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他坐起身来,周身隐隐酸痛,身上却是干爽的。他起身穿衣,开了房门,候在门外的侍女便迎上来,送上梳洗之物和食盒,说侯爷关照过了,待孟公子起身后用完早膳,车夫就送他回孟府。
  孟思昀点头谢过,又觉府中气氛不同昨日,四下一片静寂,侍女亦神色端肃,犹豫再三,忍不住问:“你们侯爷呢?”
  “一早有圣旨到,侯爷进宫去了。”侍女抿唇,难掩担忧,“孟公子还不知道吧,北境……出事了。”
  

第31章 情起
  几日前,北境异族南下入侵,洗劫数座北境村镇。
  大曜北境接壤邻国大小数个,均是以游牧狩猎为业的部落国家,千枝同源,都是某个远古游牧部落的后裔,无一不是尚武好斗、民风剽悍,其中实力最强悍的是萨汗国,号称有骑兵数万,经年来屡次南下滋扰,是镇北军的老对手。
  去冬今春,周明晏在雪岭大败萨汗国大将,令对方元气大伤,溃退数里,边境烽火遂息。然萨汗王闻听大曜内乱,周明晏不在北境,遂联合姻亲裘越国,再次举兵南下,来势汹汹,甚至占领了镇北军的一大粮草转运据点凌云仓堡,铁骑直逼大曜北境门户寒州城。
  此次萨汗军主将是萨汗王子穆矢,其人凶残嗜血,深以此前雪岭溃败为耻,为了泄愤,将几座被占领的大曜村落血洗焚烧,将无辜百姓捆于木柱上供自己驯养的苍鹰啄食,在大曜子民凄厉的惨叫声中饮酒取乐。
  与此同时,杜乘风平叛战事亦生了变故,李苍凭借南地天险,同杜乘风隔江对峙,杜乘风久攻不下,损失却不小,战事陷入漫长僵局。
  中秋圆月高悬天际,圆满无瑕,月下的大曜却深陷腹背受敌之险境,羽骑飞驰,紧急军报接连递进皇宫,朝野哗然。
  孟府书房,凡心正为孟思昀呈报近来探听到的消息,说到此处,抬眼偷瞥孟思昀的脸色,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孟思昀轻声道:“……不用说了。”
  李擎听闻萨汗国及穆矢在北境的兽行,怒不可遏,当即命周明晏北上整军,击退蛮族,护佑百姓,令穆矢血债血偿。
  孟思昀倚窗坐着,只是深秋天气,他却已经早早抱上了手炉,清丽端秀的侧脸在柔和光线下宛如白玉,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瞳眸漂亮却失神。
  凡心忍不住道:“公子……”
  孟思昀回神,迎上凡心担忧目光,勉强扬起唇角,道:“没事,我想到了。”
  他转头低眉,下意识地抱紧怀中手炉,似是正抵抗着彻骨的冰寒,要竭力拥紧这唯一的暖意。
  “……早想到了。”
  周明晏是镇北将军,北境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是他父亲为之牺牲的地方。阴魂不散的萨汗国蹂躏的是他的家园故土,趁火打劫的穆矢屠戮的是他的兄弟手足,他是一定要回去的。
  孟思昀早就想到了,这就是他所爱的人,是京城满月下拥他入怀的翩翩君子,更是北境沙场上百战浴血,战火煅烧出的大曜唯一的靖安侯。
  他爱的是这样的周明晏,为此,他别无选择。
  壶天自春茶楼,周明晏便装简从,行至楼上孟思昀的雅间外,见房门掩着,门缝里透出隐约的交谈声。
  “北边粮仓里的存粮就是这些,这两年收成都一般,还为南边水患那事征调了不少,您看……”
  簌簌纸张翻动声起,随即是孟思昀的声音,不同于平素的温柔,透着生意场上的干脆果决:“那就去买,能买多少买多少,不必吝惜银钱,拿我对牌去支领便是。”
  与孟思昀对话那男子道:“明白。那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直接捐给镇北军,不透露东家您是吗?”
  听到镇北军名号,周明晏脚步顿住,又听孟思昀道:“对。”大概是那男子没走,又问,“还有疑问?”
  那男子有些迟疑:“疑问倒是没有,只是眼下这行情,这一趟您又要填进去不少,那靖安侯也不是个难相与的人,上回就一直谢我,我实在是……”
  周明晏抿紧嘴唇,边在回忆里搜索这男子的声音,边紧张地等待着孟思昀的反应,又听孟思昀道:“……既然当年是你,现在也无需再扯出个我。侯爷谢你,你受了便是,不必多想。”
  那男子大概被拒绝过不止一次,也不再纠缠,道了声明白,转身出门,恰巧撞上门口的周明晏,表情顿时僵住。
  周明晏盯着他的脸,此前闻声已觉熟悉,再一眼见此人方面阔耳,北地风沙磨砺出的黑亮脸庞,心中豁然一亮,道:“梁掌柜!”
  梁掌柜既惊喜又尴尬,没想到靖安侯还记得自己,黑脸透出红来,施礼拜见侯爷,周明晏忙托住他的手肘:“不必多礼,梁掌柜是镇北军的恩人。”
  三年前北境遭遇雪灾,暴雪压毁房屋粮仓,冻死牲畜,困厄村镇城池,百姓同军中均损失惨重。危难之际,梁掌柜率商队顶风冒雪而来,先后捐赠粮草薪炭数批,为北境疏危解困,军民便是靠着他的物资撑到冰消雪融,可为功不可没。
  茫茫风雪,万籁俱寂,商队的铜铃穿透雪雾,翻山越岭遥遥而来,这一幕周明晏迄今记忆犹新。他望着眼前的梁掌柜,又望向房中的孟思昀,目光流转,忽然道:“等等,梁掌柜的东家是孟公子?”
