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陆准火冒三丈,伸手指着孟思婧:“你你你——”
  “我什么我?”孟思婧不甘示弱,“不服?要不我们打一架?”
  陆准如同被石头砸了的疯狗,暴跳如雷地扑向孟思婧,孟思婧挺胸迎上去,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那少女忙去拖住暴怒的陆准,周明晏则挡在孟思婧面前。
  他抬眼看向母亲,见她微微点头,便对陆准道:“中郎将与令姐一早来此,耽搁许久,现下时辰已经不早,中郎将公务缠身,请先回吧。”
  陆准正在挣扎,闻言僵住,呆呆望向周明晏:“你赶我走?”
  周明晏点头。
  陆准气急败坏:“明明是我先来的!”
  周明晏挑眉道:“所以让你先走啊。”
  孟思婧立在周明晏身边,险些当场笑出声来,愈发觉得周明晏这人很有意思,她第一次见人怼人怼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回去一定要跟弟弟好好学舌。
  陆准的脸涨得通红,邪火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周明晏是天生将才,陆家一直有意笼络,可这人不识抬举,屡次三番下他面子,先是在长街上当众驳斥他;封侯后他屡次登门结交,对他的态度都不咸不淡;现在甚至连演都懒得演了,就这么直白地赶客!还当着那个同样可恶的孟思婧!
  岂有此理,要不是父亲一再坚持,要他和周明晏搞好关系,还想把堂姐嫁给他,他才不会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这周明晏如此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堂姐见他面色铁青,生怕事情闹大,急忙出来打圆场:“侯爷所言极是,我们先行告辞……”
  她向国公夫人和周明晏道别,还冲孟思婧施了个礼,见陆准还戳在那里不动,急得去拽他的衣袖:“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陆准衣袖的一瞬,陆准厌恶地皱起眉,抬手甩开她的手,冷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我丢人还是你丢人?亏得我们为你操碎了心,送上门都没人要!”
  少女呆立当场,窘迫得抬不起头,陆准径自扬长而去,没看在场任何人一眼。
  陆氏姐弟走后,周夫人将孟思婧邀至客堂,赐座看茶,周明晏在旁作陪。
  几人从这柄剑说开去,一直说到周明晏治军之道,孟思婧受益匪浅,两人聊到日落西山,孟思婧才起身告辞。
  周夫人早打点好了一堆回礼,孟思婧推辞不过便收了。周明晏送她至府门,回到客堂,见母亲仍坐在太师椅上,正在仔细端详孟思婧送来的那把剑。
  周明晏不欲惊动母亲,默默走近,为母亲添茶。周夫人闻声抬头,唇角含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将剑递给他,自己端起茶盏:“你觉得怎么样?”
  周明晏抚摸剑柄上精致纹路,点头道:“很好。”
  周夫人失笑,暗道自己怎么生了这么块榆木疙瘩,望望一旁孟思婧用过的茶盏,循循善诱道:“是剑好,还是人好?”
  周明晏方回过味来,失笑道:“母亲……”
  “好好好,我不问便是。”见他不愿多言,周夫人含笑起身,半认真半戏谑地抱怨,“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别让那什么姓陆的姓海的来烦我啊……”
  她嗔怪地横了儿子一眼,不待周明晏回答,人已经消失在客堂后。
  周明晏无奈叹气,信手将剑放回匣中,心底忽然一动,翻开锦盒衬底,果然发现一纸精致的彩笺。
  他熟悉的,写过“壶天自春”的字迹,此时写下的是剑的名字:承光。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翻过彩笺,背面寥寥两行字,令他想起那日茶楼门前相送,海棠掩映里,那人温润含笑的明亮眼眸,和眼尾一闪而逝的狡黠明光。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不觉微笑,取了纸笔,信手写下两行字: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孟府比不上靖安侯府气派,但庭院精致,清爽齐洁,梁下乳燕呢喃,阶边四季桂馥郁飘香,孟思婧路过时不由深吸一口,心道还是在家舒坦。
  厅里早掌了灯火,孟思昀边看书边等她,见她掀帘进来,急忙吩咐凡心摆饭。
  晚膳早就备好了,时令的火腿鲜笋汤在一旁小炉上的砂瓮里煨着,香气扑鼻。
  孟思昀亲自盛了一碗给她,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那边怎么样?”
  孟思婧忙了半日,又是舞剑,又是吵架,又是聊天,茶水喝多了,早已饿得心口发慌,一门心思全在眼前的饭菜上,随口道:“挺好。”
  “什么好?”
  “什么好?哪里都好啊,宅子好,人也好,哪里都好。”孟思婧一口气扒了半碗饭,暂且稳定了军心,回过神道,“对了,那剑是真好,我都不知道你和苏易水有这交情,也不说先替我求把好剑,胳膊肘往外拐。”
  话虽埋怨,但看神色便知她并未动怒,孟思昀也并不担心,手足情深,本也不在这些身外之物上。
  “姐姐更爱用横刀,回头得了好的再赠给你。”孟思昀为她夹菜,眼波微动,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个……他怎么样?”
  孟思婧咽下一口肉,嘴里鼓鼓囊囊:“谁?”
  凡心执壶侍立,瞥见孟思昀脊背微僵,欲言又止,实在替他心急,插嘴道:“还能有谁,新晋的靖安侯啊!”
