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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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琅嘴角微微一弯,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人活世上,总有些搁不下的事,有了搁不下的事,便有了软处。况且商贾之辈,趋利避害是天性,她从踏出第一步起,那船便靠不了岸了。”话虽如此说,脑中却忽地闪过那副黄澄澄的金算盘,在灯影里晃了一晃。
  李隆基拈着那枚黑子,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陈万两那日倒是利索,已与李宜德、王毛仲结了拜。我还当她只认钱财,不想倒是乐意跟咱们的人牵上关系。”
  李琅淡淡道:“攀附钻营的事,她向来驾轻就熟。市井里滚出来的人,最知道什么门该敲、什么腿该抱。”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可那日在永宁窟,为了手下人断了一根小指,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般义气倒不像装出来的。跟如今见人矮三分、满口‘县主’‘三郎’的做派,简直判若两人。”她说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赞是叹。可心里却转过另一个念头——不论哪副面孔是真是假,若只忙着四处认兄长,正事反倒搁下了,那便不值当。这念头只在心头一闪,便被掩了过去。


第10章 
  次日一早,陈鹿隐便动身往张柬之府去。她不携礼物,不递名刺,只教门房传了一句话进去:“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动了土。”话落转身便走,片刻不留,来去如一阵穿堂之风。
  午后,张府便遣人来回话。张柬之请她转告李琅,三日后迎宾楼,有人相候。来的是两个老者,一个身形清癯,眉宇间犹带军旅之色,举手投足尽是干练;另一个温文尔雅,气度沉静,像是文臣出身。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门廊之下,不多言,只各各拱了拱手,便转身去了。
  陈鹿隐回到宅中,将话带到。
  李琅听了,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陈鹿隐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这两日李隆基虽见了她,面上和煦,却始终未开口收归门下。她心知这条路须得自己来铺。
  当下先绕到各家酒肆,与掌柜结了旧账,道:“往后相王府的人来吃酒,都记在万通账上,月底我自来结。”掌柜们自是满口应承。她又沿街走了几家茶楼食铺,挨个打了招呼,话只一句:“相王府记万通的账。”不消半个时辰,北市几条街上但凡有些头脸的铺子,便都知道了这个规矩。
  回到铺中时,天色已擦黑。柜台角上搁着一封信,纸面泛黄,封底笔迹熟稔至极,是耶耶手书。陈鹿隐就灯拆开,开篇仍是寻常家话,问身子、问生意、问洛阳寒暖,一字一句如旧衣贴肉。读至信尾,目光骤然一凝。父亲另起一行,笔势比前文紧了几分:“张则之事,牵连御史台案底,不止一端。汝在洛阳若有所闻,切莫露形。有些账翻得深了,翻出的人未必脱得了身。”
  陈鹿隐捏着那页信纸,就着灯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切莫露形”四字上停了片刻,方才折好收入怀中。她又探手往封筒里摸了摸,抽出一张纸来——笔势泼辣,力透纸背,是阿娘的手迹。
  才看得几行,她便忍不住苦笑。阿娘信中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末了那句“明年你再不带个人回来,你也莫回来了”,她读了两遍,只是摇头。
  阿娘是阿坝山里出来的女子,骨子里带着东女国的旧俗——重妇人而轻男子,婚嫁是女娶男,男子须入赘。阿娘嫁了阿耶之后,蜀中那几间铺子,桩桩件件都是阿娘拿的主意。阿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家中却是个出了名的惧内,阿娘说东,他绝不往西。陈鹿隐心里明白,自己身上那股敢闯敢拼的劲儿,根子上是从阿娘那儿承来的。可阿娘那套母氏部落的道理,搁在中原却行不通。
  中原的男子,谁肯轻易入赘?大唐风气虽不似前朝那般重男轻女,可入赘一事,到底是要叫男子低头。别说是稍有些门面的人家,便是寻常农户,若非家贫无以娶妻,也断不肯将自家儿子送出去做赘婿。她在洛阳这些年,贩夫走卒见过,官宦子弟见过,走南闯北的商贾也见过,可要寻一个肯入赘陈家的男子,只怕比寻一张胡超的丹方还难。何况她如今走的这条路,刀尖上舔血,哪里还顾得上入赘不入赘的事?
