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可一直是这样,他看得透他们如何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如何冠冕堂皇地借家国大义谋一己之私,如何将天下人之天下变为中饱私囊的俎上鱼肉。他一清二楚,可他无能为力,什么君临天下,什么九五之尊,不过是黄金笼里的提线木偶,不仅护不住为家国冲锋陷阵的将领,连他出征前唯一请求护住的人都护不住。
  一国之君,被逼到这等穷途末路,可悲,可叹,可笑。
  李芳时站在两人之间,回望身形僵直、满脸绝望的李擎,又望向匍匐在地、脊背颤抖的孟思婧,咬唇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擎道:“姑母但说无妨。”
  “方才陛下曾言,此案因事涉敌国,虽然孟思昀并非官身,京兆府还是将之移交至刑部。”李芳时娓娓道,“依大曜衙署官制,掌管京畿安防者另有其人,那可否……”
  李擎望着她,如拨云见日般,眼睛蓦地一亮:“的确。”
  刑部狱潮湿阴暗,老鼠自铁栏中窸窣而过,污浊气息四下弥漫,令人窒息。
  狭小逼仄的囚室内烛火摇曳,映出椅上人清瘦身形。孟思昀坐在椅上,面容清秀而苍白,神色如霜如雪,是这黑暗囚室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眉眼低垂,眼神平静而漠然,仿佛对眼前黑暗肮脏的囚牢、污渍斑斑的桌椅以及眼神森冷的吏员视若无睹,牢房深处模糊凄惨的哀叫声也与他无关。
  吏员面无表情地枚举他的罪行,货物中搜出来自萨汗国的兽骨,库房伙计小武承认皆为走私之物,还曾派出商队前往北疆活动,要他老实交代如何借行商之名掩卖国之实,将萨汗国人勾结始末和盘托出。
  孟思昀语气沉静,条理清晰:“孟某并不知货物中为何混有萨汗兽骨。萨汗国兽骨曾被坊间传为灵丹妙药,一度被炒出天价,但其功效与普通兽骨无异,孟某的医馆药铺从不以此物入药,亦从不贩售此药。至于商队前往北境,亦是正常生意往来,通行文书往来关牒等一应俱全。孟某方才所言,在铺中账簿文书中都能找到佐证,大人们明察秋毫,一看便知。”
  他从容不迫,言之有理,竟说得那吏员一时语塞,忽听一人道:“这商贾最是巧舌如簧,大人莫要着了他的道。这人可是惯犯,之前景昌城门令就曾发现过他的货有问题,被他想方设法压了下去,如今来了刑部狱还不肯说实话,看来是不见黄河不落泪。”
  孟思昀抬头,果然望见陆准的脸。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哦,原来这里是刑部狱,孟某见识鄙陋,见到陆公子在此,还以为这是相府的私狱呢。”
  先前陆准获罪革职,此刻虽然解了禁足,却迟迟未能官复原职,虽然仗着陆之韦的面子在刑部狱横行无忌,但名义上只是主官的扈从。
  孟思昀一针见血,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陆准当即恼羞成怒,面上肌肉重重抖了几抖,厉声道:“少在这儿指桑骂槐,你别管这是哪儿,只要是我的地盘,你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老实交代,那个叫凡心的小厮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孟思昀闻言,知道凡心并未被捕,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道:“孟某身陷囹圄,怎能得知。”
  陆准一拍桌子:“他分明是畏罪潜逃!”
  孟思昀微笑着直视他:“逃了便是畏罪?那孟某配合来此,是否可证清白?”
  陆准怒不可遏,上前给了孟思昀一个耳光,打得他蓦地偏头,嘴唇被牙齿割破,口中漫起一股腥甜浊气,混着陆准身上熏香的味道,熏得他一阵恶心,几欲作呕。
  陆准胸口剧烈起伏,居高临下地望着孟思昀蜷起身子摁住胸口,白净面容上红肿指印触目惊心,心底升起一股熟悉又汹涌的快意。
  痛快,真痛快,就像他从小就爱将陆秋和精心绣好送给他的荷包和鞋袜剪碎,又像是在花园里踹倒园丁辛苦培育的牡丹盆栽,他喜欢看旁人惊讶愠怒又拿他毫无办法的隐忍神情,喜欢看精致美丽的事物毁于一旦,这是能让他感到快意的时刻,这快意能让他忘记父亲的呵斥和怒骂,忘记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陆准坐回到长椅上,高高翘起二郎腿,皮笑肉不笑道:“我记得孟老板身体不太好,我们也不想为难孟老板,看在咱们有过一面之缘,我好心提醒孟老板一句,早招早解脱,你如何勾结萨汗国,又如何同周明晏筹划卖国求荣,你尽早说了,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
  饶是已猜到十之八九,可图穷匕见之时,孟思昀还是为对方的厚颜无耻震惊。
  他咽下喉中滚动的酸水,抬眸看着陆准:“请教陆公子,孟某之事,同靖安侯有何干系?”
  陆准冷笑道:“你敢说你的事与他无关?周明晏在京时,借着跟你姐姐议亲之事,去过多少次孟府,镇北军同孟氏商号做过多少生意,你又借着送货的名义进过多少次军营?分明是你在周明晏和萨汗国之间牵线搭桥,周明晏通过你勾连异族,才有了如今的兵败如山倒,还不从实招来!”
