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孟思婧火冒三丈,但毕竟小情侣你情我愿,顾及弟弟的面子,她总不能冲进房里掀帐子。她强忍着火气辗转反侧了一夜,怎么想都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大清早把凡心叫来,这般如此说了一通,凡心面露难色,便端出大小姐的架子压着他依计行事。
  周明晏是孟思昀的心上人,她不会拿他怎么着,可当着她的面上演春宵苦短日高起,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吓唬他两下出出气总还是可以的吧?
  结果恶作剧没搞成,孟思昀还如此护短,孟思婧三分的气变成了七分,下颌一扬手肘一抱,气鼓鼓偏头作忿忿状。
  从进门起周明晏便一头雾水,先是孟思昀说圣旨是给他的,进门后却又发现凡心言之凿凿的内侍不见踪影,听到现在才算是明白过来,知道姐弟俩的龃龉是因自己而起,立时过意不去,上前打圆场:“孟统领,此事是我多有得罪,还请孟统领见谅。”
  孟思婧哼了一声,话里夹枪带棒:“得罪?侯爷倒是说说都得罪哪儿了?”
  周明晏没想到她如此不留情面,一时窘迫得说不出话,孟思昀见他如此,愈发心疼,情急道:“昨夜是我让他留下的!”
  孟思昀向来含蓄知礼,这种话对他而言,与虎狼之词也无甚差异。话一出口,三人错愕眼神让他的脸颊立时涨红,只能硬撑着道:“……再说,当时不是你劝我去试一试,怎么现在你又要为难他……”
  孟思婧反应过来,脱口道:“我是劝过啊,但我的意思可不是让你引狼入室——”
  “思婧!!”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思婧的脸也红起来,语无伦次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一样,但起码也该见见双方长辈,过过明路吧?”
  孟思昀沉默,孟思婧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无言以对。帐幔一拉,这是他和周明晏的私事,有情人做快乐事,无需顾及任何人的眼光;可青天白日下,他们不得不想到其他在乎他们的人,譬如孟思婧,又譬如周明晏的母亲。
  昨日忘情之时,他欣喜若狂,全心沉浸在周明晏要正大光明与他成婚的幸福里。可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想,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独生子喜欢的是男人,甚至还要与他成婚,她该作何想法?
  念及此处,他心神震悚,如被三冬冰雪笼罩,心中一片冰凉。
  再回神,听到的却是周明晏的声音,如澄净阳光,带着融融暖意,一寸寸驱走他心中寒意。
  “孟统领,虽然仓促,但既然你问,我便借此机会同你说明。”
  周明晏起身,行至孟思婧身侧,长身跪倒,极郑重地施了一个礼。
  孟思婧愣住了,依她和周明晏的官职高低,她受不起这样的礼,可周明晏态度从容,神色和动作都极是坚定,让她连制止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自觉地也站起了身。
  周明晏抬头,乌亮眼眸如星辰闪亮,道:“孟统领,我想同思昀成婚。”
  孟思昀喉中一哽,双手情不自禁抓紧长椅扶手。虽然同样的话,他昨夜已经听过一次,可今日重听,还是忍不住心神恍惚,可眼前周明晏严肃郑重姿态,却又清晰地告诉他,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孟思婧怔怔望着周明晏。男子相恋已是罕见,成婚更是闻所未闻,之前李芳时给她讲的故事里,那位侯爷终身未娶,可那位清秀公子虽与他相伴终生,却也始终没被堂堂正正迎过门。
  这其中牵扯太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人之常情,想也能揣度一二,只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要周明晏先来见过她,用意是要他明白思昀是有人撑腰的,让他不敢辜负思昀。可现在周明晏是见过她了,可张口说的什么?要与思昀成婚?
  “我知道思昀是孟家独子,他要同我一起,千难万难,世人口诛笔伐,暗箭明枪,侯府也非清静无忧之地,如此种种,他本来都不必承受。” 周明晏嗓音微凝,眸间水光闪动,复而涌起一腔深情,诚挚道,“之前种种误会,是我对不起思昀。我深知我能力微薄,可我愿在此立誓,今生今世,但凡思昀允我在他身侧,今生今世,我必竭尽所能,不让思昀受半分委屈。”
  以世俗眼光看,是孟家高攀了他,要维系这惊世骇俗的婚姻,也会是品阶更高的他牺牲更多。可这些他全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会承受多少非议,也不在乎此举会不会让他失去爵位官职富贵荣华,他只在乎孟思昀,在乎孟思昀身为男子却要雌伏于人的牺牲,在乎孟思昀的真心有没有得到对等的呵护和尊重,在乎孟思昀跟他一起,究竟快不快乐。
  没有他,孟思昀本可以过更轻松的人生。他带给孟思昀的伤害无可避免,他唯一能做的,是让那些伤害,和他能带给孟思昀的幸福相比,变得微不足道。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周明晏嗓音久久回响,他胸口起伏,心中热血涌动,看向孟思昀的眼光温柔而炽热,一如每次出征前,歃血祭旗,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我会让世人知晓,我周明晏心中眼中,唯有孟思昀一人,即便他是男子,即便世人皆以我为痴妄,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他风风光光迎入侯府——”
  凡心听得都快落泪了,望望周明晏又望望孟思昀,心想公子的眼光果然不错,一腔真心痴恋多年,好歹没有错付于人。
  孟思婧是性情中人,周明晏一番剖白,听得她也红了眼眶,直至那句“迎入侯府”入耳,她眸光一闪,扬手一拍桌子:“你说什么呢?!”
