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近代现代）——四夭鹿

　　时凯云没肯定，也没否认，垂眸盯着玻璃杯里的酒液。
　　“或者准确说，是和三年前黎安的死有关，因为他知道了真相，有人想杀他灭口，而那个人......”商冥屿眼瞳幽深，直直钉在对方身上，容不得半分闪躲，“是商赫轶。”
　　听见这个名字，时凯云猛地抬眼，瞳孔骤然一缩，可仅仅一瞬，便飞快别开视线，避开了商冥屿的注视。这一闪而过的慌乱，让商冥屿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商冥屿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他不敢相信，那个他视作亲兄弟、从小到大仰慕的大哥，竟然是杀人凶手。
　　“我妈说得对。”
　　商冥屿喉咙堵得快要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荒谬与悲凉。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这样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商家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偏偏我还天真地相信手足这种东西。”
　　酒馆里灯光昏沉，影影绰绰落在他脸上，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时凯云保持沉默，指尖紧紧捏着酒杯。他清楚，到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瞒不住，也控制不了。
　　“有些真相，摊开了，就是毁人的。” 时凯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无力，“你确定，要全部挖出来？”
　　商冥屿肩膀微微放松，事到如今，他不再相信所谓的兄弟情谊，他会把所有加注在他身上的痛苦，全部还回去。
　　“不，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岂能有罢演的道理。”
　　身体微微向前倾，商冥屿定定看着他，“所以还请时先生帮忙，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我，你也不想白鸻一直遭受无妄之灾。”
　　经历了这么多，时凯云不忍心再看到好朋友受伤，既然商冥屿已经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他也没必要隐瞒，于是松开酒杯，不再犹豫：“好。”
　　一夜过去，商冥屿当作无事发生，大清早就径直去往厨房，把几个厨师都给吓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连声向他问好。
　　商冥屿微微点头，朝他们吩咐道：“今天你们休息一天。”
　　厨师们不敢问原因，纷纷挪动脚步溜了出去。
　　等白鸻起来走进厨房准备找吃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岛台前，也给吓了一跳。商冥屿一身休闲西装，却围着一个突兀的粉色围裙，背对着在鼓捣什么东西。
　　再往旁边的桌上瞅了瞅，一碗番茄牛腩正冒着热汽，看色泽应该是好吃的。
　　他没出声打扰，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把眼前这诡异的一面给记录下来。
　　许是注意到身后有动静，商冥屿拿起锅铲，转脸过来，“咔嚓”一声，白鸻准确无误地拍下他的正脸。
　　“拍什么呢？”商冥屿上前来就要抢他的手机。
　　白鸻快速把手机藏在身后，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记录美好生活。”
　　要是把这个照片发出去，不得在外网上挂个三天三夜。高傲又不可一世的FLASH车队老板，竟然有这么一面，谁看了都得惊掉下巴。
　　“你自己看看得了，”商冥屿转过身，继续忙活，“要是敢发出去，我也把你上次醉酒的视频发到网上。”
　　“发啊，”白鸻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点击备份，“谁怕谁。”
　　白鸻自顾坐上桌，鼻子嗅了嗅那碗番茄牛腩。这男人脾气不咋地，做饭倒挺像模像样的。
　　过了一会儿，商冥屿把一锅刚熬好的鸡汤端到他眼前，汤色金黄透亮，油花薄薄浮在表面，不用刻意凑近，都能闻到浓郁的鸡肉香。
　　“你怎么会做饭，”白鸻忍不住好奇问，“专门学的？”
　　商冥屿拿起汤勺盛出一碗，递到他跟前：“被我妈训练的。她说男生不会做饭，是找不到媳妇的。”
　　“那你还真听进去了？”白鸻不禁佩服秦夫人的教育方式，也就她能治得了商冥屿。
　　“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听不听话？”商冥屿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自然得跟唠家常似的，“就我妈那脾气，我爸都得敬畏三分。”
　　白鸻没接这话茬，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家庭氛围。
　　想到这儿，白鸻已经很久没跟蓉姨联系，用完晚餐后，他偷摸拐到庭院的西侧角落，和她通上电话。
　　“小鸻，”电话那边的蓉姨声音哽咽，“你以后别回家了，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爷爷醒了就带着他离开佘江，越远越好。”
　　白鸻觉察到她语气不对劲，连忙问：“蓉姨，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蓉姨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自顾继续说：“还有白榆，我让他暂时住在学校里，等他高考完了，他去哪个城市读大学，我就跟着去。”
　　“蓉姨，”白鸻预感不妙，“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白启祥干的，以前可没少见过他和蓉姨吵架。
