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安的腿伤先好了,左臂也使上了劲,唯独右手还是软绵绵的,拿筷子都抖。墨无鸢倒不着急,每日照样用药汤给她烫洗。有一回顾安道:“张叔这几日怎地不见?”墨无鸢道:“去黑水镇了。”顾安微微一怔:“黑水镇?那是西夏人的地界。我只道这里是化外之地,不与人往来。”墨无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在北戎打西夏,蒙古人也打西夏。黑水城里屯兵七万,军中弩机、箭矢、铁甲皮甲,十成中有六七成出自墨家之手。换回来的粮米布帛,供着这城里百来口人的嚼用。”顾安听了,半晌不语,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只道西夏人的兵器精良,原来是你们的手笔。”墨无鸢没接话,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机括。屋里只听得见铜铁相碰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如秋雨敲窗。
  城里的枣树又结了枣子。那枣树种在铁匠铺子后头,不知有多少年了,春来发芽,夏末结果,也没人浇水施肥,年年如此。这一年风沙来得勤,一阵狂风卷过,熟透的枣子簌簌往下掉,骨碌碌滚了一地。几个孩童从巷口冲出来抢着捡,边嚼边跑,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顾安坐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锉刀,看着那群孩童跑远。
  顾安的右臂渐渐能使上力了,已能端起一碗水不晃不洒。只是她心里明白,这条手臂已经废了——筋骨虽续,有几处脉络已然坏死,好比弓弦犹在而弓臂生裂,拉得越满,崩得越快。她试过用左手使笛,力道虽有,准头却差了许多。那日她在院里练了一回,收势时气喘吁吁,额上青筋暴起。墨无鸢蹲在井边洗药草,也不看她,道:“你那只手,不成的。”顾安没说话。
  过了几日,她道:“你教我铸东西罢。”墨无鸢正低头打磨弹簧,闻言手上不停,道:“铸东西也用手。”“左手还能用。”墨无鸢不答,过了半晌起身从墙角翻出一只木箱,拣出一把锉刀、一块铁坯搁在桌上。“一天一百下,”她道,“多了你右臂受不住,少了没用。”顾安拿起锉刀,左手握刀还不大稳,刃口在铁坯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斜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按住,一刀一刀锉了下去。沙沙声响,如风吹砾石。锉了二十来下,右腕隐隐作痛,她却不敢停——这条右臂虽废了,但多少还有些力气,能帮着左手按住铁坯,也算没有白长。
  锉完一百下,额上见汗,铁坯上只多了一道浅痕。墨无鸢道:“明日再来。”如此十余日,那铁坯锉成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顾安托在掌心,忽然想起从前用短笛点穴,指力透入半分不能差,与这锉刀的功夫倒有几分相似。
  正出神间,身后一个沙哑声音道:“废物。”张横舟杵着拐杖走来,往桌上瞟了一眼,“锉了十来天,就出这么个东西?墨无鸢五岁的时候,一天锉十个。”顾安笑道:“张叔说的是。”张横舟哼了一声,又骂了几句,伸手道:“笛子拿来。”顾安解下短笛递过。张横舟接在手里,不看别处,单看那笛上刻的梅花,指腹顺着花瓣纹路慢慢抚过,良久不语。忽道:“兵器一道,一寸长一寸险。你娘当年使齐眉棍法,方圆丈内泼水不进。你倒好,弄这么个玩意儿。怪道在中原闹来闹去,也没闹出什么名堂。”顾安接过笛子,道:“张叔说得是。”张横舟冷哼一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去了。骂声断断续续飘回来,被晚风吹得忽大忽小。墨无鸢低头磨她的簧片,顾安也拿起锉刀又锉了起来。
  枣子熟了一回。那日清晨,顾安见沙地上有脚印一路向西,循迹跟去,断墙之下墨无鸢独立,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剑。顾安道:“练练我看看。”墨无鸢抽出短剑,随手一抖,剑走轻灵,一招三式,剑光如匹练展开,倏忽间便收了势。顾安道:“武当剑法。”墨无鸢微微一怔:“你认得?”顾安道:“从前见过。你这路剑法虽只两招,但发力在腰收势在腕,正是武当路数。”墨无鸢道:“我爹是武当出来的。年轻时在武当学艺,后来认识了我娘便下山了。”顾安道:“怎的你娘亲不上山同住?”墨无鸢看了她一眼:“爹爹说,你娘亲带着我娘亲有一日寻上武当,当着众人说他若再不下山便天天来闹,还说我娘肚子里已有了我。”顾安道:“那时便有了你?”墨无鸢嘴角微微一牵:“没有。你娘的性子与你是一派的。”顾安大笑,两人在断墙边坐下来。晨风从大漠吹来,卷起细沙,打在剑鞘上沙沙作响。
