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隆基笑道:“谁让你下场斗了?不过是去看个热闹罢了。那丫头面皮薄,李宜德那粗人又不知遮掩,你去了,也好替她把把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促狭,“再说了——那金吾卫的画像你方才也瞧了,真人究竟生得如何,你就不想亲眼去瞧瞧?”
  李琅不语,只催马往前行了几步,马蹄踏着新翻的泥土,发出沉沉的声响。隔了片刻,她方淡淡道:“明日什么时辰?”
  李隆基嘴角一扬:“午后。”
  次日午后,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十来个人围成了一圈。场心空地上画了个圈子,两只雄鸡正扑腾着翅膀,羽毛炸开,红冠怒张,斗得正酣。围观的人有的喝彩,有的下注,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乱响,混着酒气与汗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陈鹿隐一进门便脱了外头的披风,袖子一挽,挤到圈边蹲了下来。她眯眼瞧了瞧场中那两只斗鸡,一只黑羽红冠,腿脚粗壮如铁柱,另一只花翎黄爪,身形虽小却灵动异常。她看了片刻,转头对旁边李隆基道:“三郎,你押哪一边?”
  李隆基双手抱胸,也蹲了下来,偏头打量了一番:“花的那只瞧着灵便,可腿脚细弱,熬不过久战。我押黑的。”
  陈鹿隐一笑,解下腰间钱袋掂了掂:“我押花的。黑的那只虽然雄壮,但方才扑击之时,左爪落地迟了半拍,怕是受了暗伤。”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笑道:“好眼力。”说着摸出一块碎银丢进圈边的盘子里,“那便各凭眼力。”
  李宜德与王毛仲早已挤到圈边蹲定,李宜德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瞧了瞧陈鹿隐又瞧了瞧李隆基,嘿嘿一笑:“我跟着阿妹押,她看得准。”说着把钱丢进花鸡那边的盘中。
  王毛仲却摇了摇头,摸出一注铜钱在黑鸡那边:“我信三郎的眼光。”
  几人蹲在圈边,谈笑自若,倒像是寻常巷陌里混迹的赌徒,哪里还有半分王府门客的模样。
  那几个禁军兄弟也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凑热闹。
  李宜德猛地醒过神来,劈手扯住陈鹿隐的袖子,将她拽了半步,朝对面努一努嘴,压着嗓子急道:“阿妹你瞧那边——穿青衫的那个,便是陈玄礼。汝南陈氏出来的,虽是旁支,他这一脉早已败落,家道中落,不比寻常世家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但这兄弟胸中丘壑万千,眉眼间全是志气,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你二人都姓陈,将来生儿育女也姓陈,人家觉着无碍,才肯点头入赘。如何?这一眼瞧过去,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陈鹿隐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人二十来岁,正是陈玄礼,他正蹲在对面的圈子边,胳膊搭在膝上,侧脸棱角分明,眉目确实周正,正与旁人谈笑。陈鹿隐看了一眼,未置可否,只“嗯”了一声,便将目光移回场中。
  李宜德凑近了追问:“怎样?可还中意?”
  陈鹿隐头也不回:“先看鸡。”
  李宜德讨了个没趣,只得缩了回去。
  李隆基蹲在圈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慢慢翻转,目光虽落在斗鸡上,实则暗中打量那几个禁军的举止神态。他何尝当真喜欢斗鸡,不过借此由头与这些人亲近罢了。
  陈鹿隐心中自然雪亮,一场斗鸡下来,她已将身旁几人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李琅独自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神态闲适,与周遭的热闹判若两个天地。
  陈鹿隐从人堆里退出来几步,走到她跟前,弯腰低声问:“县主,你押哪边?”
  李琅抬眼瞧她,也不答话,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条凳上,往前推了推,淡淡道:“你押哪边,我便押哪边。”
  陈鹿隐一愣,伸手取了,转身走到圈边,替李琅也丢进了花鸡那边的盘子里。
  场中那只花鸡忽然一个猛扑,将黑鸡啄得连连倒退,围观的人群轰然喝彩,铜钱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李宜德又凑到陈鹿隐耳边,低声道:“陈玄礼那小子,家世清白,性子也沉稳,你若觉着合适,回头我安排你们私下说几句话。”
  陈鹿隐抬眼又朝对面望了一眼,那赵四郎正撸起袖子跟人比划什么,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她收回目光,随口道:“好,那便见见。”
  李琅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对面那青衫身影上,停了片刻,忽道:“模样倒是不差,只是矮了些。”
  李隆基听罢,悠悠道:“不过话说回来,若要寻个比赵四郎高挑的,又太高了,往一处站,衬得旁人又矮了三分,多不好看。”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场中的斗鸡,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李琅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却未接话,只垂着眼看碗中浮叶,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李隆基又偏头看了陈鹿隐一眼,笑道:“你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罢?若是不急,便慢慢寻,总能碰上合意的。”
  陈鹿隐点了点头:“不急,慢慢来便是。”说着也蹲回圈边,把目光落回场中那两只斗鸡上。花鸡方才那一扑占了些上风,正昂着头踱步,黑鸡退到圈角,抖了抖羽毛,似在蓄力。
  李宜德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鹿隐,低声道:“阿妹,你说那花鸡还能撑几回合?”