  孟思昀不寒而栗,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原来陆党什么都知道,周明晏在京中与自己往来,一举一动,对方都了如指掌,按兵不动,隐忍不发,不过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趁着周明晏远离京城,深陷败局,才开始攻击他这个软肋,一击必中,势在必得。
  好一双大手,翻云覆雨,他们的相识相知,相交相处,全成了他的罪行,成了射向周明晏的利箭,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准见他面色灰败,似有动摇,不由得了意,抱着手肘道:“孟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招了吧,不值当为那败军之将搭上性命,也免得你姐姐在外面替你担心!”
  孟思昀心中刺痛。自己突然被捕,思婧一定急疯了,她性情冲动,情急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也许会去圣上处求情,也许会直接来闯刑部狱,无论如何都会把情势搅得更糟,也更中陆之韦下怀。
  可他不能认罪,一旦他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他自己的下场不足为据,重要的是周明晏会万劫不复。
  陆党也许知道很多,但有一点他们绝对不知道:孟思昀不会出卖周明晏,哪怕山穷水尽,退无可退,面前是万丈悬崖,他也只会自己粉身碎骨。
  陆准以为孟思昀已经被逼至绝境,好整以暇地靠在椅上,歪头示意书吏准备记录,就看见孟思昀忽然抬头,唇角扬起,竟是冲他笑了。
  孟思昀面色苍白,那笑容便分外明丽,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竟如璞玉浑金,璀璨到耀眼。
  陆准眼神怔然,他不能理解,也不愿相信,有人在这种处境下还能笑得出来,甚至还笑得如此好看,仿佛他才是樊笼里的猎物,才是走投无路的跳梁小丑。
  “陆公子的意思我不懂。”他眸光灼然,如绝境中骤然爆裂开来的火芒,“陆公子也知孟某体弱,此生不曾涉足北境,却能千里迢迢遥控商队向萨汗国投诚?”
  “陆公子也知家姐是长公主亲卫,家父生前是大曜忠臣良将,大曜于孟家有大恩,孟某却恬不知耻,要去做萨汗国的走狗?”
  “陆公子口口声声,要孟某承认伙同靖安侯卖国求荣,可想过靖安侯父子驻守北境多年,战功无数,萨汗国人恨他入骨,这样的人会为一己之私,勾结萨汗?”
  “此等荒谬悖理,荒诞不经之事,孟某决不会认。即便孟某认了,外界也只会认为孟某是被屈打成招,胡言乱语,届时民怨沸腾,天怒人怨,陆公子何以服众?又何以对令尊交代?”
  陆准额上滚出热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攥拳的手青筋暴突,高声道:“油盐不进,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大刑伺候——”
  他话音未落,忽有脚步声传来,几名玉麟卫将士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身着中郎将盔甲,冷冷瞥了陆准一眼,向他身边的吏员道:“圣上手谕。”
  囚室内众人立刻跪倒,陆准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跪了下去。
  中郎将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孟思昀一案,牵连京畿重地安危,干系甚巨,断不可轻忽。其审谳之责,须从严从重,务求真谛。今刑部积案繁冗,难膺此任。特命玉麟卫接手查办,即日将人犯孟思昀移交玉麟卫衙署收押,严加看管,不得有失。各衙门须一体遵行,毋得推诿。钦此。”
  中郎将念完手谕,看向孟思昀:“走吧。”
  

第36章 密报
  边地硝烟飘不进京城舞池歌榭,酒楼内依然是红飞翠绕,歌舞升平。
  二楼雅间,重重屏风掩映,将席上二人遮得密不透风。席上菜色精致,陆之韦笑容和煦,亲执了青瓷执壶为对方倒酒,道:“朝事繁忙,还未贺过楚大将军高升,望楚大将军莫要怪罪。”
  对面是个身姿笔挺的男子,虽着便服,但眉眼英挺、眼神犀利,一望便知是军中人士,他接过酒盏,拱手与陆之韦碰杯:“陆相言重,陆相与楚某有知遇之恩,这杯酒该楚某敬陆相才是。”
  这男子是时任玉麟卫大将军楚玄,他在玉麟卫中多年,本是杜乘风副将,周明晏出征后,大将军一职由他暂时接任,是目前京城禁军之首。
  楚家与陆家算是远亲,早年落寞不显时,楚玄曾经受过陆之韦的恩惠,但陆准进入玉麟卫后,与楚玄多有龃龉,连带陆之韦也觉得这小子不知深浅,并未对其过多栽培,不想玉麟卫主帅接连撤换,居然轮到他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知是这些年跟着杜乘风学了些什么,还是长了年纪便知了礼数,陆之韦觉得楚玄颇为乖觉,不仅一约便欣然前来,且姿态谦恭,很是得体。
  他满面笑容,受了楚玄这杯酒,款款道:“楚将军胸有韬略,早该崭露头角,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他压低声音,“只是老夫心中替楚将军可惜,这将军之位来得还是晚了些,且前面还跟着个代字,实在埋没了楚将军大才。”
  楚玄眸光微动,低头夹菜,道:“陆相谬赞了,竭忠尽节,为国分忧而已,何来埋没之说。”
  陆之韦见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拿筷子的手却青筋微凸,便知自己一语中的,笑道:“楚将军胸怀大志,国之栋梁,老夫感佩。将军也不必灰心,而今南北两线战事焦灼,尤其是北境战事,闹得满城风雨,玉麟卫掌京畿安防,更需稳定军心民心,楚将军不能不重视。”
  楚玄道:“还请陆相指教。”
  陆之韦微笑道:“镇北军接连失利,背后或有蹊跷,闻听有一涉案人犯现在玉麟卫关押,干系甚大,楚将军必然不会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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