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坡（近代现代）——長辞

　　——怎么这么突然？你不是要找你哥吗？
　　罗间手抖着抢过手机回复他。
　　这次消息回得很慢。
　　——我找到了。我才知道我哥已经死了，那我也不要在这里了。
　　我有些站不稳，谢望东扶住了我的肩。
　　——那要联系工作者的，我们陪你去吧？
　　罗间几次都没能打出一个字来，谢望东拿过手机回复了一句。
　　等了五分钟，我们几个像雕像一样站着，度过了最漫长的五分钟。
　　——好吧。我晚上回来。
　　像是才清醒过来，罗间意识到了他刚刚的失态，见我们都盯着他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之后把那个纸人放出来了。
　　他说他就是周回的哥哥，原名叫周潜。
　　我和谢望东对视了一眼，他看起来并不惊讶。
　　“什么意思？你是他哥，你们不是双胞胎吗？你要真是他哥，周回怎么会认不出来？”童新知瞪大了眼睛，也不怵他了，一股脑把疑惑抖了出来。
　　罗间很快就变了样子，和周回是同样的五官，截然相反的气质。他没有过多解释，丢下一句晚上会过来的话就走了。
　　我们都没能成功拦住他。
　　我回房间给萧图打了电话，让他把周回的事全部讲清楚。谢望东坐在我身边，靠得很近，我不得不把外放打开，将手机放到一边。
　　“就是你知道的那样，罗间和周回确实是双胞胎兄弟。他们两个的情况算是特例，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周回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偷跑了，罗间联系我们几个帮忙。既然他找到了，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
　　谢望东说周回看起来像是也忘了一些事。
　　这个“也”字用的真巧妙啊。我看了他一眼：“暗戳戳还要说我一顿？”
　　“没有吧？你们不太一样，他忘了也执着找他哥。”谢望东看着我，似笑非笑：“你忘了就无所谓了。”
　　“你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我又不是故意要忘的，也不是忘了就无所谓好吗！”
　　这个人，这个鬼有点不可理喻。
　　一睁眼发现自己忘记了前二十几年的大多事情，努力回忆也只有模糊的场景，甚至最开始连自己是哪里的人都不知道，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想尽办法也没能真的从梦里醒过来，只能说服自己忘了那么多事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岑遥，你之前尝试过找回记忆吗？”谢望东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他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试过吧，不过没什么用。回去的路上碰见一个骗子，说什么我重获新生了但是我的记忆不会。神神叨叨的，我没理他。”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碰见过一只鬼，完全不把这类大师当回事，坚定地认为是骗钱的，还差点要把他送到派出所去。当时他对着我又摇头又叹气，说什么我现在的状态特别不好，招鬼。又说什么奈何桥边总能见，怎么就急这一时。
　　“这样说的确实是骗子。”谢望东一边肯定我的话，一边往我身边靠。
　　原本就挺近的了，他再靠过来，我们又贴到一起去了。
　　“你不也是骗子？”我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我能理解，我忘记了你，你不太能接受。也请你能理解一下我，我已经尽量尝试接受我们两个之间有着深厚友谊的这种关系，但是这不代表我什么事都要告诉你。”
　　我应该没有说什么重话，理智上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谢望东像是被抛到岸上的鱼，甚至连垂死挣扎的行为也没有，只是垂着肩，看着我
　　我好像变成了待在他身边的另一条鱼，一起躺在干裂的土地上，在有水淌进来时，我用力将他推到了远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停止呼吸。
　　“我知道了。”失真的声音忽远忽近，谢望东没有看我：“抱歉，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为难。我以后会注意，离你远一点。”
　　他消失了。
　　我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几圈，什么都没有。
　　童新知在客厅坐着看手机，见我下来，问我晚上要吃什么，能不能带着周回去餐厅。
　　“看见谢望东了吗？”
　　“没有啊。你们不是一起吗？他让我不要打扰你们。”
　　“他什么时候说的？”
　　童新知眨了眨眼睛：“很早了吧，没来这里之前，他就跟我说过，你们两个一起在房间的时候我最好不要进去，有事就打电话。”
　　谢望东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嗯。等罗间来了以后再商量去哪里吃饭。你又跟周回聊天了吗？”
　　客厅里各个地方都没有，谢望东好像出去了。
　　跟鬼交朋友就这一点不好，说不见就不见，有心藏起来的时候，找都没法找。
　　“我发了几条，他根本不回我。哥，你跟谢望东吵架了吗？”童新知把手机丢到一半，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有什么事要说？”我心烦意乱，说话时语气不太好：“我不是针对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小知？”
　　“先声明一下，我不是故意看他的手机。”他飘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说话前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前几天我借谢望东的手机给周回，想一起双排。周回一点不像现代鬼，连手机都不知道怎么操作，不小心点到了谢望东的一个相册。好像是隐藏相册，我正要让他退出去，不小心点开了，里边都是双人合照。”
