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1 03:02:04

  “我去找医生,医生说他是得了什么阿尔西病,我记不清了,就是老年痴呆症。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要开服装铺子了,他只能记得这点东西。”
  “我下定决心,拿着所有需要准备的证件去申请店铺,交齐文件后他们让我回来等。我真傻,信了他们,回来一面照顾他一面等,好在他也会有清醒的时候,我也不算太累。”
  “可我逐渐发觉不对劲,批发市场都开了好几个店铺了,我们的申请一个信儿都没有,我等不下去了,装作顾客到其中一家店里,问店老板,他说是送了礼才进来的,我问他给谁送的礼,他又不说了。”
  “我没办法,又去找人,送礼,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人家看我送的礼便宜,直接把我给弄出来了。”
  “怎么这么过分,钟姨,你怎么不去举报他?!”苏沨用了拍了一桌子下,声音震的整张桌子都在颤抖。
  “你少使点劲,我这桌子这么多年了,你再给我拍坏了!”钟秀兰瞪他一眼,摸了摸桌子。
  “我怎么没举报,举报信写了多少封了,他们官官相护,根本不搭理我,还把我的申请资料退了回来,我气不过,又去申请,继续写举报信,他又给我退回来……”钟秀兰越说越气,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在最后他倒台了,被革职查办了,我这才得到了机会,能拎着老棉花去收拾店面。”
  “我和他一点一点打扫着店铺,他清醒的时候会帮我一起,不清醒的时候也还算老实,我以为老天终于开眼了,直到那天,也就是开业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早早睡了,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悄悄溜了出去。我是被警察的电话给吵醒的……”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
  “他那天穿的还是那件不知道多少布料拼在一起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是从哪翻出来的。”
  “街坊邻居们帮我给他换好衣服,早早火化了,我拿着他的骨灰,下午急匆匆的赶回来,就为了和他一起开业……”
  “钟姨…你别太伤心了…”苏沨走到钟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谁伤心了,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的声音乎的拔高,所有的悲伤仿佛被她一扫而光。
  “钟姨,你有没有试过这件衣服?”陈岸突然开口。
  “试过,怎么了?”
  “你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陈岸拿起那件衣服,里外翻找着。
  “你干什么?!”钟姨从他手里夺回衣服,警惕的看着他。
  “我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我…哎…我不是…”陈岸哑口无言。
  “真的没有其它东西吗,钟姨?”苏沨轻轻捏着那件衣服,搜寻着,可是除了棉花的柔软,什么也没感觉到。
  “好像真的没有,我没试出来。”苏沨走出柜台,在陈岸的耳边说道。
  “不在这里边?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看着面前两人背着自己窸窸窣窣的说着什么,把自己当做一个外人,钟姨的火气蹭蹭往外冒,“你们俩个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先是要买这件衣服,又说有老鼠把我骗进去,把我老太太生骗出来之后,这会儿又说这里面有东西?”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钟姨。”苏沨解释,上前打着圆场。“别生气嘛,钟姨,生气长皱纹。”
  “不在这件衣服里…衣服…衣服…”陈岸看着那件衣服,嘴里嘟囔着什么。
  “对了,是那件衣服。如果不在这里面,一定在那件衣服里!”陈岸突然大声道。
  “哪件?”苏沨和钟秀兰被他惊了一跳。异口同声道。
  三人在库房里翻找着那件一开始的衣服,终于,在某个不算起眼的衣柜里找到了。
  “咳咳…咳咳…”
  苏沨拉开柜门,灰尘直往他嗓子眼里钻。呛得他直流眼泪。
  “钟姨,你这衣橱多久没用了啊?”
  “也就几年……哎呀,这种事谁记得那么清楚。”她拉开苏沨,附身探进衣橱。“原先这些东西都应该是老头子归置的,他比我细心多了,加上这里衣橱不够,我就把家里那个拉来了,虽然也没再怎么用过了……”
  “你说,真的能在那里面吗?”苏沨对陈岸说道。
  “不一定,甚至逄绵山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我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有的也只是推论。”陈岸抱着手臂,和那次一样,手指不老实的打在手臂上。
  “找到了。”
  钟姨把衣服递给他,拍打着身上沾到的尘土。
  两人拿过衣服后,掀开内里,摸索着。
  “这好像有东西,像是一封信,还有一个方方硬硬的东西。”苏沨捏着有口袋内里,里面发出纸张的沙沙声。
  “还真有,这老头子还真能藏。”钟姨拿过衣服,“走,出去拿把剪刀拆开,不会是他存的私房钱吧?”
  “哎,钟姨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苏沨用手碰了陈岸胳膊两下,小声说道。
  “老太太我还没聋呢?说我坏话都不知道背着点儿人?”
