸摊在案面,指尖轻点纸角:“张柬之拜相了。”
  李琅心头微微一凛,定了定神,道:“狄仁杰临终举荐张柬之,至今已过四年。祖母今日才落定这一子——这是在替皇叔铺路么?”
  太平将纸折好收进信封,搁在案角,却不即答话。她如何听不出这侄女话中那一根细细的线头——李琅哪里是在问太子李显,她是在替自家父亲相王探路呢。自己是李唐的公主,又是武周的媳妇,这杆秤往哪边偏,哪边便多一分分量。可她偏偏哪边都不想偏,只愿那秤砣悬在正中,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她拈了一颗荔枝慢慢剥着,壳在指间裂开,露出莹白的果肉。剥到一半,忽道:“你从上官婕妤那头来,她可说了什么?”
  李琅道:“什么都没说,只让带了这封信。”
  太平点了点头,将荔枝送入口中,徐徐嚼了,咽下,却话锋一转:“你阿耶近日如何?”
  李琅道:“每日入宫请安,退朝便回府,不赴宴,不见客,连府门都很少出。”
  太平剥着第二颗荔枝,指尖翻动间,汁水沾了薄薄一层。她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道:“你阿耶说,益州邛窑那边,前月运了一船物件上来,说是新出的孤品——天青底子,浮月白釉,十七窑才烧得一件。要赠与我,让我转呈母后,充做寿礼。”她顿了顿,将剥好的荔枝搁在碟边,拿白巾擦了擦指尖,“那时再说罢。”
  李琅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听得出姑母的意思,于是不再多问,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太平在身后道:“过两日的马球,好生准备。”李琅应了声“是”,推门出去。
  她穿过庭院,方才那些话在风里翻来滚去——姑母不接张柬之的棋,也不接父亲的寿礼,只撂下一句"那时再说"。要紧的话从不说完,越重的东西越不肯压出声响。
  临别又添一句:"过两日的马球,好生准备。"她走到风里才猛然省得——马球场从来是姑母探风向的地方,满场尘土飞溅,什么底牌都藏不住。姑母要的不是热闹,是先把每张牌都摸一遍。
  她翻身上马,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六月十六,太平公主于城西跑马场设马球会,帖子送往各王公贵戚府上,受邀的全是洛阳城中最体面的女眷,公主、郡主、县主、命妇,足足二三十骑。场中竖起两根三丈旗杆,杆顶悬银铃,杆间拉红线,这便是球门了。
  那日辰时,看台上已坐满了人。
  女眷们皆是胡服骑装,窄袖紧身,足蹬皮靴,腰束金玉带,一个个英姿飒爽,全不似深闺娇弱模样。自魏晋南北朝以来,胡风渐入,到了本朝,女子以丰腴健硕为美,看台上望去,满眼皆是身形舒展、腰背挺拔之人,没有半分病恹恹的脂粉气。
  太平公主年近四十,仍骑得一手好马,穿绯红窄袖袍,腰系金蹀躞带,策马入场,看台上一阵低呼。她身后紧跟着一位女子,通身月白骑装,正是李琅。她目光已将全场扫了个遍——看台上的宾客、场边的禁卫、旗杆上的银铃,无一遗漏。目光掠过看台正中,她微微一停。
  上官婉儿端坐看台,藕荷宫装,手中一盏茶,目光却始终锁在太平公主身上,嘴角含笑,若有若无。李琅心头微凛,移开目光时,余光扫过茶案——盏沿一点胭脂印,淡如残霞。上官婉儿自家唇上却素净得很,只薄薄一层,几不可辨。
  她心头微微一动,收回目光,策马退至太平公主身后半个马身,不近不疏,分寸恰好。
  鼓声三响,红白二分。
  红队旗绣金乌,白队旗蟠银蟒,各领十数骑,拢作两团杀气。
  太平公主勒马阵前,面沉如水,眉心微蹙。
