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周明晏的气息,凛冽清冷,如霜如月,却又在见到他的瞬间为他融化。连那乌亮瞳眸中的眼神亦是,他从未见过周明晏这样的眼神,却又觉得若是对方真能死里逃生,与他重逢,看待他的眼神大概就是现在这般。
  欣喜,愧疚,紧张,疼惜,难以置信而又笃定入骨,似乎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将他深深镌在眼中,仿佛积年严寒锻造出的冰川雪山,可只消他看上一眼,便会化为清澈温柔的河川清泉,环绕他,拥抱他,滋润他生出柔软崭新的血肉,舒枝散叶,开花结果。
  孟思昀痴痴望着他,忽然猛地一凛,失声道:“为什么,你……是我也死了吗?”
  “不可能……是我又做梦了,对吧?”他嗓音发颤,眸光如同雾气氤氲中卷起涟漪的湖水,试探地飘荡过周明晏的脸庞,惶惑地追问,“这都是梦,对不对?”
  周明晏静静望着他,英俊破碎的面容凝固如雕塑,眸中万语千言如渊停岳峙,良久方轻轻点了点头。
  孟思昀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既抑制不住失望,却又松了口气。
  他不能死,若他孑然一身,他不介意追随周明晏同赴黄泉,可他现在有孩子,他的命不是他一人的,他必须为了孩子活下去。
  是梦也好,梦中至少有一点强过现实,梦里的他不必再顾虑一切,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能做,梦外的周明晏有他的家国天下,而梦里的周明晏只属于他。
  孟思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全身像是被巨石碾过,挤不出半分力气,自嘲地笑了笑,不甘心地抬起手臂,想用指尖轻触周明晏眉间的伤痕。
  那是道狰狞的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像将整张脸分为两半一般,原本英俊流畅的线条就此折断,在摇晃的烛影中透出几分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孟思昀蹙着眉头,颤抖的瞳眸中毫无惧怕,唯有满满心疼,仿佛这一刀也落在了他的身上,“疼不疼……”
  周明晏目光落在他惨白的唇角和清瘦的脸颊,喉结艰难地滚动,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眉心的一瞬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想去抚摸那疤痕的指尖。
  孟思昀怔然,手臂受伤般停在半空,又想起也许他一碰周明晏,这梦便会醒,于是收回手臂,轻声道:“你知道了吗?寒州回来了,承光剑和玉佩我也都拿回来了,还有那盆桂花,还有……”
  他又下意识地去牵周明晏的手,伸到一半又生生收回,揭开身上的被褥,把自己的小腹袒露在梦中的周明晏面前。
  腰腹温润如白玉,身上热度未消,雪白的里衣薄如蝉翼,洇着汗水,裹出紧窄腰身,身前却勾勒出一弯圆润的弧度,柔和如圆月,饱满如珍珠,又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时绿草如茵的山丘,氤氲着生命之初的气息,纯净而又神圣。
  腹中孩子似有所觉,轻轻地动了动,孟思昀感受着腹中细微却清晰的起伏,胸腔中似有万千河流流淌而过,忐忑、酸楚,却又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你看,这是你留给我的好彩头……”他一时忘情,将这是梦境抛在脑后,到底牵住了周明晏的手,将那覆着剑茧和刀痕的粗粝手指,轻轻抚在自己温热柔软的小腹上,“怎么办,那首曲子的名字你还没起,现在你又欠我两个名字了……”
  周明晏的手停在他的小腹上,他能感到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伴随着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手臂上,一滴,两滴,渐渐漫成温热的一片。
  梦中人也会落泪吗?
  “你……”孟思昀抬眸,惊讶里亦有些恍惚,“你别哭啊……”
  热度似乎又涌上来了,他渐渐有些看不清周明晏的脸,担心这梦要散了,心里积攒的话一股脑地涌出来:“不要哭,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其实我……”
  这些话他从未对思婧提过,即便独处时也有意回避着不愿想起,可在梦境中的爱人面前,再坚强的伪装都不堪一击,他情不自禁,像个软弱怯懦的孩童一般,对他最眷恋的人毫无保留地坦白他的脆弱与恐惧。
  “其实我也有点害怕……怕这孩子不能平安出生……”明知是再无法实现的心愿,他却仿佛又回到了七夕那晚,一盏接一盏地放着河灯,固执地不愿熄灭这最后一点希望,“到时候如果你能陪着我就好了……如果你能陪着我……”
  妇人生子都是九死一生,何况是他。无论经历怎样的痛楚与折磨,他都会把他和周明晏的孩子平安带来世上,可他也会害怕,想要周明晏握着他的手,想要孩子的父亲守护在他身旁。
  如果你能陪着我,该有多好。这样强人所难的祈愿,他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可至少梦中的周明晏,可以让他安放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声吧?
