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太平之声遽起,语锋凛然:“此事知者几人?”
  上官婉儿轻笑一声:“几人?岂止几人。宫中府外,当知者、不当知者,其心皆有数。只韦后压得紧——并掌起居注者,都不许录圣上病状。说是恐传之摇动朝野,依我观之,实则恐他人动其不轨之心。”
  太平默然。
  上官婉儿俟之良久,不见其答,乃低声道:“不若……召琅娘来共议?”
  太平徐摇其首,道:“不可。”
  上官婉儿遂不复言,垂目而坐。
  二人各沉其思,寂然良久。
  陈鹿隐僵立外间暗处,进退不得。今夜来得不巧,正撞上这等密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此时悄然退去,门房老仆耳目灵便,明日必定顺口提一句“昨夜陈娘子来过”,到那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正急得手心冒汗,目光四下一扫,忽见廊外池水粼粼,月光铺了满池。
  她心念一转,当下蹑足退至池边,蹲身掬水往额角鬓边洒了几点,又将衣襟扯松、袖口揉皱,裙摆也蹭了些湿泥,做出赶路仓促的模样。待心跳稍定,方走到书房门前,叩了两下,扬声道:“陈鹿隐求见。”
  门内静了静,上官婉儿的声音透出来:“进来罢。”
  陈鹿隐推门而入,先向二人行礼,垂眼低声道:“见过公主,见过上官大家。”
  上官婉儿瞧她额角微湿、衣襟略皱,便道:“怎么一头汗?”
  陈鹿隐顺势蹭了蹭袖口水渍,苦笑道:“方才在铺子里被查账的官吏绊住了,好容易脱身,跑得急了些。”
  太平公主道:“什么事?”
  陈鹿隐身子微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公主,鹿隐实在撑不住了。那些查账的一拨接一拨,打点送了走,一算这个月又贴了六百贯出去。原想着替公主办事多少沾些油水,如今油水没见着,自家铺子倒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鹿隐那几间铺子怕真要关门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哪些人?你且报上名来,我回头替你递句话便是。”
  陈鹿隐等的就是这句。她也不急着开口,歪着脑袋略略一想,便将平日里那几个最不省油的灯一一拎了出来。拣了三个名字报上,个个都是官不大、架子不小的人物,既不痛不痒,也够让上官婉儿顺手料理。她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对不住——这长安城里谁知道她陈鹿隐背后有人,纵使为难也为难不到她头上,今日拿他们出来顶锅,只当是为民除害。说罢讪讪一笑,起身绕到上官婉儿身后,伸手替她捶起肩来。
  “上官娘子菩萨心肠,最是疼人的。”陈鹿隐一边捶一边夸,嘴皮子翻得飞快,“鹿隐头回见您,就觉得您这面相生得和善,果真没看走眼。您说说,这长安城里头,又有才学又有气度又肯替底下人出头的主儿,除了您还有谁?便是那些男儿郎,十个里有九个也不及您的半点零头。”
  上官婉儿被她这一通马屁拍得哭笑不得,偏生肩上力道确实舒坦,便也不赶她,由着她在后头絮絮叨叨地卖乖。
  陈鹿隐回府将事情一一说了。
  李琅翻了一页书,未应声。
  陈鹿隐上前合上书册,道:“若圣人驾崩,相王府如何打算?”
  李琅方抬眼,道:“李显若一直在位,自然风平浪静,大可把日子过成你想要的样子。只是这人活一世,谁能长命百岁?”
  陈鹿隐垂下眼,望着指尖一星墨渍,半晌方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默然片刻,她忽又想起一桩热闹事来,眉间那点郁色便散开了些,道:“安四娘有了身孕。王毛仲这几日正张罗着娶她过门,忙得脚底板朝天,连赌局都顾不上来了。”
  李琅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鹿隐歪着脑袋,双手托腮,眼珠子在她面上滴溜溜转了两转,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说,咱们俩怎地就没有个孩儿呢?”
  李琅正举杯饮茶,闻言手腕倏地一顿,茶汤晃荡,险险泼出三分,道:“你莫不是近日赌昏了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报账罢。省得你终日胡言乱语。”
  陈鹿隐被她堵得面皮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
  便低了头去扒拉算盘珠子。
  李琅瞥她一眼,也不多言,重新翻开书卷。
  陈鹿隐低头拨了半天算盘,终究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又补了一句:“那……养一个也不成么?”
  李琅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丢出一个字:“烦。”
  陈鹿隐便彻底闭了嘴,老老实实拨她的算盘珠子去了。
  未过数日,忽有一则消息如惊雷炸破坊间,震得长安上下俱是一颤。
  有善望气之术士密奏李显,言隆庆池上连日云雾蒸腾,郁郁盘结,竟有帝王之气自水面涌出,近来愈发浓烈,蔽日冲天,宛如苍龙盘踞池上,不肯散去。
  术士伏地叩首,战战兢兢道:“此气非比寻常,恐将出新天子矣。”
  隆庆池本为武后年间一民家水井无故溢流,积水成潭,日久广达数十顷,碧波粼粼,烟柳环抱,倒成一处风景佳胜。其后相王李旦五子筑宅于池畔,人称“五王子宅”,池北一带渐为皇室子弟聚居之地。平日公子王孙走马斗鸡、泛舟游湖,原也寻常。然“帝王之气”四字一出,便如淬毒之匕,明晃晃架于众人咽喉之上。
  李显闻之,如何安坐?