  三人回到店里,钟姨从抽屉里取出剪刀,熟练的拆开衣服里面藏着的口袋。
  “煽情的事都过去了,人又不能哭一辈子。”她说。
  里面有两件东西,一封信,和一卷磁带。
  “就这点东西,有什么好藏的。”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她经常擦拭的录音机,把磁带放了进去。
  随着按钮按下,一道有些沙哑,还带着电流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哎测试测试,应该录上了吧?兰花,我这些天,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趁着这会儿清醒,把我想说的话都说玩,免得我开业的时候,又都给忘了。”
  “死老头子不早说,害的我一个人,开业的时候都孤零零的。”刚稳固好情绪没多久的钟姨,在听到自己爱人声音的时候,语气里又多了些哭腔。
  “我这辈子没白活,干上了喜欢的事业,娶到了最爱的人,如果人有下辈子,我还去找你行不行,哎,还是算了吧,万一下辈子我又糊涂了怎么办,那不是拖累你吗?不过,我还是回去找你的,你不爱我没关系,不选我也没事,我爱你就已经很知足了。”
  “啥拖累不拖累的……”钟姨小声应着,就像在和录音机发出的声音对话。
  苏沨听着听着感觉自己也快要哭了,他擦眼泪的时候余光瞥到陈岸。他看见他偏着头,眼角有一滴也许是泪水,轻轻的滑落,滴到他手上,碎进他心里。
  苏沨想,原来,他也不是什么冷血动物。
  “我不会说情话,尤其是面对你,我老是结巴,现在,我只能对着这个说了,兰花,我…爱…ni——嗡——”
  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震的三人耳朵生疼,好在陈岸眼疾手快,先一步关掉了录音机。
  “这带子放的有些久了。”他说。
  “久就久了,这信…”她看着手里的信封,那上面写着兰花收。她叹了口气,把它和录音机一起,放进抽屉里。
  “钟姨,你不读读吗?”苏沨问。
  “等改天再读吧,等我哪个时候想哭了再读。”她把那两件衣服叠好,放在柜台上,用塑料袋装起来,“也不知道他做的合不合身,我还没试过,今天晚上回去试试。”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也没什么心情继续营业了,你不是想要件衣服吗?自己挑吧,不收你钱。”钟姨坐在高脚凳上,撑着脑袋。
  “现在可是好机会,”苏沨用胳膊肘拐了拐陈岸,在他耳边小声道,“还不快说?”
  “钟姨,我……”
  “行了”钟秀兰抬手打断他,“我知道,扩建的事儿,今儿你一早来我就想到了。”
  “我呢,也没那么不通情达理,你也确实帮了我不少忙。”她停顿了一下,“你是个好孩子,这我能看出来,只不过……”
  “您放心!”陈岸突然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保证,以前发生过的,以后绝不会发生!”
  钟姨对他的打断并不惊讶,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他,似是在思量,他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你其实并不用来这里的,对吧。毕竟,即使我不同意,这里该扩建还是要扩建,说不说服我没什么差别,反正我认识的官老爷一个赛一个的自大,你倒不是其中一个。”
  “也就是因为我强硬一些,所以这里面跟着我反对的人多一些。”
  “不过这批发市场里又有多少好人呢?”她长叹一口气,“哪个人不想多拿钱,即使我不同意,你们也可以逐个击破这些商户,只是拿下我,其他人就更简单了点。”
  “罢了,反正这里的商户,也没几个对我好到哪去的,明天把同意书带来,我给你签上字画上押,我们两清。”
  “钟姨,我们走了。”两人走出卷帘门,已经到了傍晚,所有的一切都被夕阳照的黄澄澄的。
  钟姨倒没说什么,朝两人挥了挥手后,又走进了屋内。
  “哎,终于结束了——”苏沨对着天空伸了个懒腰。
  “喂,陈岸,我干的还不错吧?”苏沨一脸得意。
  “嗯,不错。”
  “那这钱?”
  “给你加两百?”陈岸拿出手机。
  “哎呀,我逗你玩的。”苏沨笑着说,“这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你不要?”
  “说实话,确实想要,不过你给我发了,我大概率也不会收。”
  “为什么?”
  “我说不清,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苏沨看着他还微微泛红的眼眶,说道。
  “神棍和城管是朋友,说出去谁会信?”
  “你爱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两人走出批发市场,迎面刚好来了一辆公交车,苏沨眯着眼睛瞧,“是62路!我车来了,我先走了。”
  他说完,立刻朝着公交车站跑去。
  陈岸伸出手,他想说“我开车来的,可以去送你。”可这话终究是没说出去。
  苏沨在上公交车前突然停下,然后朝他回了挥手,大喊了一声,“再见。”然后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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