  对面阵前,安乐郡主李裹儿勒马而立,流光溢彩,映得她殊秀绝伦,眉目间尽是天家骄矜之气,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她笑得张扬,扬鞭虚指:"今日若输了,太平姑母那对翡翠玉镯,可归我了。"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铜锣一响,闷雷动地。二十余骑齐发,尘土翻卷如黄云,球杖划空,朱漆球在蹄间乱蹦,梆梆之声密如骤雨。女眷们呼喝叱咤,有失手惊呼者,有得手大笑者,有勒马不及撞作一团者,闹哄哄搅作一锅滚粥。
  太平公主拍马冲入阵中,球杖横扫,将球拨向己方前锋。数番冲抢下来,呼吸已浊,额角沁汗。年少时她能连打三场不换马,如今才跑两圈,膝窝便酸软得厉害。她咬住后槽牙,将那力不从心碾碎于齿间。更要命的是骊山那一位,赢了是恃强争胜,输了是软弱无能。横竖都是一刀。
  正策马抢位,安乐郡主忽然一杆横扫而至,劲风扑面,那朱漆球贴地蹿来,又快又急,如赤练蛇贴草而行。太平公主不及细想,俯身一够,杆头堪堪擦着球边,却失了准头——方才那一俯,腰背一扯,痛如针刺,手臂登时慢了半拍。那球斜滚向侧翼,眼见便要被白队截去。
  便在这一瞬,李琅动了。
  胯下骏马如墨云掠地,斜刺里插将进来。众人眼前一花,她球杖已探至球前——不劈不扫,只轻轻一勾,那枚狂躁的朱漆球便骤然定住,稳稳顿在杖端。她目光如电,左右一掠,见太平公主已拨马回中,手腕一抖,球便平平送出。
  不疾不徐,不偏不倚,恰落在太平公主马前三尺。太平顺势一杆,球穿门而过,银铃叮当响成一片。
  看台上轰然叫好。上官婉儿搁下茶盏,轻轻击了两下掌,目光却如两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在太平身上,一瞬不曾松开。
  看台一角,一位老内侍眯起了眼。此人伺候过三朝天子的马球,眼光毒辣如鹰隼。方才那一球,旁人只道寻常传接,他却看得清——李琅球杖勾住那一瞬,往左可单骑破阵,往右可分翼包抄,往高可吊门叩关,哪一路都是杀招。她却偏偏选了最不打眼、最让太平出风头的那一手。
  李琅勒马回身,目光掠向看台一角——满目绫罗锦绣,她却一眼锁住了角落里那人。青灰短衫,低头拨弄算盘,指尖翻飞如蝶。日光在算盘珠上一弹,冷光一闪。
  那人抬起头来。
  隔着满场尘土与喧哗,四目一交。那一眼短如风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平了。李琅拨马归位,指腹在杖身上缓缓蹭了一下。
  下半场安乐郡主越发焦躁,连番策马冲撞,球杖几次横扫李琅腰胁,杖风呼呼挟着狠劲。李琅只将马头轻轻一带,胯下骏马如游鱼避网,滑溜溜地让了过去,面上波澜不惊。末了铜锣一响,红队三比一胜。
  李琅翻身下马,目光又往那角落掠去。座位空空,算盘已无,几张散落的草纸被风卷起,打个旋儿落回原地,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存在一般。
  她负手立于槐荫之下,抬眼望向看台,不由微微一怔。方才黑压压坐满的人,此刻竟去了七成,只剩几个老妪携孙慢吞吞挪步,衬得分外寥落。
  正自出神,身后环佩叮当,安乐郡主李裹儿不知何时已到了身侧,她换了衣裳,摇着团扇,望着那空了大半的看台,笑道:“阿姊这场球打得热闹,可看的人倒走了大半。也不知是球不好看,还是阿姊不够好看。”
  李琅仍望着场中,淡淡道:“郡主说笑了。安乐郡主美貌动天下,世人皆知,看客散去,是球技粗陋之故,与公主无涉。”
  安乐嘴角的笑意滞了一瞬,正要开口,看台侧边马道上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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