  “哦,他啊!”孟思婧恍然大悟,“他好得很啊,新晋侯爵,春风得意,侯府宾客盈门,喜气洋洋,好得不能再好了,还能怎么样?”
  闻言孟思昀轻舒口气,心道自己杞人忧天。
  他原本担心,周明晏出身行伍,又久居边关,对京中这套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官场戏码既不擅亦不屑,不然也不会初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得罪陆准。
  官场不比沙场,却同样凶险难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便是皇帝的倚仗器重,也可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登高跌重,盛极反衰。
  听孟思婧所言,周明晏应对得尚且从容。但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捉襟见肘,恐怕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还是待他回了北疆,孟思昀才能真正放心。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况且万水千山,也不知是否还有缘分再见一面。
  孟思昀正恍惚想着,孟思婧还在回忆今日际遇,忿忿道:“对了,我在侯府还碰到陆准了,这人也不知是个什么邪祟转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我差点跟他动手!”
  孟思昀一惊,筷子骤然落到食案上,失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惹事吗?怎么又——”
  他眼神惊疑,面色都发了白,孟思婧急忙解释来龙去脉,保证道:“放心,没真动手,这次算他走运,要不是有他堂姐拦着,我高低得卸他一条胳膊。”
  她说着不由悻悻,手上发力,把一只烧鸡视作陆准的替代品,毫不留情地大卸八块。
  孟思昀心惊肉跳,止不住后怕。诚然是陆准出言不逊,可如果思婧真的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想到陆准会在侯府,暗暗后悔不该让思婧独往,听到最后一句却又疑惑:“他堂姐?”
  “对啊,就那陆小姐。”思婧偏头思忖,“叫什么来着……”
  凡心常年帮孟思昀打理生意,对京中官宦勋贵家眷相当熟稔,提醒道:“陆秋和?”
  思婧一拍脑袋:“对对对,陆秋和!”
  孟思昀似有所感:“陆小姐在侯府做什么?”
  “自然是做客咯,她和国公夫人在一起。”思婧回忆道,“我听后来陆准那意思,应该是想撮合她和周明晏。”
  孟思昀惊讶压在眼底,发不出声音,只有脸色变了又变。凡心却比他还急,失声道:“开什么玩笑,陆秋和又不是他亲生女儿!”
  孟思昀低声道:“凡心!”
  陆之韦子嗣单薄,膝下只有陆准一子,陆秋和是陆之韦长兄之女。
  陆之韦出身白衣,幼时贫寒,全赖兄长节衣缩食供其求学,奈何未待陆之韦出人头地,兄长却辛劳成疾,早早病逝,没能亲眼得见弟弟金榜题名、为相作宰。
  陆之韦感念兄长恩情,将兄长遗下孤女接至京中抚养,视若己出。
  孟思婧不知凡心这急从何来,还当是他暗指陆秋和出身不够显赫,满不在乎道:“那怎么了,陆秋和不也一样姓陆?我看那陆小姐倒挺好的,只是陆家父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和这家扯上关系实在晦气。”
  “陆家应该是看中了周明晏,我听侯府下人议论,陆准近来经常登门,不是自己来,就是带着陆小姐一起,不过嘛......”
  她津津乐道,把周明晏轰走陆准的经过活灵活现复述一遍,说着又摇头:“不过今天闹了这一出,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不过现在侯府媒人如云,这靖安侯夫人花落谁家,指日可待咯。”
  她对自己告辞后靖安侯母子的对话浑然不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说得津津有味。
  孟思昀紧紧攥住手中的象牙筷,默然望着桌上丰盛饭菜,没了半分胃口。
  周明晏会成婚,这是自然而然之事,他心知肚明,亦无力干涉。
  可若陆之韦有意招揽周明晏,便要另当别论。朝中风向他心中雪亮,年轻的圣上与专权的重臣迟早图穷匕见,山雨欲来之际,周明晏若是做了陆之韦的侄女婿,势必会被卷入这场纷争。
  可陆之韦显然看中了周明晏,不然陆准也不会不计前嫌,再三登门笼络。周明晏婉拒亲事,冷眼谢客,必然又大大得罪了陆准,以及他背后的陆之韦。
  陆准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阴险狭隘,睚眦必报,而陆之韦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他又会如何对待不受招揽的周明晏?
  心像是骤然被人攥紧,孟思昀睫毛轻颤,暖黄烛火映照下,清秀面容却愈显苍白。
  孟思婧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侯府见闻:“对了,侯府赠了好些回礼,里面有几匹兰州毛褐,是国公夫人特意送的,说是稀有的料子,又轻薄又暖和,做春衫正合适,你拿去裁衣服吧。”
  孟思昀恍恍惚惚,一颗心还挂在周明晏的处境上,下意识道:“……我不需要,姐姐拿去吧。”
  “我不用,我又不怕冷。给你吧,毕竟是你费心打点的礼物,我不过替你跑个腿而已。”孟思婧蹙眉看着弟弟身上的墨绿长衫,“那料子是大红的,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别一天天老气横秋的。”
  孟思昀心不在焉,她的话半点没落进心里,含糊着点了个头,说了句“我还有账没算完”,起身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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