  昏沉感再度袭来,孟思昀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被一道坚实温暖的臂弯用力拥住,浓烈的幸福感和沉重的疲惫同时降临,他气力全无,只能软绵绵地依偎在那人怀里。
  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声,心莫名地安定,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想睡去,一闭眼,周明晏就会消失,手下意识地想攥紧什么,似乎又被人紧紧握住。
  温热的触感如太阳的光斑,酥痒而又温暖,落在他的眉心,脸颊,唇畔,最后落在他隆起的小腹。呼吸声落在耳畔,沉重如潮水起伏,蹭过他的耳轮,呼吸声里夹杂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他听不太清,但觉得那句话听起来仿佛是:等着我。
  后来孟思昀又做了许多梦。
  梦境如列纹织锦,无始无终,光怪陆离,无数过往现在的时光纵横交错,无数张陌生熟悉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如大浪淘沙,淘洗沉淀出最清晰的几幕。
  他回到了五年前的常平村的村口,他谎称要回江南去,在村民们恋恋不舍的目光里登上马车,幕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没能让他看见人群中的周明晏,微风拂过他幕篱的一角,若能再高一点,让周明晏看清他的脸,他们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他也梦见了最初的最初,斜阳笼罩下的密林山路,他趴在山匪的马上,看见暮色里向自己走来的周明晏,如果他那时没有出声求救,他们之间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缘际会,如棋差一招,看似随意无章,实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不会有如今的他们,不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也不会有这样生离死别的痛,可也不会有这个孩子,不会有他们彼此相恋、水乳交融的证明。
  因为有这个孩子,尽管有无尽遗憾,孟思昀仍然要感谢上苍。
  他不知浮沉了多久,无穷无尽折磨着他的热度终于退去,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眼是略显刺眼的阳光,光里是孟思婧的脸,她满眼疲惫,眼底青黑,在他睁眼的一瞬凑了上来,近乎喜极而泣。
  “思婧……”
  他想劝她别哭,喉咙却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孟思婧忙扶他起身,倒了碗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喝了几口,终于能发声了,迫不及待道:“我……”
  他正想告诉姐姐他梦见周明晏了,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我睡了多久?”
  孟思婧咽下喉中哽咽,道:“有四五日了……”
  孟思昀一个激灵,骤然打断:“怎么这么久?”他把被子一掀,扶着腰就要起身,“那敌军……”
  他卧床这些时日,猝然起身,一时头晕目眩,身子抖得如风中枯草,险些跌倒在地,孟思婧忙扶住他,见他白着脸色还要追问,忙道:“没有敌军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养病……”
  孟思昀一怔,几乎听不懂她的话,难以置信道:“什么?”
  孟思婧望着他,双眸含泪,唇角却含笑,带泪笑靥如雨后彩虹,明艳照眼,美不胜收,为万千磨难的结束,为来之不易的胜利,为弟弟,亦为寒州的劫后余生。
  “裘越军中有我军内应,秦臻同他一同潜入裘越军中,刺杀了裘越国王,裘越军中本有内讧,国王死后便陷入大乱,裘越军大部已经返回本国。”
  她握着弟弟纤细冰凉的手:“北疆之战,结束了!”
  

第54章 故人来
  几日后,寒州城楼。
  霜天晓角,月沉日升,霞光铺陈东方曙色,云中红日喷薄初升。
  日前秦臻一行飞鸽传书,归期便在今日,孟思婧一早便登上城楼相候。孟思昀虽有孕在身,亦大病初愈,却执意与姐姐同行,孟思婧无奈,只得由他。
  朔风漫卷军旗,孟思昀立在城上,遥望城外碧血黄沙,烟云浩茫。朔风拂动他身上裘衣,数日高热后的脸颊愈发苍白清瘦,裘衣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安抚着身前的隆起,专注地凝望着秦臻他们归来的方向。
  孟思婧立在他身边,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刀鞘。孟思昀偏头瞥了她一眼,忽而轻轻唤了声:“思婧?”
  孟思婧一怔,握刀的手略显刻意地一松,转头道:“啊,怎么了?”
  她面上若无其事,眼底却分明残留着一抹惊惧的涟漪,孟思昀将这些异状尽收眼底,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孟思婧的异样。那日他从昏迷中醒来,孟思婧喜极而泣,告知他寒州之困已解,诸事本已尘埃落定,但他很快发现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安心,反倒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几次在他面前出神,非得他像如今这般出声提醒,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尽管孟思婧极力掩饰,可她哪能瞒得过孟思昀。但她三缄其口,他便觉得姐姐当是有什么不便同他直言的苦衷,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几日过去,情势反而变本加厉,实在让他忍不住担心。
  “啊?没有没有,只是……”孟思婧尴尬地清清嗓子,右手食指下意识刮着右脸,把目光挪到一边,“只是有点担心秦将军他们,不知道他们可有受伤……”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但孟思昀一眼看得出这远非全部。但孟思婧摆明不想让他多问,他便也不多言,扬扬唇角道:“没事,其实我也有事瞒着姐姐。”
  孟思婧后脑一凉,一个激灵转头,只见他鬓边青丝在风中轻轻扬起,苍白脸颊浮着冻出的红晕,唇角笑意如雪中寒梅,清冷凄美中含着羞怯的娇艳:“之前生病的时候,我梦见元照回来了。”
  他薄唇开合,“元照”二字柔软滚烫,孟思婧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嘴唇开合,险些有什么脱口而出,却终究按捺下来,只有凝望弟弟的瞳眸止不住地颤抖。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