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近代现代)——一粒江

分类:2026

作者:一粒江
更新:2026-10-05 09:44:20

  “如果翻译好了呢?”讲到这里,年轻讲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自得的笑,“那么你将会成为这部作品的创作者之一。”
  这句话令付胜昔一直印象深刻。
  由于《歌犬》是中外合资,相比于一般电影的出海需要翻译的内容,他省去了需要给海外出品方及发行方翻译剧本大纲及剧本,只需要将台词本翻译出来就可以。然而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项,如今流媒体发达,海外电影如果不是背靠好莱坞的那几家大厂很难拿到院线排片,只有参加电影节获得奖项后再由奖项背书去争取院线,而台词翻译得不佳的话会影响《歌犬》的评审分数。
  不像其他译片厂,翻译一部影片会组成2-3人的团队,考虑到《歌犬》至始至终是由付胜昔一个人翻译,后续他还要制作字幕,出品方给了付胜昔两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其实并不宽裕,更何况《歌犬》翻译起来比想象中要难,电影中的两个主角在对白时有大量的中文典故,付胜昔没有让海外观众通过短短几秒钟闪过的字幕中去了解这些典故的打算,他选择了一个费时费力的方法,翻译成含义对应的西方典故。想找到这些西方典故需要大量的检索,发行那边负责和他对接的工作人员在听到他的想法后不由劝他:“时间本来就卡得紧,干嘛要多余工作。”
  付胜昔虽然摆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架势,态度却很坚决:“没事,我会在规定时间内把片子给交上去的。”
  既然付胜昔做了保证,对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客套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一定要找他。
  在正式开始翻译之前,在北京这边的团队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商量了一下《歌犬》的英文译名。因为片名来源于外国典故,张导比较倾向于直译。
  付胜昔坐在会议桌的最外围,他的意见在这场会议中无足轻重,但听到后还是举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由于他被人层层叠叠地挡着,举的第一下并没有被人看见。一声不大不小的“我有别的意见”也被前排激烈的讨论盖得严严实实。
  在付胜昔固执地第四次重复后他才终于被人注意到,张导眼睛一亮:“小付,你来说,是不是翻译成《Song Dog》更加简洁明了一点。”
  随着张导的话场面终于安静了一点,在这之中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好好转过头来看他,哪怕付胜昔是所有亚裔面孔中最有可能给出专业意见的那一个。
  不过这些并没有影响付胜昔的心情,反而是张导期待的视线让付胜昔感到了一些压力。他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而后抬起头,语气肯定地说:“我觉得《Song Dog》这个译名不合适。”
  “歌犬只是印第安人一个关于西北郊狼的小众传说,这个传说在他们那里并不大众,电影上可以挑选的电影那么多,观众的时间又有限,他们为什么不去选择标题更加通俗易懂的电影呢?如果用《Song Dog》这个名字印在电影节的场刊上会缺少一定吸引力。”
  一听见他们关心的电影节,主座上的几个人也不再走神了,终于肯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见付胜昔不是站在自己这边,张导不太高兴地说:“行,你说的问题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你坐下吧。”
  付胜昔却没有立马坐下,而是继续说道:“我认为取名《Witch》比较合适,观看完正片后我的想法是故事的重心是在医师李这里的,叫《Witch 》能更直观地让观众了解到这是讲什么的故事。”
  场面上脸色各异,纷纷去看向出品方中的一位高管,他们都知道这位高管的儿子是这部电影的第一男主角,此刻有人公然讲出另一位主演才是整部戏的精髓所在,不知道会不会被这位高管看作是挑衅。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暗暗在心底赞成付胜昔的说法,男学生的角色设定太过常见无趣,谢丛舟演得也无功无过,从大局上看,后续如果把宣传重心放到医师李的身上,更容易出效果。
  付胜昔也看过去,距离上次面试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付胜昔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她,不会因为没有在她那里遭受过不公待遇而表现出任何异样。
  对方也表现得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嫌隙产生,公事公办地说:“我是外行,给不出什么专业意见,琳达怎么看?”
  被叫做琳达的是是一位新西兰人,她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Ms张,我没有听说过songdog的典故,所以我赞成翻译老师的意见,《Witch》对我来说的确更有吸引力。”
  坐在琳达身边的人适时提出反对意见:“Witch是女巫的意思吧,医师李可是男人,就算电影的重头戏在他身上,叫这个名字也不合适。”
  场上没有人说话,确认大家都不想发言后,付胜昔才按下别人后来递给他的麦克风说:“Witch这个词是古英语,最开始被创造出来时没有特指是哪个性别,仅仅指的是和魔鬼做交易的人,就像浮士德和墨菲斯托菲利斯。所以严格来说叫《witch》没有任何问题。”
  张导这时候给付胜昔使了使眼神,让他适可而止,讲到这个份上就应该打住,采不采纳是他们的事。
  但付胜昔依然没动,大有如果这事不尽快决定,他就有一直在这里站下去的决心。
  于是Ms张还是发话了:“这个译名回去后我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先讨论别的。”
  一锤定音,众人表情各异,但是电影谁出钱谁说得算,他们也不好再发表别的看法,只好打个哈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去。
