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他冲李擎恭敬一拜:“若有问题,则该依律惩处。可若无问题,即便陛下与侯爷情同手足,陛下也应秉公决断,以免污了侯爷清誉,亦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户部兵部主官称早有准备,呈上账册及粮草辎重出仓记录供圣上御览,李擎略略扫过,并无错漏:若真有疏漏,主官也不会轻易将账簿交出。
  陆之韦拈着长须,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姿态谦恭,眸中却似张开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天罗地网。
  李擎暗暗咬牙,放下账册,道:“陆相所言甚是。诸位爱卿辛苦,这账册朕会着人好好查阅。临阵换将确是大忌,靖安侯威震北境多年,此事必有隐情,朕会派出使者前往查证。”
  陆之韦瞳眸微眯,正要说什么,李擎目光自他头顶扫过,沉声道:“如今南北皆有宵小作祟,稳定民心为重中之重,众卿应与朕勠力同心,同仇敌忾,大曜定能平安无恙!”
  众臣躬身下拜,齐赞陛下圣明,李擎不动声色,望着百官最前列的陆之韦,暗暗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壶天自春茶楼雅间,孟思昀坐在书案前,手边是厚厚一叠商队寄来的传书,他一封封拆开看着,不时微微摇头,微蹙的眉心掠过失望。
  他手边放着个铜炉,内里燃着炭火,他读完一封信,便将其投入火中,青烟袅袅升起,呛得他间或微微咳嗽。
  自从梁掌柜传书,镇北军粮草供应可能有问题,孟思昀便把孟氏商号旗下商队几乎全部派了出去,试图从车马行迹、粮仓出入记录等处寻找更确切的证据,获知周明晏为何接连失利、又音讯全无。
  可军需之事事关机密,岂是寻常商队能轻易探知,孟思昀努力许久,收获却寥寥无几。
  况且连他都能想到去查,李擎应该也能想到,连李擎都一无所获,何况是他……
  看完又一封复信,孟思昀额头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忽觉一阵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抑制不住地趴到了桌案上。
  近来总是这样,稍稍劳累便疲惫不堪,腰骶小腹隐隐作痛,得缓好一阵才能缓过来。他生病生习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次数多了便习以为常,伏在桌上伸手到腰间,摩挲着周明晏留给他的那块玉佩。
  这玉佩他视若至宝,贴身带着,每次心神不定时,把玩一番便能稍稍定下神来。玉身光滑温润,在他掌心待久了,带着他的体温,他却隐隐觉得这是周明晏手心的温度,仿佛闭上眼睛,便能重回那夜灯下,沉溺于对方乌亮深情的眼眸。
  那夜周明晏拥他入怀,说他从不是他的掣肘。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可这坚持却如漫漫黑夜,他穷极目光,看不见他的月亮。
  元照,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凡心焦灼声音响起,孟思昀回神,强撑着起身,便见凡心凑在眼前,一脸担心:“是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方才他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推门便见孟思昀伏在案上,面色苍白,额头隐约沁着细汗,把他吓得慌了手脚,转身就要去找大夫。
  孟思昀拉住他,摇头道:“没事,只是困了,稍微趴了一会儿。”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凡心手中,“可是有什么消息?”
  凡心咬唇,不想见孟思昀失望,却无可奈何,道:“……没有,我是来请公子用膳的,您这几日胃口都不好,我特意让厨房熬了桂花甜粥。”
  孟思昀垂眸:“我不饿,你们拿去喝了吧。”
  凡心看着案上堆积的书信,又望望他清癯的下颌线,忍不住劝道:“公子,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您这样拼命,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又糟蹋了,侯爷知道了又要担心……”
  “我知道,谢谢你。”孟思昀苦笑,一只手暗暗摁在胸口,近来内里总是闷得厉害,“我只是实在没有胃口……”
  “那我给公子拿些桂花糖来吧?”
  那些泛着桂花香气的吻如在眼前,孟思昀心如刀割,又不忍让凡心担心,勉强点了点头。
  凡心正待转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伙计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东家,有官差闯进来了,是冲您来的!”
  孟思昀心念电转,蓦地推开身侧窗扇:“凡心快走!”
  凡心身法灵敏,能轻易自这二楼窗扇翻到茶楼屋顶。凡心迅速翻出窗外,却伸手抓住窗棂,低声道:“公子跟我一起走吧!”
  “不用管我!”孟思昀解下腰间玉佩塞给他,“你知道要去找谁,继续查下去!”
  凡心咬牙,嘈乱脚步声已到门外,孟思昀将他向外一推:“快走!”
  窗扇合上的瞬间,房门被人撞开,案上玉算盘摔落在地,算珠四散,纸页狼藉,又被官差皂靴狠狠踏过。
  官差将雅间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厉声喝道:“孟氏商号东家孟思昀,现从你货物中搜出萨汗国违禁之物,你有里通外国之嫌,即刻回衙受审!”
  孟思昀对指向自己的雪亮刀尖视若无睹,缓缓起身,清秀面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令周边几个官差微微一凛,以为这手无寸铁的书生有什么埋伏,挥刀厉喝道:“别动!”
  孟思昀略一挑眉,置若罔闻一般,俯身捡起一颗停在脚边的算珠,爱惜地擦了擦上面的尘灰,小心地放回屉中,这才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为首之人的脸。
  那张趾高气昂、满是讥诮,眉宇间还压抑着报仇雪恨的喜色的脸,他很熟悉。
  那是陆准的脸。
  懿德殿上空阴云密布,面色铁青的孟思婧匆匆走过回廊,焦急的随从紧随其后:“孟统领,您去哪儿?”