  她对着灯独坐片刻,将信折好收进匣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便暂且搁下了。
  陈鹿隐将信收进匣中,一块一块上好门板,落了锁。
  她提了那盏灯,从后门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前停了步。
  院门虚掩,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和低低的话声。陈鹿隐推门进去,院子里几张矮桌旁散坐着七八条胡人汉子,见她进来,纷纷抬头招呼一声“东家”,便又各自忙去了。
  偏院正屋里,阿史那正伏在案前核点借据,面前摊着厚厚一本账册,烛火映着她侧脸的轮廓,眉目分明。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笔搁下,从一沓单据里抽出一张来,递过去:“赵家那笔拖了两个月了,今日刚派人去催过,说月底能凑上。刘家那笔倒是痛快,连本带利送来了,你点点。”陈鹿隐接过扫了一眼,在灯下逐条过了一遍,又问了几户进账,心里便有了数。
  阿史那又从底下抽出一张借据,拍在桌上:“周家那庄子,上月该清的拖到今日,利息还不上,本金也拿不出,只拿些陈粮旧布来抵,分明是糊弄。”她抬眼看向陈鹿隐,“换了几茬人,这老家伙不榨点油水出来,怕是不知道咱们的规矩。”
  陈鹿隐拿起借据看了一眼,月息三厘,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她笑了一声:“面上的三厘,底下的十厘,横竖没落在纸上。他不还,那就收庄子。咱们自己雇人种,总比跟这老油子扯皮强。”她将借据搁回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闹到官司也无妨。吏部那位刘主事,吃了我三年的冰敬炭敬,早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周家就是告到京兆府,笔在我手里攥着,官司打到哪儿都是他有理亏。再者说,借据上头写的是三厘,咱们就按三厘的官司去打——他赖账在先,到哪儿都没处说理。”阿史那点了点头,将那张借据单独搁在一旁,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陈鹿隐坐了下来,将几处该划掉的旧账勾了,新立的条目写了。
  阿史那也不多话,两人一人一盏灯,各自对着数字埋头理了半个时辰,才把这夜的账轧平。
  陈鹿隐合上册子起身,阿史那也不抬头,只道了声:“路上仔细。”陈鹿隐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陈鹿隐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在阿史那对面坐下。
  阿史那抬眼瞧她,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搁了笔:“还有事?”
  陈鹿隐叹了口气,道:“今儿收到阿娘的信,催我带个人回蜀中入赘。”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翻来覆去想了半日,中原男子谁肯入赘?可阿娘那性子,若我不应她,她能写满十张纸来骂我。”
  阿史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陈鹿隐想了想,又道:“你跟底下人说一声,在外头喝酒吹牛的时候,半真半假地透两句风——就说万通东家想招个入赘的夫婿,家业丰厚,不拘出身,只要人利索、识趣、嘴巴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得太正经,就当是酒后闲话,传出去自然有人动心思。阿娘那边催得紧,我至少得有个话头能回她。”阿史那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低下头继续理那叠借据了。陈鹿隐这才起身,推门出去了。
  次日午后,洛阳城东的马球场尘土飞扬。李琅换了一身窄袖胡服,骑一匹枣红马,正与李隆基分作两队演练。球杖起落间,马蹄踏得黄土溅起老高,场边几个仆从远远站着,偶尔喊一声好,也不敢太大声。
  李隆基一杖将球击出,正欲催马追赶,余光瞥见场边一人急步而来——李宜德衣襟上还沾着灰,像是刚赶了远路。李琅也看见了他,勒住马,球杖往鞍边一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催马慢步到场边。
  李宜德不等二人开口,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三郎,胡超的丹方,拿到了。这东西在宫里藏得深,我托了几层关系才弄出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李隆基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在掌心里掂了掂,道:“送去给陈鹿隐。后头的事,她知道怎么办。”说着将丹方递回李宜德手中。
  李宜德接了,却不急着走,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画像来,摊开在手心,嘿嘿一笑:“三郎,还有一桩事。陈鹿隐那丫头不是要招赘么?我替她物色了几个禁军里的兄弟,都是家世清白、身手利索的,你看哪个合适?”他一张一张翻着,嘴里不住念叨,“这个是羽林卫的,武艺好人也本分;这个是金吾卫的,模样周正没什么拖累;还有这个,跟着我当过差,嘴巴紧。”
  李琅本已拨转马头要走,听见“招赘”二字,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勒住缰绳,催马靠了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李宜德掌心里的画像,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了片刻——那金吾卫的画像,眉目周正,透着几分沉稳。
  她看了半晌,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在那画像上轻轻一点,随即若无其事地拨转马头。
  李宜德一愣,抬头看了看李琅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隆基。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扬,也不说破,只道:“你看着办吧。别光看模样,得看人靠不靠得住。她那条线上的人,嘴巴不紧可不行。”
  李宜德应了一声,将画像揣回怀里,躬身告退,转身往马球场外去了。
  李琅催马在场中慢跑了一圈,球杖垂在鞍边,始终没有抬起来。
  李隆基从后头赶上来,与她并辔慢行,笑了一声:“阿姊,你方才点那张画像的手指头,倒比平时落棋还快。”
  李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半晌才淡淡道:“我不过随手一指,有什么好说的。”话虽如此,她却忽然想起那夜陈鹿隐伏在案上睡着时,肩头搭着自己外衫的模样,也不知怎的,这念头竟没来由地浮了上来。她在马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开似的,球杖往地上一顿,催马跑了起来,身后扬起一片黄尘。
  李宜德去得远了,李隆基勒住马,球杖横在鞍前,望着那道背影道:“他说明日在城西约了几个禁军兄弟斗鸡,叫了陈鹿隐同去,说是让她躲在暗处偷偷相一相人。”他说着偏过头来,眼含笑意,“阿姊,你去也不去?”
  李琅头也不回,球杖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点黄泥:“我又不斗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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