  陈鹿隐盯着场中,随口道:“看黑鸡那架势,怕是要反扑了。”话音刚落,黑鸡果然猛地一蹬腿,朝花鸡扑了过去,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叫好。
  铜钱叮叮当当地又落了一地,李隆基笑了一声,弯腰去捡自己赢来的碎银,嘴里还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一场斗鸡下来,李隆基赢了满袋子铜钱,掂了掂,笑道:“走,我请你们吃酒。”
  几个禁军兄弟轰然应和,跟着他往街口酒楼去了。
  酒席上杯盏交错,李隆基又叫了几个唱曲的娘子来陪,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搅作一团,闹了大半个时辰。
  陈鹿隐端着酒盏,挨个敬了一圈。她话不多,却句句落在人心坎上——谁家手头紧了、谁想往上挪一挪了、谁家里老母卧病在床,她听几句便默默记下,面上却只笑盈盈地劝酒,温言软语说些体己话,叫人听了心里熨帖。
  那几个禁军兄弟不过几盏酒下肚,便被她哄得团团转,个个拍着胸脯,满口应承日后有事只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席间陈玄礼寡言少语,只顾低头吃酒。李琅与李隆基相视一眼,心中皆道此人日后有用,有心与他亲近,便暗暗递了个眼色给王毛仲和李宜德,示意他们多多走到陈玄礼身边去。王毛仲会意,先提壶过去添酒,李宜德随后跟上,只说些武艺骑射的话头引他开口。
  众人闹做一团,推杯换盏间,席上渐次热闹起来。
  散席时天已擦黑。
  陈鹿隐缀在最后,李宜德从后头赶上来,一把将她拽至墙角暗处,从怀里摸出一卷薄纸塞入她手中,压低了嗓子:“胡超的丹方,三郎让给你的。拿去找刘知古。”
  陈鹿隐心头一紧,也不多问,只一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李宜德望着巷口人影消失,掸了掸衣襟,自去了。
  陈鹿隐脚下生风,正欲往青牛观去,刚拐出巷口,便见一人影迎面奔来——是阿史那手下的安大,满头大汗,衣襟半敞,一把扯住她衣袖,急道:“东家,又倒两个,烧得滚烫,大夫一个都不肯来!”
  陈鹿隐脚步一滞,二话不说,折身向东。
  安大在后紧赶,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处院门前立定。
  院门紧闭,檐下半旧风灯摇晃,昏黄光晕照着门框上一道模糊刻痕——一团火焰,左右各蹲一头异兽,正是祆教圣火之徽。
  这一带靠近南市,是洛阳城里祆教徒的聚落之一。从波斯、粟特来的商贾工匠多聚居于此,平素香火不断,胡商们常聚在院中祈福,烹羊宰牛,琵琶鼓笛闹上半日,倒也热闹。只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底层胡人,言语不通、囊中羞涩,到了洛阳头一桩便是投靠这里的同乡。阿史那手下那些胡人汉子,一见波斯、粟特来的落魄老乡,总要多看顾几分——腾间屋子,匀口吃食,能帮便帮了。可一旦染了病,汉人大夫大多绕着走。一则胡药性味殊异,汉医多不能尽知,二则“华夷之防”,终究隔着一层。
  陈鹿隐抬手叩门,门开一缝,胡人见是她,侧身让进:“阿史那在里头。”
  陈鹿隐闪身入院,阿史那见陈鹿隐来,只朝屋里努嘴:“又倒两个,发热喘咳。洛阳大夫一听胡人,门都不开。”
  陈鹿隐点头,推门而入。
  西厢房炉火正旺,两个胡汉卧榻上满面潮红,呼吸粗重。墙角圣火坛已冷,只剩黑灰。陈鹿隐目光一扫,见门后地上白灰画圈,圈中几个模糊爪印,似犬迹。
  她心下一凛。此乃祆教“犬视”之俗——波斯旧习,人死后引犬驱邪,入唐后虽改土葬,仍有胡人暗中留此痕迹,求个心安。
  陈鹿隐只作未见,移步榻前,道:“去请刘伯伯。”
  阿史那应声便出了院门。
  约莫半个时辰,刘知古背着药箱进来了,他平生有两样东西从不挑拣——病人与药材,不论贵贱,能救便救,救不了便说一句实在话。阿史那半夜去叩门,他从不问什么人什么病,背起药箱便走。
  进了门,药箱搁案,挽袖搭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搭在胡人枯瘦的手腕上,眉头微蹙,半晌不语。
  刘知古搭了半晌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才缓缓缩回手,道:“不是外感风寒,是瘴热之症。从波斯那边来的人身上多见,许是水土不服,又兼着路上染了什么毒气,肺腑里积着热,发不出来。”说着在药箱里翻捡,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几粒黑褐色的药丸,递给阿史那:“这丸药先服下,清内热。”又另取一张纸,铺在案上提笔写了一张方子,“按这方子去抓药,连服三日,城南药铺都能抓。”
  阿史那接过药丸和方子。陈鹿隐解下钱袋摸出几块碎银塞进阿史那手里:“抓药的钱。”阿史那也不推辞,接了银子转身便去倒水送药。
  陈鹿隐步出西厢,廊下早已聚了三五个胡人,皆是此院住客,披衣趿履,满面焦灼。见她出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东家,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陈鹿隐抬手一压,道:“刘翁开了方子,先服三日再看。”
  众人这才稍稍定神。一个老胡人攥住她袖口,汉话生涩,一字一字往外蹦:“陈东家,你是好人,我们记着。”旁侧安三亦凑上来,搓着手,嘿嘿笑道:“东家放心,等他们好了,加倍给你卖力,绝不含糊。”陈鹿隐不动声色抽回手,淡淡点头:“先养病,旁的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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