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铁锈（近代现代）——青午

　　“你觉得都是你的，错……对吗？”
　　迦勒没有回答，约书亚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说：“那我现在……受伤了，没办法……恢复到以前那种，状态了。你只能……一辈子都，陪着我了……你愿意一辈子都陪着这样，一个人吗？”
　　这是约书亚苏醒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前前后后说了快一分钟才说完，在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时，他才脱力一般吐出一口气。
　　“明知故问。”
　　迦勒将下巴抵在约书亚头顶，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的颤抖，也能感受到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颤抖里，约书亚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对于迦勒来说，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算是他快要死去，他也能在一瞬间就说出那两个字。
　　约书亚在这无尽的疼痛里睡过去了。
　　在梦里，他也睡不安稳，总是说着梦话。他说得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那是梦话。
　　“我不是……杀人犯……”
　　“你不是杀人犯，你是好人。”
　　“我不是希尔……不是杀人犯。”
　　“当然，你从来都不是，你是约书亚，不是希尔，也不是杀人犯。”
　　约书亚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在说他不是杀人犯，说不要杀了他的队员，迦勒就在旁边小声回答着他的话。
　　这种安慰方式似乎起了作用，得到那么多肯定答复后，约书亚好像终于得到解脱一样，不再说梦话。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从他身上的汗，迦勒知道他还在疼。他本想直接把药片碾碎泡进水里，然后自己喝下渡给约书亚，但他怕这样会呛到他，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约书亚痛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他的掌心，迦勒怕这样下去会流血，只能强行掰开他的手指，然后紧紧扣住约书亚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约书亚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一直到早上醒过来时才松开，迦勒两个手背上都是指甲印。他愣了一下，扭过头不再说话。
　　等到疼痛再次袭来时，他主动和迦勒要了止痛药。
　　一段时间后，最煎熬的时期已经到了末尾。约书亚说他不想留在A国了，他想回诺瓦。在询问医生的意见后，迦勒给他办理了各种手续。
　　他们乘坐着索恩准备的医疗专机，从A国直飞诺瓦。舱内有随行医生和设备，约书亚被固定在担架上，身上盖着毯子。医疗专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迦勒握着约书亚的手。约书亚睡着了没有反应，但他的手很暖。
　　迦勒看着窗外，A国的一切在云层下面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他把约书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索恩仍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在迦勒也睡着的时候，他却找来了毯子盖在他们俩身上。
　　飞机很快就到了诺瓦，迦勒一刻都不敢耽搁，就将约书亚转进了卡塔丁最好的医院的特护病房。
　　回到卡塔丁时，约书亚醒过一会，但很快就睡着了。
　　迦勒看着他的睡颜，开始纠结要不要告诉约书亚的父母和妹妹。身为约书亚的家人，他们有权利知道约书亚受伤了，但他们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万一他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时候玛丽拉晕倒了怎么办？万一杰弗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车，因为太过悲伤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万一艾琳娜当时正在工作……
　　他纠结地抓着头发，就像要把头皮扯下来一样。纠结了几分钟后，他决定等约书亚醒来后询问他的意见。
　　“不要告诉他们。”约书亚看着窗外说，“他们会接受不了的，等我好一些再说吧。”
　　“卡尔和康纳，路易斯他们呢？”
　　约书亚想了一下，说告诉卡尔就可以了，但话才说完，他又问迦勒，说卡尔最近是在休假还是在工作。迦勒回答说休假，约书亚说那告诉卡尔就可以了。
　　其他人工作很忙的，约书亚不想让他们分心。
　　迦勒才给卡尔打完电话没多久，他就火急火燎来到了医院，冲进病房的时候他的T恤领口都被汗濡湿了一大片。
　　卡尔才看到约书亚，就立马湿了眼眶，站在门口憋泪憋得嘴巴都在抖。
　　约书亚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他在迦勒的帮助下靠在床头，问卡尔为什么不进来。
　　卡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走进去拉过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迦勒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出去了。
