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厚意,顾安心领了。只是这三年我在墨家养伤,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欠了一身的债。如今伤好了便走,那不成白眼狼了?将军的银子还是留着犒赏三军,对付蒙古人罢。”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恼,只挥了挥手,亲兵便将木箱抬了下去。“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这条命先寄着,等哪日想通了,我帐下的门随时为你开着。”顾安道:“多谢。”
  三人起身告辞。出得帐来,夜风一吹,凉意透骨。黑水城的夜里只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串一串的,像是悬在半空的星星。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墨无鸢推着走,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一箱珠宝,够你吃三辈子。你倒舍得。”顾安道:“我是墨家的人。”张横舟嗤了一声,又道:“你舅舅把你救到北边去,就是让你去从军?”顾安一怔:“舅舅?”“王隽秀。”张横舟冷哼一声。墨无鸢推着轮椅走在前头,张横舟忽然喝道:“停下。”墨无鸢便停了。张横舟回过头来盯着顾安,道:“你这条命,二十多年白活了。”顾安赶上前两步跟上轮椅,张横舟骂了一句,便不再说了。
  顾安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黑沉沉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只余火把一串一串,在夜风里晃。成吉思汗几次南下,都未攻下黑水城。西夏人都说,此城不破,全仗此人。也有人说他活不长了——蒙古人南下,头一个要杀的西夏将领便是他。他不在乎。顾安虽与他阵上交过手,心中却是钦佩的。这年头,肯站在城墙上等蒙古人来的人,不多了。
  夜风吹过,沙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尘雾。远处天边,北方的夜空隐隐泛着一片暗红,也不知是烽火,还是风暴将要来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西夏“黑将军”是传说中率军死守黑水城、城破前将子女与财宝投入枯井后突围战死的悲情英雄,其故事因俄国探险家在此发现大量西夏文献而闻名。作者对这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有点个人情怀,所以给他取了个名字,实际传闻中没有名字,只有“黑将军”。


第46章 陌刀横空梅影暗动 笛声入谷人心始安
  次日一早,车队出城。三辆板车,十个人,原班原马。
  日出东方,黄沙如金。寒气未消,晓风如刀,割面生疼。一路无人言语,只闻车轮辘辘,碾过沙地,留下两道车辙,蜿蜒北去。行了一个时辰,黑水城缩作黑点;又半个时辰,黑点也没了。四顾苍茫,唯黄沙接天,不知边际。
  几个后生脱了外衣,赤着膀子赶路。张横舟坐在车上,烟斗早已灭了却还叼着,眯眼望向前方,一动不动。顾安走在车旁,一脚踩车辙,一脚踩沙上。墨无鸢走在她左边,相隔五尺,不疾不徐,沙地上只留浅浅脚印。
  太阳落到沙丘后面去了,残阳如血,天色渐暗,赶车的把式点起火把,四下里除了车轮声,便是风声呜咽不住。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赶车的把式忽然道:“张叔,到了。”张横舟睁开眼,朝前方望去,远远的一点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如豆一般。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向那点灯火驶去。
  回到城中,已是夜深。
  次日一早,张横舟便叫人抬了一座铁炉到院中。那炉子是生铁铸就,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四个壮汉才抬得动。又搬来铁料、木炭、风箱、大锤、铁钳,林林总总摆了一地。墨无鸢道:“爹,要铸什么?”张横舟叼着烟斗,吐出两个字:“陌刀。”
  顾安微微一怔。陌刀乃步战重器,刃长三尺,柄长四尺,通体七尺有余。这统万城中打铁的虽多,铸陌刀的却少——费料、费时、费工,寻常匠人不肯接,也不敢接。张横舟不多话,指着顾安道:“你,拉风箱。”又指墨无鸢:“你,掌钳。”自己坐在轮椅上,拣了一块铁料投入炉中,喝道:“烧!”