  周明晏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以为孟思婧是觉他两手空空,口说无凭,忙道:“我知今日仓促,改日我一定……”
  没等他把“聘礼”二字说出口,孟思婧直接打断:“为什么是思昀去侯府?为什么不是你来我们家?”
  她面上义正词严,问得理直气壮,周明晏被她问得语塞,下意识看向孟思昀,却只瞥见他泛红低垂的眉眼,这样的场合,他再护着周明晏也不好发话。
  看周明晏窘在原地,凡心真为这人着急,绞着手指低声道:“侯爷,大小姐的意思是你们的事她答应了!”
  先有同意两人之事的前提,才能论及谁嫁谁娶。亏得凡心点拨,周明晏喜形于色,忙道:“多谢孟统领,此事、此事都可以商量,看思昀,看思昀的意愿就好……”
  孟思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听这世间他最在乎的两个人商议这种事情,还是当着他的面,见周明晏看过来,他满面飞霞,欣喜羞怯齐齐涌上心头,低声道:“好了,这些事从长计议便好,也不用急在一时……”
  周明晏本就欣喜,听孟思昀如此说,整个人愈发飘飘然,只是傻笑着点头。
  孟思婧看在眼里,知自己方才发问授人以柄,又拿孟思昀和凡心这对胳膊肘往外拐的主仆毫无办法,瞧着周明晏的模样既欣慰又好笑,遂决定泼泼冷水,清了清嗓子道:“喂,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没说同意呢。”
  周明晏面上血色霎时褪了一半,紧张地望着她。
  孟思婧心下颇为满意,面上则板起一张脸:“我知道,靖安侯是先燕国公独子,身份尊贵,可怀宁也是我们家的宝贝,虽然他认定了你,但你也得先过我这关。”
  孟思昀多少猜出了姐姐的意图,不禁苦笑,周明晏却不明就里,只严肃道:“孟统领说的是,在下愿闻其详。”
  “既然你方才发话了,那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都算是行伍中人,我呢,也不为难你。”孟思婧眼睛亮起来,“那夜在玉麟卫校场撞上宵小作祟,没打过瘾,今日正好继续,你赢了我,我同意你和怀宁在一起,要是你赢不了,那可就对不住了!”
  世间知音难觅,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难得,自从与周明晏交过手,孟思婧便念念不忘,想再与对方切磋一二,眼下便是绝好的时机。
  有孟思昀做赌注,周明晏必会竭尽全力,刚好可以和她酣畅淋漓地分个胜负。
  孟思婧蓄势待发,仿佛锁定了猎物的出山猛虎,一脸的势在必得。孟思昀看透了她的小算盘,没等周明晏发话,直接开口制止:“思婧,你是要和禁军统领动手?”
  今时不同以往,周明晏的身份不比以前,孟思昀也不想扣下这顶大帽子,可若非如此,只怕镇不住思婧。
  思婧早有准备,道:“我们不是动手,只是切磋,我们都不动兵器,也不伤彼此。”她一指堂外,“外间这场子就够大,咱们就看谁先把谁逼出场外,就算谁赢,如何?”
  孟思昀还要发话,她摆了摆手,道:“你别老替他说话,那位又不是没长嘴。”又看向周明晏,明晃晃地挑衅,“怎么样,靖安侯敢是不敢?”
  若是赢了便能获得孟思婧的首肯,周明晏早就想点头,当下却犹豫看向孟思昀,若孟思昀不点头,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推辞。
  孟思昀无奈,孟思婧能考虑到这程度,不知在心里酝酿了多久,这场架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好点了头,周明晏随即道:“好。”
  孟思婧巴不得他应这一声,眉飞色舞道:“好,跟我来!”
  彼时周明晏在孟府舞剑时,孟府下人们便好奇他和孟思婧相比谁更胜一筹,两人要比武的消息一传开,廊下顿时站满了来围观的仆从,兴致勃勃踮脚张望,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地中央,伸长脖子等着接下来的好戏,议论声比阳春三月檐下的鸟雀还要热闹。
  孟思婧是人来疯,对廊下一群爱看热闹的下人非但不以为意,还愈发兴奋起来,想让他们站近一点,还是周明晏提醒说别伤了人,这才作罢。
  虽然没有兵器,但毕竟也是拳脚相见,孟思昀看着台上蓄势待发的两人,既紧张又忐忑,说不清自己想让谁赢,又想到他们此番都是为了自己,担忧之余又生出被人慎重惦念着的欣喜,唇边不禁浮上淡淡笑意。
  凡心重申比武规则,但对事关孟思昀的赌注则只字不提,随后击鼓开赛。
  孟思婧依然先手,遒劲身姿带起疾风。
  她的拳路是刀法剑法的结合,招式轻灵,力道却刚猛,几招将周明晏逼退数步。
  廊下众人齐齐喝彩,毕竟是孟府主场,多数人还是希望他们的大小姐赢。
  周明晏且战且退,神色从容不迫,上一瞬还被孟思婧逼到一角,下一瞬他竟腾空跃起,身影将空中骄阳遮得黯了一黯,稳稳落在孟思婧身后。
  攻守之势霎时转换,孟思婧并不气馁,回身再次攻向院中心的周明晏。
  两人贴身相搏,你来我往,四下全是拳脚相击的闷响。冷风滑过额角热汗,孟思婧越打越觉过瘾,与周明晏连对数拳,寻到空档,转身一记干脆利落的回旋踢,踢中周明晏格挡在胸口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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