　　他面色有些古怪，看着我：“都是你和谢望东，有的照片很亲密，是在……是在接吻。”


第30章 岑遥，岑遥
　　怕我听不明白，童新知还贴心的用手比划了一下姿势。两个大拇指靠在一起，他说照片里我和谢望东就是这样脸贴着脸合影，下一张里嘴巴就挨到一起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谢望东之前趁我睡觉的时候到我房间里拍的合照。
　　“很多张吗？”
　　我不太能想象得出童新知说的那个画面，尽管我也梦到过亲吻。但这完全是两码事，谢望东不仅进我的房间，偷听我打电话，胆大包天睡到我床上不说，还亲了我的嘴。
　　有些冲击。
　　“哥，你的脸怎么……”童新知走过来扶住我，让我坐到沙发上。
　　我现在可能是惨白着一张脸，把他吓到了吧。
　　“怎么这么红啊，你是不是害羞了？没事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奸情。”
　　哈？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张，周回是跟我一起看的，翻到你们接吻的照片我就赶紧退出了。”童新知猛地一拍腿：“对了，哥，照片里你们穿的衣服我都没见过呢。谢望东看着比现在要胖一点。”
　　鬼的手机和我的手机都拍不到鬼，只能拍到人。之前我和谢望东已经试验过，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那些照片是谢望东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一起拍的。
　　他只说我是他的好友，没说我们还是那样的关系。
　　所以一开始他才会那样问我，质问我，他当时是不是不应该离家出走。所以偶尔他才会用那种夹杂着期待和难过的目光看着我，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过去的事。
　　可我竟然还问他，死了以后男友怎么没有去给他烧纸钱。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哭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二楼走廊上没有人，谢望东也没有回来。
　　“谢望东，你真的很笨。”
　　一个身影快速地跑到了走廊的尽头，站到另一个人影前边。
　　谢望东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慢慢转过身，背抵着墙，滑到地上，泪水也跟着滑到地上。
　　他的双手紧紧捂着脸，胳膊撑在膝盖上，一开始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有些不修边幅，过于瘦了，手腕像是一折就会断掉。
　　那个身影慢慢地坐到了他身边，环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啊，不许扮可怜知道吗。你这样我要怎么走？你应该忘掉我的。”
　　他的手看起来用了十足的力气，但谢望东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别哭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这只鬼穿的衣服跟我之前梦里，谢望东家里那只鬼的衣服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直勾勾看向我。
　　变成鬼的岑遥盯着快要死掉的岑遥看，像是照镜子。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力掐了一下手臂，自己确实在走廊里站着。
　　“岑遥，岑遥？”
　　谢望东的声音越来越近，走廊尽头的两个人影消失了。
　　一些模糊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了，和谢望东一起去上学，窝在沙发里看漫画书，一起去看新房子。
　　温馨甜蜜的场景在街头戛然而止，我看见谢望东朝我跑过来，他的脸色太难看了，抓着我的手求我不要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疼了，我有点后悔跟他吵架。
　　所以只好说对不起。
　　“岑遥，岑遥！”
　　谢望东的脸离我很近，跟那次一样，脸色十分难看，蹙着眉，像是在面对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其实是复活了我，自己才死掉变成鬼的吧。
　　简直是一个傻子！我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以后爱上了别人，他跟白白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感觉怎么样？”谢望东把我抱起来，跟我抵了抵额头，之后又顿住：“抱歉，我太着急了。等把你放到卧室床上就保持距离。”
　　呆子。
　　“特别不好。头晕，难受。你跟我说了几句话以后就玩失踪，我太伤心了。”
　　“我找刁寻帮忙联系医生吧，你刚刚心脏又停跳了。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地板上，没有呼吸，我……”
　　他在发抖。
　　我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我不想哪一天又看见你这样，我太害怕了，岑遥。”
　　“你是不是给我做了人工呼吸？”我慢慢靠近他，环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到他的颈窝。
　　“等等我打电话问问韶医生。我不会突然就死掉的，别害怕。”
　　谢望东整个人都僵硬了。
　　又慢变快的心跳声，只是我一个人的。
　　“岑遥，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他声音很小，试探地问了一句后，手贴到我的后背来回摩挲。
　　那些清晰的片段太少了。
　　“想起来了一点，发现我们不是好朋友。”
　　“怎么可能？”他声音猛地变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