　　约书亚静静地看着卡尔，说：“你这次休假要休多久？”
　　“三个月。”
　　“回过新阿尔比恩了吗？叔叔婶婶应该很想你。”
　　卡尔点点头，说回去待了一个星期。
　　等约书亚不再问的时候，卡尔终于主动说起话来。
　　“身体……身体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
　　“我听说，是迦勒把你带回来的。”
　　约书亚笑着回答：“嗯，看在这件事上，你就原谅他之前囚禁我的事吧。”
　　“那是两回事……”卡尔嘟囔着，他突然想到之前听到的传言，说迦勒把安菲拉岛卖掉了，于是他又说，“原谅一半吧。”
　　卡尔说了很多事，都是他从一些有权有势的人那听来的。他们说迦勒赎人的钱远远超过了一般的赎金……说到激动的时候，他甚至把安菲拉岛的事情都说出去了。
　　约书亚听见后，嘴角抖了一下，说：“不要再说这个了，说些别的吧。”
　　安菲拉岛上都是他们的回忆，除非是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步，否则迦勒怎么都不会卖的。
　　卡尔想了一下，问：“其他人呢？”
　　“什么？”
　　“你的队友。”
　　卡尔是真的不知道他已经没有队友了才会问出这句话，约书亚不觉得有什么，但刚好打开门进来的迦勒不乐意了。他盯着卡尔，脸色阴沉得可怕，约书亚说：“去给我找几本书吧，我在病房里有些无聊。”
　　迦勒哼了一声，却还是离开了。
　　“没有其他人了，只有我一个人。”约书亚脸色平静，就好像一滩再也不会有波澜的水。
　　卡尔立马就明白了，他懊恼地抓着头发，不停向约书亚道歉，说他不该问的。
　　可约书亚就像自虐一样，将他看着队友一个个死去的场景都说了出来。
　　“奥利弗是第一个死的，他是家里最小的那一个，年纪又小……然后是维克托，他总是觉得我们能成功完全这个任务，觉得我们一定会打败Arbiter……他之后是拉斐尔，里德，最后是丹尼尔……”
　　直到最后，他的身体又因为这些痛苦的回忆而剧烈颤抖，卡尔捂住他的嘴巴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约书亚就好像死鱼一样，双眼无神，一遍遍说着队友的死亡。
　　直到最后他没了力气才停下。
　　卡尔喝了一大口水，咒骂着上司们的不作为，他无法想象，如果迦勒再晚一点知道……
　　“他们为什么不知道？”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
　　约书亚知道卡尔口里的“他们”是谁，说：“他们知道的。”
　　卡尔一愣，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他在约书亚的病房待了几个小时才回去，迦勒抱着一大摞书进来的时候，约书亚正在喝水。他的手抖得拿不稳杯子，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
　　迦勒赶紧放下书，接过约书亚手里的杯子喂他喝水。喝完后，约书亚没提关于赎金的事，也没问安菲拉岛的事，只是看着对面桌子上的书问迦勒都有什么。
　　“嗯……”迦勒翻了一下，说：《教父》《奥赛罗》《基督山伯爵》《西西弗神话》……”
　　迦勒越往下念书名，约书亚的表情就越凝重。
　　直到迦勒说完最后一本：“《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
　　注意到约书亚复杂的表情，迦勒问他怎么了。
　　约书亚微笑着，说：“我以为你会拿比较通俗易懂的书来，毕竟那不需要过多思考。”
　　“你不喜欢看这些吗？”
　　约书亚说：“嗯。”
　　迦勒起身抱起书就要重新去换，却被约书亚喊住了。
　　“读读那本诗集吧，里面有你喜欢的吗？”
　　迦勒想了一下，说有。
　　“那就读吧……先读你最喜欢的那首。”
　　迦勒抽出那本诗集，是伊丽莎白·勃朗宁写的，他顺着目录找到他最喜欢的那首，一字字念着。
　　“我是怎样地爱你？让我逐一细算。
　　我爱你尽我的心灵所能及到的
　　深邃、宽广、和高度——正像我探求
　　玄冥中上帝的存在和深厚的神恩。
　　我爱你的程度，就像日光和烛焰下
　　那每天用不着说的日常所需。
　　我自由地爱你，如同志士奔赴正义；
　　我纯洁地爱你，如同人们回避称颂。
　　我爱你，以我平生历尽沧桑的热忱，
　　以我儿时不曾动摇的虔诚信仰。
　　我爱你，恰似我曾经失落、
　　随逝去圣徒一同消散的衷肠。
　　我爱你，用我一生所有呼吸、欢笑、泪光；
　　倘若天意应允，死后我仍要加倍爱你。”
　　迦勒念完后合上书，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没有其他的了。
　　其实这本书是他特意选的，目的就是借这首诗来向约书亚表达爱意，即使看约书亚的表情，他看上去并没有理解。
　　约书亚没有说话，迦勒以为他是想休息，起身抱着书想走的时候，听见约书亚慢悠悠地开口：
　　“我也是呢。”
　　【作者有话说】
　　❶文章标题和末尾的诗歌出自伊丽莎白·勃朗宁，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知名女诗人，早年常年卧病，与诗人罗伯特·勃朗宁冲破阻碍私奔成婚 。《我是怎样地爱你》收录在《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第43首。


第56章  幸存者？背负者。
　　等约书亚再好一些的时候，他就开始被动的复健了。
　　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护士会经常帮他做被动的关节活动，好在这个不需要他使力，让他感到比较痛苦的是床上活动。在护士的帮助下，他每天都要尝试着坐起来，将脚垂到床沿。而原本由全静脉注射补充营养也转到了口服流食。
　　他的磨牙只掉了一颗，但迦勒固执地认为要一步一步来，先从流食开始，再转到其他食物。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约书亚吃了很多看上去就没有食欲的东西。
　　以至于后来在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默发誓，等好了就再也不会碰这些食物中的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