  他近来圣体违和,夜则盗汗惊悸,昼则头晕目眩。闻得隆庆池有“帝王之气”之传言,便命太医院所进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方士所炼丹药,亦服了不少,方勉强压住那股虚浮之气,教人瞧不出异样来。
  太医谏曰:东女国所进壮阳之丹,金石燥烈,久服必伤根本,不可再服。李显不听,只觉服后浑身有力、精神陡旺,竟一次吞了数粒。服罢,面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手足却微微发颤。他扶案而起,定了定神,方命备驾,往隆庆池去。
  景龙四年四月乙未,天色初透,长安东城隆庆池畔已是车马如龙,冠盖如云。李显御驾亲临,百官随行,浩浩荡荡开至这片水光潋滟之大泽之畔。池上早已结彩为楼船,锦幔垂垂,彩旗招摇。
  又牵数头巨象登船,踏着厚重船板缓缓而行,说是要热闹一场,镇一镇那邪祟之气。
  一时鼓乐喧天,水波荡漾,满池欢声笑语揉碎于粼粼日光之中,仿佛当真只是一场太平春游。
  百官不明就里,只当圣上兴之所至,纷纷登船竞渡,吟诗作赋,推杯换盏之间,竟无一人敢提那“帝王之气”四字。
  消息传至相王府,李旦骇然失色,默立良久,面上血色褪尽,指尖微颤。当即命人速传五子并李琅入府,紧闭院门,不得走漏半句风声。
  几人商议毕,各自做小伏低,面上那副战战兢兢之色,便如冬日薄霜挂于枝头,一碰便要簌簌落下。
  一行人鱼贯而出,守于隆庆池边,混在围观人群之中,谁也不敢出格,谁也不肯冒头。
  李旦袖手立于最前,腰背微躬,面上堆一团和气的恭谨,活似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员外,瞧不出半分昔日天子的影子。偶有官员从旁经过,他便欠身让一让,口中道一声“请”,那模样谦卑得叫人几乎生出几分怜悯。
  李隆基立于父亲身后,脑袋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仿佛站得稍直一些便会惹来祸事。
  李成器、李成义诸兄弟亦皆垂手而立,一个个低眉顺眼,面上各有一副安分守己之态,然沉默底下,分明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意味,若将那意味说破,大抵便是:这位叔父大张旗鼓跑来踩龙气,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只是谁也不敢说破罢了。
  李琅负手立于人群最外头,离旁人隔了五六步远,仿佛与这一家子只是碰巧站在一处。目光越过满池潋滟水光,遥遥望向湖心那座彩楼。
  数头巨象身披锦绸,在楼船上来回走动,每踏一步,船板便发出一声沉沉低吟。
  李琅与李隆基目光一接,即各移开,面上不露分毫。然那一瞬之间,二人眼底俱是薄薄一层寒意。
  接连数日,宫中寂然无声,如石沉大海,不闻半点波澜。
  相王府众人初时犹自绷着心弦,日夜支耳听风,过三五日不见动静,那根弦便渐渐松了,慢慢懈了下来。
  恰逢王毛仲与安四娘婚事定了日子。
  王毛仲平日在禁军中吆五喝六,嗓门能掀翻三间瓦房,然轮到自家终身大事,却扭捏得如未出阁姑娘。本不欲声张,只想悄没声息办了便罢——毕竟安四娘从前作何营生,长安城里但凡有些耳目的,心头皆明镜一般。他怕大操大办了,惹人笑话事小,教四娘受委屈事大。况他不过禁军一介差官,王府中几位贵人平日待他虽好,却也从不敢指望相王、三郎、李琅能屈尊来饮他一杯喜酒。
  谁知婚礼当日清晨,王毛仲正在院中张罗挂红绸、摆酒席,忙得一头一脸热汗,一抬头,却见相王李旦穿一件半旧石青袍子,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进来。后头跟着李隆基,一身青布衫,袖口挽至肘上,笑嘻嘻的,活似寻常百姓家后生;再后是李琅,仍是那副淡淡神色,不惊不动,手里竟提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瞧着像是自家藏的陈酿。
  王毛仲愣在当地,嘴巴张得合不拢,膝盖一软便要跪倒。李隆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肘,笑道:“今日你是新郎官,满院子数你最大,跪什么跪,起来起来。”
  满院宾客多是王毛仲禁军中的同袍兄弟,正围桌吃茶嗑瓜子,见了这阵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有眼尖的已认出来人,低声窃语:“那不是相王么?”“啧啧,三郎也来了。”“那位……那位莫不是安兴?”
  王毛仲脊背猛地挺直,一张黑脸涨得紫红,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惶恐,结结巴巴招呼众人入座。
  安四娘穿着一身水红嫁衣,头上覆着红帕子,端坐堂屋之中。她原以为自己这门亲事不过悄没声息办了便罢,从不敢奢望有王府的人来主婚。此刻隔着那层薄薄红绸,听见外头喧哗声起,又听人喊“相王来了”,那红帕子底下,眼泪便扑簌簌滚了下来。
  酒席一开,陈鹿隐便满场飞窜,挨桌敬酒,替新娘子挡了好几轮。自个儿挡酒还不够,还拽着李宜德一块儿上。二人喝得两颊飞红,倒比新郎官还惹眼。李宜德本就是禁军中人,陈鹿隐又与禁军相熟,满场宾客见了这情形,无不打趣他二人,都以为这结拜兄妹是幌子,实则暗里早在一处了。一时之间,起哄声、笑闹声此起彼伏,纷纷嚷着要喝他二人的喜酒。陈鹿隐被闹得面红耳赤,连声辩解,可越辩声音越小,众人起哄得越发起劲,满院子热闹得像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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