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近代现代）——开心南瓜粥

　　难得的放松时刻，每次水从头顶浇下，颜来业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一天中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刻。
　　热水唤醒了皮肤的记忆，昨晚凌晨的那个冷水澡又让颜来业的思绪变得混沌。
　　王亦颜睡着睡着整个人都转了一圈，他的脚不偏不倚搭在了颜来业的身上，体温莫名地升高。
　　从始至终，两个人睡一张床上也各自盖着不同的被子，昨夜升温，两人的肌肤若有似无地接触，让颜来业属实不自在。
　　只能起身，在半夜冲个澡降降温。
　　洗漱都结束后，颜来业坐在客厅等洗烘的四件套。眼看时间快到了，走到阳台上，在窗外朦胧的昏暗中，不经意间看到了隔壁房子阳台上的颜于止。
　　他皱着眉头，目光望向了远方，没注意到颜来业的视线。手指间夹着烟，红色的火花刺眼，让颜来业深呼吸两口后，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再睁开眼，颜于止也已经看到了颜来业。
　　"叔叔。"
　　颜来业只能隐约看到颜于止的唇形，听不见声音。他转过身往外走，准备去跟这位高考生好好谈谈。
　　即使已经做了这对双胞胎兄弟十几年的"父亲"，在这种时刻，颜来业还是会在开口前再三犹豫该如何措辞。
　　他一直以来都是慈父的形象。两个孩子上学后他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学习的要求，日常生活里更是不会亏待两人。
　　"什么时候学会的？"
　　颜来业走道隔壁屋子的时候，颜于止已经在客厅等着他了，手上的烟也掐灭了。
　　"成年之后。"颜于止对这位父亲保持着应有的敬重，也打心底里一直拿他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
　　屋外树丛里有野猫窜过的声音，窸窸窣窣。门口的路灯闪着暖黄的光，从窗户往外望去几乎没有存在感。
　　颜来业沉默许久，走向前一步捏住了颜于止的肩膀，开口说道："少抽，对身体不好。"
　　转身准备离开，又想到今天的家长会，颜来业招呼颜于止坐在沙发上，扮演起父亲的角色："你真的要提前一年高考吗？我知道你成绩上肯定没问题，只是我会......哎，不过你做了这个决定，我肯定是无条件支持你的。"
　　"我想早点上大学，而且我们读书都晚一年，年龄上也没什么问题。"颜于止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颜来业，"这也不是这一年才决定的，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跟你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没关系。"
　　颜来业没打算完全瞒着两个孩子，也没有仔细跟他们说过，日常生活中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地强调身份的场合，但同时也没打算在高考前告诉他们。
　　只是两人成年前，听到了邻居的闲言碎语，当晚就找了颜来业刨根问底，颜来业没法撒谎，也只说了个大概。
　　两个孩子也需要一段时间接收这个消息，没追问更多的细节。
　　很多事情过去了太久，也太久没被人提及，颜来业再度提起时还会恍惚，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你们两个很好养，给口吃的就安安静静的，小时候我上班总把你们带在身边，不吵不闹就那样陪着我。"颜来业一时之间回忆涌上心头，说完后看着颜于止又有些尴尬。虽说一直把他们当做自己孩子，可还真没跟他们说过什么肉麻的话，"总之，我养你们完全没负担。你高考完后想去哪玩都可以，带着弟弟也出去放松放松。"
　　"嗯。"颜于止起身准备回房间，站起来后停住，欲言又止，看了几眼颜来业又转过视线，"弟弟年纪小一点，更需要父爱。"
　　乍一听这话只觉得是颜于止在装成熟，颜来业轻笑一声摇摇头。回到家做余留的家务时，看到那张床单，颜来业不由得往深处多想了一层。
　　王亦颜从未叫过自己爸爸。感情向来是没法说清道明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感情更是难以探究。
　　王亦颜回家后径直去了哥哥房间。
　　兄弟俩分房后，哥哥一直住在次卧。即使王亦颜提出因为高考想把主卧换给哥哥也遭到了遭到了拒绝。
　　颜于止的房间很简单干净，所有的东西一目了然。
　　"哥。"王亦颜走到书桌边靠在桌角，看向头发吹了个半干的颜于止，"昨晚我在隔壁睡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时候你还没睡吗？我看你房间灯关了啊。"
　　"开了台灯。"颜于止擦了擦头发，像一只大金毛一样甩了两下，"就算你看到我没关灯也会去隔壁吧。"
　　王亦颜对哥哥一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加上他本身的性子就藏不住事，他在颜于止面前完全是一张白纸。
　　没有正面回答，王亦颜四处张望，看向身后的书桌，换了话题："你真的要提前一年高考吗？就不想多陪你的弟弟再读一年高中？"
　　"怎么都来问我这个问题。"颜于止拽着王亦颜的袖子把他撵出房间，"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门被关上，光亮被围在了里面，王亦颜站在门边，脸上没有了嬉闹玩笑的神情。
　　"哥。"
　　"等我..."