  付胜昔这才坐下去。
  会议一结束张导就面色不虞地走了,招呼都没有和付胜昔打一声。付胜昔视若无睹,收拾好自己手边的材料后会议室的人都已经走光,出了会议室,只有Ms张一个人站在廊边抽烟。
  听到动静,她瞥过来一个眼神,手指敲了敲烟灰问:“你觉得最终会是哪个译名。”
  付胜昔说:“我只是说了我认为最合适的。”
  对方将还有大半根没抽完的眼碾灭扔进垃圾桶,她与付胜昔是相反方向,经过付胜昔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更喜欢你的。”
  付胜昔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对方轻笑一声,走远了。
  那边郑明缈也接到了张导的电话。
  离开拍还有两分钟,他也就听了张导长达两分钟的抱怨,张导在后悔没有好好攒钱,自己出资拍摄《歌犬》,以至于最后连自己电影的名字都不能做主。他这段时间与团队一心埋头剪片和后期制作,出来后都像不认识大家了,一个二个的全在和他唱反调。
  期间郑明缈没有打断,一直到张导点名批评了付胜昔后才说:“一个英文译名而已,怎么你看上去比那几个那几情节被删掉还要生气?”
  张导的话戛然而止,他面对这个事本来就有些心虚,被郑明缈提起更是心虚加倍。郑明缈口中的那几个情节正是吸引郑明缈出演《歌犬》的原因,由于情节过于阴暗被出品方要求删掉,可是变动却是在正式开拍后才通知郑明缈的。张导想得很简单,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郑明缈有意见,戏已经开机,他也没办法。
  得知原委后秦曼雨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郑明缈是什么人,他要是不高兴,谁也勉强不了他。亏你们还是朋友,竟然敢和他玩仙人跳。他就算不计较,恐怕恰恰也是看在你们是朋友的份上。
  但是开机后,郑明缈找他确认了那几处变动,在他表明自己被出品方要求改动的无奈后,郑明缈也只是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罢演,让他害怕的一切后果都没有发生。
  张导没有想到,这通两分钟的通话,郑明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并且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暗示张导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把这部电影看得这么重要。
  也许郑明缈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他似乎不太在意张导的反应,说了“拍戏去了,拜拜。”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歌犬》的英文译名最后被确定为《THE Witch》。
  郑明缈买的电脑在翻译《歌犬》这里没有用上,付胜昔被要求去发行方为他安排的工作室翻译,因为出品方那边不放心直接将底片交给付胜昔,如果有意要将片源泄露,就算打满水印也没用。而如果学其他剧组那样,只向翻译提供音频文件和剧本的话,效率太慢,效果也不佳。
  平心而论工作室环境不错,采光充足,有不间断的零食咖啡供应,但还是不如在家里翻译自在,工作久了总像在蹲监狱。
  付胜昔在翻译完了一场戏后,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会窗外的绿植,又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会社媒,特别凑巧的是第一条就是郑跃的采访视频。里面关于商业的词汇统统都太过专业,付胜昔囫囵吞枣地看完,采访末尾,主持人可能是为了活跃下气氛,说有的时候社交软件的头像可以反映一个人的生活状态,郑女士此时此刻的微信头像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可以随意敷衍的问题,郑跃大可以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说她没有微信都可以。可郑跃却拿出手机,大大方方地向镜头展示,是一张胶片照片,看着只有三岁左右的男孩坐在沙滩上半睁着一只眼睛盯着镜头以外的地方。
  主持人也跟着细细端详了一会,猜测道:“这是您的爱子吧。”
  郑跃笑着点点头,看着手机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柔情:“我家小孩性格其实很倔,这张照片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我让他回到帐篷里面,他偏不肯,就想在太阳底下呆着,想把他抱走就发出那种很抗拒的声音。小孩子骨头脆弱,没人敢用力拽他,只好就放任他在那里坐着,果不其然,晚上回家后就发现他晒伤了,手臂和背上的皮肤和鱼鳞似的片片剥落,把他姥姥心疼得够呛。问他下次敢不敢,他还特认真地回复说下次还会。”
  “还有一次他过十岁生日,家里的亲戚都在,到了吹蜡烛的时候他却很认真地说没什么愿望好许的,他姑姑引导他,说可以想想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下他倒是找到想许的愿望了,他说他不想活得太久。”
  “长大后呢,他的倔一点没少,更要命的是还加了很多自己的主见。家里发生了些事,他存心要和我们赌气,自从他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向我求什么东西,眼看他可以靠着自己越走越远,我就和很多家长一样,给他打很多的钱,给他买很多东西,想靠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维持我们之间的连接。直到前阵子,他突然向我求了件事,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别人。我终于认识到他这么多年的独立也许不是在存心和我们赌气,而是对他来说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非必须不可的,就像他十岁时没有想许的愿望。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我用那些东西绑住他,他也是要越走越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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