  孟思婧头也不回,冷风掀起披风一角:“去刑部狱!”
  “那您起码得跟殿下说一声——”
  孟思婧置若罔闻,径自行至门首,一个雍容高挑的身影突然出现,拦住她的去路。
  李芳时立在门首,云鬓丛中鎏金花树金光明灭,在秋风中簌簌颤动,她面色凝重,语气却是一贯的镇定从容,不疾不徐道:“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先别急,你这样冲动,去了只会授人以柄。”
  李芳时与孟思婧情同母女,一见了她,孟思婧心中焦灼委屈便汹涌而出,她眼眶立时泛了红,哽咽道:“殿下,思昀是被冤枉的,他怎么可能里通外国,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李芳时深知他们姐弟情深,见她如此自是心疼,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那手冰得让人心惊:“我明白,但此事急不得,需得从长计议……”
  “不行啊!”孟思婧摇头,眸中已是噙了泪,“思昀他……”
  李芳时攥紧她的手,正不知该如何劝慰,忽闻内侍通传声起,是李擎到了。
  殿中,李擎刚屏退内侍,孟思婧立刻跪倒在地:“陛下,思昀是冤枉的,求陛下为思昀做主!”
  李擎正是为此事而来,在门首见孟思婧失魂落魄已是不忍,这一跪更是跪在他心坎上,忙道:“你先起来。”
  孟思婧额头贴紧地毯,只道:“求陛下主持公道!”
  李擎长眉紧锁,不知如何是好,一旁李芳时眸光流转,沉声道:“思婧,陛下这时赶来便是已有计较,你如此这般,让陛下如何开口,还不快起?”
  孟思婧这才起身,额头眼眶已是通红一片。李擎眸光微颤,喝了口茶定下心神,道:“朕已看过刑部呈上的卷宗,孟思昀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在审问定论之前,涉案人等暂不能出刑部狱。”
  孟思婧愕然道:“什么人证物证?”
  李擎道:“孟氏药铺仓库中确实搜出了萨汗国特产的兽骨药材,看管库房的伙计小武已经招认,此物未曾获得官府允准,是孟思昀暗中从萨汗国走私而来。”
  “什么兽骨,什么小武?”孟思婧眸中燃起怒火,“这分明就是有人买通了仓库的伙计栽赃诬陷!”
  李擎蹙眉道:“孟统领的意思朕明白,只是国有国法,即便是朕,也不能随意放人。”
  孟思婧眸光凝固,难以置信般望着李擎,怔然片刻,方僵硬道:“难道连陛下都怀疑我弟弟里通外国?”
  李擎心中骤然一紧,仿佛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记,下意识抓紧椅子扶手:“不是……”
  “那为何不能放人?!”
  眼看孟思婧濒临失控,李芳时及时开口:“陛下,思婧同她弟弟手足情深,情急失言,请陛下见谅。”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孟思婧,让她咬牙噤了声,又抬手给李擎斟茶,款款道:“既然事涉北境蛮族,又有人证物证,京兆府据此立案并无不妥。但孟思昀毕竟只是一介商贾,此事可大可小,此案却被移交刑部,恐怕并非是冲着孟家来的。”
  一语提醒李擎,他点了点头,顺着李芳时的话道:“姑母所言极是。若对方还想以孟思昀为饵,钓出其他人,不会很快给孟思昀定罪,亦不会对他太过为难。”
  孟思昀是白身,在人上人的博弈之中无足轻重,重要的是那些足够在意他、又拥有足够分量的棋子,比如孟思婧,再比如……周明晏。
  孟思婧僵硬地抬着头,怔忪目光望向李芳时,又望向李擎,眸中泪光如琉璃乍破,破碎而又锐利。
  她抿紧唇角,侧脸线条绷紧,忽而解下腰间佩刀,再次弓身跪倒。
  “圣上,殿下,思昀身涉重案,思婧难辞其咎,已无颜再侍奉殿下左右,愿辞去长公主亲卫长一职——”
  李擎与李芳时面色骤变,大惊失色,李芳时蓦地起身,打断她的话:“思婧!你在说什么?!”
  孟思婧脊背颤抖,缓缓抬头,绯红眼角泪水晶亮:“陛下和殿下的解释,思婧都明白,可你们都不了解思昀。”
  她长睫闪动,泪水顺着明丽面容缓缓滑落:“他自小体弱多病,又倔强好强,更重要的,是他宁折不弯,绝不会轻易屈服。不管他们想让他认什么罪,想让他攀咬什么人,他绝不会轻易就范,更受不了这样的折辱,只会和对方玉石俱焚……”
  泪水滴落在脚边,她嗓音哽咽,再次拜倒:“思昀只有我,我必须救他!”
  

第35章 入狱(下)
  看着这样的孟思婧,李擎胸口如有巨石砸落,他缓缓闭上眼睛,心中绝望蔓延丛生。
  他是不了解孟思昀,可他知道,孟思昀是此前南地水患中捐赠钱粮的义商,是校正亡父遗作进献给他的贤才,是周明晏托他照拂的孟家的一员,这样的高洁忠义之士,怎会背叛大曜,背叛他为国捐躯的父亲,背叛身为长公主亲卫长的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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