  见周明晏在门外,孟思昀下意识起了身,眸中慌张神色一闪而过。梁掌柜偷瞄孟思昀一眼,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小人只是来同孟老板对几笔账罢了,侯爷同孟老板慢聊,我先告退……”
  周明晏余光瞥见孟思昀,心中明白大半,面上微微挑眉,道:“梁掌柜且慢,当年北境雪灾时诸事缠身,未能好好答谢,请梁掌柜留下住址,我好登门答谢。”
  这分明是已经露馅,梁掌柜额头冒汗,忙冲周明晏拜下去:“侯爷赎罪,小人并非有心欺瞒侯爷,实在是……”又皱着脸转向孟思昀,“东家您别为难小人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您就跟侯爷都说了吧……”
  周明晏望向孟思昀,眸光温和,却隐约透着坚决。孟思昀心下暗叹一声,抬手向他施礼道:“侯爷,此事容孟某向侯爷解释,可否让梁掌柜先行一步。”
  周明晏点头道自然,目光一直笼在他身上,梁掌柜忙不迭地离开,出门后还不忘回身掩上门。
  几日未见,再见竟是这样的情景,孟思昀心跳怦然,听着周明晏向他走过来,斟酌着道:“此次蛮族突袭,凌云仓堡沦陷,我想镇北军粮草或有不济,想请梁掌柜筹备些粮草,若是军中有需,可随时……”
  他还没说完,人忽地被整个拥进怀里。
  熟悉温柔的吻落在唇边,他虽然惊讶,身体却先一步沉溺,周明晏用手臂圈住他,一语便问到关键:“三年前北境雪灾,是你派梁掌柜捐资相助,是不是?”
  孟思昀面颊浮起红晕,垂着睫毛轻轻点头,眼底水光点点,将周明晏思绪照亮,他圈紧怀里的人,又道:“等等,不止这些,还有之前凡心提过的紫草润肌膏……”
  北境雪灾是三年前,孟思昀研制紫草润肌膏的时间比那更早。但自己在京城名声大噪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他一直以为孟思昀心仪自己至少是在那之后,难道说……
  周明晏止不住心跳加速,低头下去,望着怀里人清润潋滟的眼睛,似疑问,又似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么早之前就在帮我?你到底……到底是何时留意到我的?”
  更多细节涌上心头,凡心提及紫草润肌膏时,孟思昀曾几次让他不要多言。方才梁掌柜也说过,孟思昀不想让自己知道梁掌柜背后的人其实是他。
  种种迹象昭然若揭,是孟思昀动心在前。可百般隐瞒又是为何?是如常平村一般,施恩行善不愿对方答谢,还是矜持着不想承认自己爱得更早,甘愿把“最先动心”的自豪和殊荣让给他?
  疑问层出不穷,唯有孟思昀能给他答案。
  孟思昀却似有心不想这么快坦白,他避开周明晏的目光,讨好地蹭了蹭他的侧脸,轻咬着嘴唇道:“这个,说来话长……”
  周明晏发现了端倪,可他还没能放下顾虑,他不知能不能跟周明晏说,亦不知该如何跟周明晏说。
  周明晏心急,正欲再用一吻撬开他的唇,孟思昀却牵住他的衣襟,轻声问:“你来找我是?”
  周明晏微怔,继而想起什么,权衡片刻,还是觉得他的来意更紧要些,遂道:“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他望着孟思昀清瘦小巧的下颌,心间涌上无限怜惜,迎着那双清亮疑惑的目光,柔声道:“我给你请了位大夫。”
  出征在即,军务千头万绪,但孟思昀的身体始终悬在他心上。京城名医想必已是瞧遍了,机缘巧合,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那人是我故友,师从南地神医白云鹤,医术卓绝,人品可靠,虽然年纪与你我相仿,但经年云游天下,经验颇多。恰巧近日他行至京郊,我便以为母亲看病为由,将其请到侯府小住,还未同他提起你,你若信不过他,也可以不见,只是……”
  周明晏微顿,摩挲着孟思昀与他交握的手。
  与他宽大温热的手不同,孟思昀的手白皙纤细,肌肤下血管透着隐约的青色,指尖无论何时都是凉的,似是天际落下的一碰新雪,稍有不慎,便会消融殆尽。
  “怀宁,我很担心你。”周明晏攥紧他的手,低声吐露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我想同你天长地久,不忍见你被病痛折磨,更不愿看你为之困厄低徊,不得得偿所愿。”
  他轻吻孟思昀的指尖:“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愿。我想和你一同走遍天下,同览塞外铁马秋风,同赏江南杏花春雨……”
  十几年前那个想像父亲一样纵横沙场、志在四方,却不得不困守江南缠绵病榻的柔弱少年,周明晏不曾亲眼得见,亦无法穿越厚重时光,握住对方纤细冰凉的手。
  可此时此刻,他在孟思昀身边,听到了孟思昀琴曲里壮志难酬的隐恨,亦看到了他说要同去江南时,孟思昀那双满怀憧憬却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眸。
  过往如逝水,渺远不可追,唯望此刻竭尽所能,仍可弥补万一。
  但前提是孟思昀接受,甘冒多一人知晓他身体秘密的风险,因此周明晏只是告知,并不强求。
  孟思昀望着他低垂的睫毛,从他颤抖的唇畔,感受到对方言语里无限的认真和珍重。
  是的,是认真。相知以来,周明晏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对他的认真。周明晏想要娶他,为一点龃龉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为他在思婧面前起誓,带他去见自己的母亲,而今又为他延请大夫,想让他好好活着,同他白头到老,想带他去自己长大的塞北,亦想去看看他长大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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