　　一门之隔的两人同时开口，颜于止等了一会儿后继续说到："等我读大学以后，你一个人住家里，要学会独立。我们毕竟不是他亲生儿子。"
　　听颜于止这么说，王亦颜心中复杂，条件反射地开起玩笑："这么放心不下我不如别提前高考了。"
　　颜于止沉默许久，王亦颜都开始反思自己这个玩笑对于一个月后就要高考的人来说是否不合时宜，终于又听到了哥哥的声音："过去十几年我一直把他当做亲生爸爸，那个消息太突然了，自那之后我连那个称呼都再也喊不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没你坚强，弟弟。或许你一直没能喊过他爸爸也是一种暗示。"
　　听见颜于止说完这些话后微弱的叹气声，听见他走到床上的脚步声，又听见灯光熄灭的开关声，整间房子陷入了黑暗。
　　王亦颜伫立在原地，脑袋里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他感受到屋里的哥哥已经睡着才离开。
　　隔壁竟然也是一片漆黑。
　　王亦颜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打开等看到的却是崭新的床，没有一丝一毫使用痕迹。
　　颜来业人不在家，但只要是自己来"借宿"一晚，下次自己再来，床品一定已经被全部换新。
　　一股掀翻床的想法冲上王亦颜的脑门，他走上前去躺在床尾，抓着被子把自己裹住在床上打滚。
　　既然颜来业不想让自己的痕迹存在，王亦颜索性就在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都搬出来扔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柜子还不满足，双手一撑就爬了进去，他只恨自己忘记带香水。
　　颜来业身上只会有一种味道，那是一个长方型的蓝色瓶子。今天早上王亦颜起床后，顺手把颜来业家门口的那一瓶拿走了，自己的身上还有只有自己能闻到的那种味道，独属于颜来业的味道。
　　"王亦颜？"颜来业回家看到自己的房间灯开着，猜到了是王亦颜，没成想走到卧室门口却看到了凌乱的床，四周空无一人。
　　他一边往衣柜走，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报警，110还没拨通，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坐在衣柜里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些是你弄的？"
　　颜来业只是想确认家里没有遭遇盗窃，可这两个问句却不知何处戳痛了王亦颜。他猛地从衣柜里出来，站在颜来业面前。
　　他的个子已经超过了颜来业，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俯视的眼神让王亦颜原本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大半。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这就是我弄的，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听到这个回答，颜来业倒是放下心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立马就开始收拾："你又在哪犯什么事了？谁又抢你机子了还是抢你方便面了？我不是给你买了电脑，以后想打游戏少去网吧，在家不也一样。"
　　"没人抢我的。"王亦颜踱步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看着颜来业一个人收拾，"我就是看不得你房间那么整齐。"
　　"你和你哥真是不一样，长相性格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相似之处，就连生活习惯居然也不一样。"颜于止说着，手上也没停，没过多久整个房间就恢复如新了。
　　"家长会说什么了？"王亦颜坐着，颜来业站着 ，两人隔着床，直视对方的眼睛。
　　"没什么。"颜来业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不想做唠叨的爸爸，也不想让王亦颜觉得自己对学习成绩很看重，"老师说你表现还可以，反正我对你一直没过高的要求你知道的。"
　　"我知道。"王亦颜忽然站起身，"我不是你亲儿子，成绩一般又怎样，你对我当然没要求。"
　　颜来业想开口制止他继续说，王亦颜却不给他机会："我不仅不像我哥，也不像妈妈，更不像你，我还不跟你姓。你对我，反正只要给口饭就行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王家亦是颜家，你的名字是你妈妈......"
　　"是是是，我是王家人，不是你们颜家人。"王亦颜说完就往门口走要离开，手臂却被颜来业抓住。
　　"王亦颜，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对你和你哥没要求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们把成绩看得那么重。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父亲这一点对你们打击很大，你说的这些也都是气话，但是你跟我说说我可以包容你，你哥还有一个月高考，别跟他说这些。你自己冷静一下去吧。"
　　颜来业说完就松开了手。
　　王亦颜自知理亏，今天这莫名的脾气都被他归咎于高温，离开的时候关门都没用力。
　　小儿子就像个炮仗，一点就炸，但好歹能听懂道理，认识到自己的错立刻就能道歉。完全不像哥哥，也不像自己。
　　和他的亲生爸爸一模一样。
　　颜来业回家后公司居然有事，临时出了一趟门，回来又经历这么一遭，最后躺在床上的时候几乎一秒入睡。
　　楼下的猫又在叫，颜来业撑着疲惫的身子往一边挪，还是空出来了半边床。


第3章 
　　枕头闷地一声砸在床上，除了王亦颜再没人听到他的那声叹气。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夜一个人躺着禁不住后悔自己不过脑子说的那些话。
　　颜于止的高考近在眼前，兄弟俩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几乎都不会看见彼此。王亦颜好几次深夜蹑手蹑脚出自己房间门的时候，还能看到哥哥房间门缝里传出的光。
　　高考前，学校里对高三学生的课程安排大多是自习，放学时间也提前了。王亦颜为了不打扰哥哥，在周末稍微收拾了点衣服，带着课本，直接搬进了颜来业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