  顾安拉起风箱。那风箱比平日所用大了一号,一推一拉,呼呼有声,炉火霎时蹿起老高,火苗舔着炉膛,将那铁料烧得遍体通红,如一块刚从地心里挖出来的岩浆。
  张横舟盯着炉火,忽道:“你娘叫王沁容。她是旧晏后裔。”顾安手上不停,只嗯了一声。张横舟又道:“旧晏。那是百余年前的事了。当年北戎南下,破了东京,掳了旧晏二帝,旧晏便亡了。皇族宗室四散,有的被北戎掳去,有的逃到南边,有的隐姓埋名流落江湖。你娘这一支,是正儿八经的嫡脉,近得不能再近了。”顾安拉着风箱,淡淡道:“姓都不姓赵了,再近又有何用?”张横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炉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炉中铁料烧得透了,通体发亮。墨无鸢用铁钳夹出搁在砧上,张横舟提起大锤砸下,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后来南边又立了新朝,也叫晏,但那是另一回事了。”他一锤一锤地砸着,声音断断续续,“你娘这一支,是旧晏的根苗,跟南边那个晏朝早就没有干系。到了她这一辈,什么皇亲国戚的根底早已淡了,只留下一个姓氏,和几本旧书。”
  顾安拉着风箱,炉火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道:“我舅舅王隽秀,便是为了这个?”“你舅舅想复国。他找了你娘多少回,你娘都不肯。他说你娘忘本,你娘说他是做梦。兄妹两个吵了半辈子,谁也不让谁。”张横舟又是一锤,“后来你娘死了,他倒不吵了。把你接到北边去,养大,送你去从军。他要的不是外甥女,是一把刀。”
  顾安心中暗叹:娘也真是遭了无妄之灾。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铁砧上的铁料渐渐成形,已能看出刀的轮廓。张横舟停了手,翻了个面,道:“大戎太子完颜洪的生母也是这一脉。你舅舅多番扶持,想来也是为了这个。”顾安道:“张叔,你什么都知道。”张横舟将大锤往砧上一搁,喘了口气:“知道有什么用。知道,还不是都死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块铁料,半晌不语。墨无鸢站在一旁,也不作声。炉火映着三人的脸,忽明忽暗,如鬼火一般。
  当当当,锤声一下接一下,那烧得通透的铁料在砧上渐渐变形,火星迸溅,嗤嗤有声。“跑到南边,在江湖上游历,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你爹。”顾安不接话,只拉着风箱,呼呼地响。“你爹叫顾远山,在扬州读书。两人相识,你爹后来考了科举,做了官,你娘便同他留了下来。”张横舟顿了顿,“我和无鸢她娘,也是那时候离了中原,一路西来,寻到西夏,便不走了。”
  顾安道:“后来呢?”张横舟哼了一声:“后来无鸢娘不知怎的,把一块墨家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你娘。就是这块玉佩,惹出了后来的祸事。”顾安道:“听说另一半在一个死囚手里。”张横舟手中大锤蓦地一顿,当当之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来,目光如铁,盯着顾安看了半晌,缓缓道:“那死囚叫周伯言,是老子的结义兄弟。”
  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炉口飞将出来,在空中飘了几飘,便灭了,便如这世上的性命一般。“当年墨家被围,伯言赶来相救,晚了一步。该是那时,他带着那半块玉佩走了。”他叹了口气,又提起大锤砸了下去,“后来他还是被朝廷拿住了。翻来覆去,总逃不过一个死字。”
  当当当,锤声又响了起来,在这大漠孤城里传出老远,一声接一声,如暮鼓,如晨钟,沉雄而单调,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不曾停过。那铁料在锤下渐渐拉长,陌刀的雏形已依稀可辨。
  三日之后,刀成。
  那刀立在铁砧旁,通体乌青,刃长四尺,柄长五尺,通长九尺有余,比寻常陌刀长了二尺,也重了二尺。刀身厚背薄刃,脊线笔直,刃口不露锋芒,只隐隐透着一层青光。刀柄缠着铁线,末端铸一铜鐏,镌刻云纹,古意盎然。张横舟叼着烟斗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墨无鸢在一旁擦着手,也瞧着那刀,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些东西。
  顾安上前,双手握住刀柄。一握之下便觉大不相同——这刀看着笨重,入手却稳,重心落在柄前三寸,恰恰是左手握处。左手一抬,刀身平平而起,三四十斤的铁器竟如提竹竿一般;右手搭在柄尾轻轻一推,刀尖随势而转,毫无滞涩。她挥了一刀,刀身横斩而出,风声呜呜,不似铁器破空,倒像松涛过岭。刀锋过处,地上细沙向两旁分开,露出底下的黄土,便如船过水面,劈波斩浪一般。张横舟道:“这刀脊用北戎镔铁所铸,刃口掺了三成寒铁,百炼而成。你看着重,用起来便知轻重刚好。”他顿了顿,“这三年,我瞧着你练功、走路、拉风箱、使锉刀,你左手多高、右臂多长、腰腿使力的分寸,都在这刀上了。”
  顾安将刀竖在地上,刀尖触地,双手搭在柄上,半晌不语。“多谢张叔。”她道。
  张横舟哼了一声,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头也不回道:“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使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墨无鸢伸指在刀身上一弹,嗡的一声余音久久不散,道:“好刀。”
  顾安独自站在院中,双手握着那柄巨刃。风从大漠吹来,刀身微微颤动,嗡嗡作响,像有活物住在里头。练了十来日渐渐顺手,每日清晨在城外沙地上劈砍一百下,只求稳不求快。这一日收刀而立,微微喘气,心中倒也满意。
  墨无鸢走来借刀,提刀进了工坊。顾安倚在门口看她。墨无鸢将刀横在膝上,从墙角暗格里摸出一只铜匣,巴掌大小,刻满蝌蚪般的古篆。她咬破指尖滴血入缝,匣子轻轻一响自行弹开。顾安微微一怔。
  墨无鸢取出一套刻刀,非铜非铁,刃口乌黑发亮,大小一十二把。她拈起最小的一把,在刀柄处比了比,闭目凝神片刻方才下刀。手腕极稳,刻刀过处铁屑细细卷起,不落地上,竟被刀尖吸住,凝成小黑珠滚到一旁。她先刻一枝横斜的梅干,又在枝头点出几朵梅花。每一刀下去,刀身上便隐隐泛起一层青光,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里头被唤醒。
  顾安看得出了神——她自幼使笛,笛上便刻着梅花。墨无鸢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口气。那几朵梅花在乌青的刀身上显出来,银白铮亮,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从铁里长出来的。她将刻刀收回铜匣,匣子轻轻合上。
  顾安接过刀,伸手摸了摸那刻痕,指尖触到的不是刻痕,倒像摸着一朵真花的花瓣,光滑中带着一丝凉意,道:“墨家的刻法?”墨无鸢点点头。顾安看了半晌,道:“刻得好。”墨无鸢低下头收拾刻刀,嘴角微微一牵,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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