　　电话那头的中年女人深深叹了口气：“你爸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跟那个商家大少爷走得很近，把手底下很多项目都交给那个人管，现在董事们都很不满。”
　　果然，白鸻预料到会这样。不管他如何逃避，商赫轶总有方法制衡他。
　　“蓉姨，你先别急。”他小声说，“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和蓉姨通完电话，他找到白启坤的号码，给对方发去消息，才按灭手机屏幕。
　　他缓缓靠在墙边，肩头骤然垮下，整条脊背贴住墙壁。垂落的手无力地晃了晃，视线沉沉坠向地面，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他多么想放弃这一切，离开佘江。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爷爷醒过来。时间不允许他过多咀嚼情绪，他得做最坏的打算。他站起身调整呼吸，拿着电话拨下李天石的号码。
　　“石哥，训练照常进行。”
　　在秦夫人手底下的保镖护送下，他和商冥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安全辗转于各个分站赛现场。
　　2026年11月7日，西班牙大奖赛渡那赛道，白鸻获得分站冠军。
　　11月22日，西伯利亚大奖赛，利森第一，白鸻第二。
　　12月6日，摩洛哥大奖赛，白鸻第一。
　　12月13日，阿根廷大奖赛，白鸻第一，云柯第二。
　　12月20日，吉隆坡大奖赛，白鸻第一，利森第二。
　　连续五个分站赛，白鸻以绝对优势赶超利森，一举之力将车队排名升至第二，车迷们都惊呼昔日的天才车手终于回来了。
　　媒体更是早早架着摄像机在围场外等候。鉴于白鸻自身安危，李天石帮他拒绝了所有采访，每场比赛一结束，便提前赶赴下一场分站赛。
　　下一场定在12月27日，尼泊尔大奖赛。
　　一行人连夜抵达尼泊尔的城市之一博卡拉。这座城市的气候很特别，白天像国内南方的深秋，入夜直接降到初冬，湖边风一吹会更冷。
　　清晨，白鸻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杯咖啡，眺望远方的裴瓦湖畔，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只是因为这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更多的是因为医生传来消息，说爷爷还有一个月就会醒，比之前的预期要早很多。
　　只要爷爷能醒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哪怕商赫轶一直揪着自己不放。
　　“怎么不多睡会儿？”
　　突然，身后传来商冥屿沙哑的声音，他没转过身，只道：“当然是提早去训练，不然怎么赢你们FLASH。”
　　按目前比赛情况，FLASH有利森和云柯两员大将，BOOM车队单靠白鸻还不足以抗衡他们车队，接下来的每一场分站赛白鸻都得争取拿冠军，而江小宇能保证都进前十名，这样BOOM才有机会拿第一。
　　“当然了，”白鸻转过身看他，“还得谢谢你的工程师为我们车队设计的赛车。”
　　商冥屿挑眉，欣然接受这份谢意：“你和利森本来就实力相当，此前你吃亏就亏在赛车性能跟不上，我不过是帮个忙，这样比赛才公平。”
　　白鸻差点被他这话给笑到。比赛公不公平，又不是赛车性能的问题。车队之间的较量，除了车手实力，自身赛车、团队合作也是重要的考核部分。
　　正心里腹诽着，商冥屿突然缓步上前来，白鸻见状本能地想后退：“你......你干嘛？”
　　商冥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某个聊天软件，将屏幕转向他的方向，说：“加好友。”
　　“我还以为......”白鸻及时止住话，他差点以为商冥屿又要亲上来。
　　“以为什么？”商冥屿看穿他的心思，“以为我要亲你。”
　　白鸻赶紧别过脸，接过他的手机，快速在添加好友框里输入自己的账号，随后递给他。
　　“记得同意添加。”商冥屿满意地收起手机，“我回了佘江，每天会跟你报备你爷爷的情况。”
　　“不用，医生会告诉我。”白鸻脱口而出，转眼又察觉到他话里的信息，蹙眉问道，“你现在要回佘江，不跟车队了？”
　　商冥屿眸光暗沉，淡淡道出：“公司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处理。”顿了顿，他目光锁着白鸻，半是自嘲半是试探，“怎么，舍不得我？”
　　“谁稀罕......”白鸻绕过他身旁，逃也似的走开，“懒得管你。”


第62章 沾满血的手
　　商氏集团大楼的顶层会议室比以往还要沉寂。因迟迟未得到政府的核发文件，城郊北区的康养项目现在还处于停滞状态。
　　这是商老爷子最看重的项目之一，商赫轶又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要是一直停摆下去，他这一派的董事们都要坐不住。
　　与之相反的，是商冥屿此前调整过策略的海外项目，现在处于初期盈利状态，虽提升不多，但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老爷子为此还派自己的秘书长跟紧这个项目。
　　老爷子这番表态，对秦夫人一派的董事而言无疑是个好兆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扫向会议桌左前方的位置，心底渐渐对这位看似只会在赛车上面砸钱的二少爷，多了几分看好。
　　商冥屿后背微微靠着座椅，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钢笔，视线淡漠来回扫视众人，一言不发。
　　会议才刚开始几分钟，大家都默契地选择先不出声，亮堂的实木桌面倒映出每一个人，其神色各异，各怀鬼胎。
　　此时秦夫人一派的某位董事再也坐不住，清了清嗓子，直接了当道：“现在项目停摆不是个办法，与其干等着上面的红头文件，不如把重心转移到新政策贸易上。”
　　这位董事所说的新政策，是国家商务部针对佘江市正式发布的关于2027年的进出口贸易政策，即降低关税税率点，加强海内外企业合作，此政策将于下个月1号正式发布执行。
　　这个政策一出台意味着什么，董事们都心知肚明。商氏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医药企业，自然不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