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那从心底破土而出的嫩芽，似乎拼命向着太阳的方向，生长出第一片叶片。
　　“也不是不行。”
　　“……？什么？”
　　陈荣立恍惚间觉得自己听错了，他不可置信，还想要听春和再说一遍。然而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却起身了，连着他手里的保温杯，一同往后面车厢钻过去。
　　“我去换衣服。”
　　他没再重复刚才的话，仿佛那句话，只是陈荣立幻听的错觉。
　　陈荣立心惊肉跳，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耳朵全都不相信。
　　可现在，他必须全神贯注地开车。
　　心底仿佛要生出抑制不住的藤蔓，攀爬着想要去探究他不相信的美好。
　　春和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来了。
　　“春城的房价应该不高”，他的声音里伴随着一些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陈叔说还留着你父母的老房子，到时候你应该去看看。”
　　……
　　“春城的环境也好，四季的温度也算适宜，你要是在那边定居的话，也还算不错。”
　　……
　　“就是口味的话会不会差一点？你能吃得习惯吗？”
　　“春和——”
　　陈荣立终于在轰鸣的心跳里，打断了春和的话。
　　春和似乎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他不忍心打断，却又不得不打断。
　　话头被断了，春和的声音停了下来，似乎连带着他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有看不见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陈荣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乱套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样，认真的像是要宣誓一般，问道：“春和，你现在是在跟我讨论未来吗？”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仿佛是千里之外的海风，吹动了后视镜上的风铃。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如同戒指上的星光一样闪烁。
　　春和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口袋里的戒指沉甸甸的。
　　“赛里木湖要到了吗？”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出了声，没有回应，只是在询问他们的行程。
　　他们已经开了很久，应该就快要到了。
　　没有回答，陈荣立心里却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放松了几分。他松了一口气，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路牌和指示以及缓慢的车流，道：“应该差不多了，这边落日晚，要不要先去转一圈？”
　　既然不想说，就等下再说，陈荣立也不是等不起。
　　春和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确认把戒指仔细收好了，才打开手机搜索起临时攻略来。
　　“房车营地在西边，过去的话恐怕看不到落日了，就在东边这里转转吧。”
　　既然春和这么说，陈荣立自然也没什么拒绝的。他应了声好，简单规划了一下他们接下来的路线。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旅游旺季的关系，等他们快到景区门口的时候，交通已变得异常拥堵。光是进出就又等了快一个小时，等他们真的开进进去的时候，鳞次栉比的车顶比湖水简直比湖水还亮。
　　旅游景区的通病，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体验确实大打折扣。
　　陈荣立被搞得心烦意乱，春和似乎也觉得跟期待的有些不同。乌烟瘴气之下，两人草草过了一遍前面的景点，等往后开到房车营地那边的时候，人才终于少了下来。
　　营地上停了不少的车，有些车已经支起帐篷，看起来在这里待了几天。有些车里的人不在，可能主人正在外面游玩。
　　看见有新车过来，留在营地的人不免好奇上来打招呼。
　　“从哪里过来的？”
　　“春城。”
　　“哎呦，也很远啊。”
　　“我们是从北城过来的。”
　　……
　　七嘴八舌，带着天南海北的口音，陈荣立跟他们客气的打招呼。
　　春和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后车门下来，陈荣立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扶他，目光一扫却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没带相机？”陈荣立有些惊讶。
　　春和面上依旧平静，他只是应了一声，随口道：“逆光。”
　　陈荣立愣了一下，忍不住瞧瞧外面的天色。他是不懂这些，但春和既然这么说，他也没追问，囫囵答应了一声。直到看着春和要走，他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道：“等下，我去拿个东西。”
　　春和没拦着，兀自在外面放风，看着陈荣立又钻回车里。
　　他当然知道陈荣立要去找什么，现在那东西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滚烫地烫着他，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和满不在乎。
　　车厢里开始还平静，但很快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陈荣立？”
　　春和听了一阵，才叫他。
　　声响很快停了下来，露出陈荣立有些颓废和失落的身影。
　　春和瞧着他的神色一愣，心里本能似的不忍，那些刚刚还有些雀跃的小心思，似乎都要烟消云散了。
　　“在找什么？”他终究还是上前去，关切地明知故问起来。
　　陈荣立的神色有些遗憾地颓败，他现在显然心情很不好，但或许是看着春和眼里关切的目光，最终，也只能抿起嘴，牵强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意来，大度道：“没什么，可能……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吧。”
　　还是专门让汪沉碧寄过来的，为了去取快递，路上还要打掩护。
　　过程辛苦，陈荣立越想越觉得挫败。
　　怎么一下子就忘记了放在哪里了？
　　他恨不能再给自己几巴掌，倒是春和走上前来，像是要安慰他的懊恼，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吗？”说着，他甚至忍不住伸出手，虚虚落在陈荣立的手臂上。
　　很重要的东西。
　　陈荣立心里一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有些失态，他连忙眨眨眼，扫掉那些不佳的情绪，转而牵起春和的手来，安慰他道：“没事，不重要，怎么说呢……以后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再补上。”
　　补上……
　　春和心中一空，手指却在陈荣立的掌下又握紧了几分。
　　“去山坡上看看吧。”
　　陈荣立拉着他的手，干脆往外面走去。
　　营地后面的山坡上，就是那片虞美人花海。
　　“或者去看天鹅吗？”
　　营地对面的湖边不远，有几只天鹅正在水中游弋。
　　来自大西洋的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春和望了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水面，道：“去山坡上吧。”
　　那里的虞美人正在盛放。
　　

第62章 虞美人盛放的湖边
　　从大西洋吹来的风，嚣张地吹拂过满山的花田。
　　时间还早，花海里的游客众多。有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也有穿着漂亮衣裙拍照打卡的年轻人。当然，也有一些人选择坐下来休息，天南海北地聊天。
　　陈荣立轻轻拉着春和，两人循着栈道往山坡上走，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直走到了栈道的尽头。
　　这里是最高点，再后面便是连绵笔挺的苍翠杉木。相比起下面的热闹，这里清净了不少。
　　倒不至于一览众山小，但碧波荡漾的湖面和满山的花海，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春和便也终于停下来，垂目看着山下的美景。
　　虽然没带相机，但到底还是忍不住，拿了手机出来拍照。
　　陈荣立眼下却似乎没什么兴趣，他干脆双手插兜站在一边看春和拍。刚刚牵过春和的手上，似乎还留着一点令人留恋的温度。
　　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又觉得懊恼和遗憾，最终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似的，无措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倒是春和听到了他的声音，轻声问他。
　　他的目光还在手机屏幕上，手机镜头不必照相机的强多少，取景框的画面却依旧鲜亮美丽。
　　陈荣立转了眼睛过去看他，风吹着他的发，吹着他的衣角。陈荣立心思一动，抬手将他肩头要被吹跑的围巾拽回来。
　　“别吹冷了。”他仔细将围巾又在春和的颈上缠好，把边角也缠进去。
　　风再大，也吹不掉了。
　　春和感受到陈荣立的仔细，他拍照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机放下，他转头看着陈荣立。
　　风似乎吹动了春和的眸子，那眼底的碧波，像是湖水一样荡漾。
　　眼角的红痣，比山坡上的花瓣更鲜红。
　　陈荣立瞧着有些呼吸紊乱，他忍了忍，深吸了几口气，眨眼间却听春和开口，道：“坐下来待一会儿？”
　　这里的赏景角度不错，风虽然有些大，但天气良好，温度适宜，倒是正适合休闲。
　　只是陈荣立有些没料到，他怔了片刻，意识到春和是认真的，嘴里应了声“好”，手头却觉得有些麻爪。
　　出来的时候也没带个东西当坐垫。
　　左右找不到东西，陈荣立顺口道：“回去给你拿个垫子。”反正车就在山脚下不远。
　　春和倒是并不在意，他已经矮身坐了下去，摇头说“不用”。
　　好在栈道是木质，这个季节倒是也不至于发凉。
　　陈荣立心里虽然还觉得有些不妥，但春和已经坐了，他便也没拦着，虽还有些犹豫，但最终也跟着春和坐了下去。
　　两人靠得不太近，还留这个手掌的距离。
　　风景落在陈荣立的眼睛里，虽然美丽，却似乎已经没了最早的那份向往和期待。
　　两人沉默着没说话，只有玩闹的孩子从他们的身后跑过，带来一串欢声笑语的喜悦。
　　“陈荣立”
　　还是春和又叫了他。
　　陈荣立支了耳朵，听春和问他，道：“你为什么想要来赛里木湖？”
　　这是陈荣立大学时候的愿望，春和记在心里，成了他们的目的地。
　　被这么一问，陈荣立倒是觉得不好意思，他失笑起来，道：“胡乱听的。”
　　“不是有什么人说，来了赛里木湖这辈子才值了吗？”
　　“都是赶时髦的流行语，哪有那么多原因。”
　　回想起那毛头小子一样的青春，陈荣立就觉得有些无奈。
　　春和却并不为这个理由而遗憾，他了然地看着眼前的风景，又道：“你觉得好看吗？”
　　风吹着他们的发，陈荣立没看风景，看着身边的春和。
　　“春和，我……”
　　有些话似乎想脱口而出，可又在出口的时候，被哽在了喉咙里。
　　原本就有些乱套的心跳让陈荣立更慌乱起来，他撑在木栈道上的手指躁动不安地敲着，像是有什么欲望要奔腾而出，却又被理智的缰绳牵引着。
　　而最终，他没说出口，只重重叹息一声，转而不再看着春和。
　　“算了。”
　　他忽而有些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