  又过了几日,顾安的左手已如铁钳一般。那日午后她正往炉里添炭,忽听门外有人道:“张叔,车装好了。”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清点兵器,刀六十、枪四十、箭二十壶,码在三辆板车上。一个后生低声道:“张叔,蒙古人的骑兵到了狼山下,离黑水城不过三百里——”张横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子跑了八年,蒙古人来了七八回,哪回吃着了?你怕死就别去。”顾安放下炭铲:“张叔,我跟你去。”张横舟抬起头来,嗤的一声笑:“你?一个废了右手的,去给蒙古人送菜?”顾安道:“两只手使的功夫不成了,一只手杀人的本事还有。”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半晌咧嘴一笑:“去也行。死在路上,倒省了老子的药钱。”
  顾安将铁笛别在腰间,走出门来。墨无鸢正蹲在井边洗手,见她出来,擦干了手,提了虹鸢剑跟上。张横舟骂道:“你跟来做什么?”墨无鸢道:“你腿脚不便。”“老子用你照应?”张横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一行人出了城,三辆板车,十个人。日头偏西,车队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车轮碾过沙地吱呀吱呀地响。走出七八里,顾安回头望去,那座土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墨无鸢走在她左边,步子极稳,踩在沙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队伍里再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声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日落时分黑水城到了。城墙黄土夯成,暮色里黑沉沉的,城门洞里灯火通明,进出的队伍排了长长一列,刀枪入库叮叮当当,混着人喊马嘶。城墙上箭垛后头弓弩林立,密密麻麻,如墙头长出一片铁打的荆棘。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住,守门的什长提着灯笼照了照板车上的兵器:“墨家的?”张横舟叼着烟斗嗯了一声。什长便放了行,指了个兵卒带路往校场去。校场足有数亩见方,四角燃着火盆照得亮如白昼,数百名工匠正清点入库的兵器,刀枪剑戟堆得像小山。顾安四下打量,只见兵卒往来不绝,个个披甲执锐神色肃然,竟无一人喧哗,心中不由一凛——这是大战在即的光景。
  忽听一个兵卒跑来传令:“野利将军到。”场中顿时静了下来,数百人齐齐站定。
  只见一队亲兵从东面拥来,中间一员大将。那人身材魁梧,一身玄甲,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扫过全场,人人觉得那目光似落在了自己身上。顾安心头猛地一跳——黑将军。此人是西夏王族旁支,野利氏世代为将。延福寺一役,他以两千破五千,刀劈北戎左翼统军,一战成名。北戎军中,无人不知。宣和六年那一仗,她只记得铁盔底下露出的这双眼睛。
  野利阿吴大步走到兵器堆前,随手抽出一把刀屈指一弹,嗡嗡作响;又拿起一杆枪抖了一抖,枪尖划出一道寒光。他验了十来件兵器,转身要走,目光忽然扫过顾安,停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根刻着梅花的短笛上,忽然开口道:“你,把笛子拿来。”顾安没动。旁边的兵卒便要上前,野利阿吴一摆手,自己走了过来。他站在顾安面前,高出她整整一个头,玄甲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笛子,点了点头:“延福寺。那一仗,你我一刀换一刀。你砍中我左肩,我砍中你右臂。我回去养了三个月,你这只手——废了?”顾安道:“将军好眼力。”野利阿吴又道:“那一仗打完,我听说你调回宫里去了。怎么,在北戎待不下去了?还是贪生怕死,躲到大漠里来了?”周围兵卒都朝顾安看过来。顾安道:“将军说笑了。延福寺那一仗,我右臂挨了一刀,养了大半年。回宫的事是上面的调令,轮不到我做主。贪生怕死四个字,我还担不起。”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道:“好。你还活着,便好。”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你若不嫌,到我帐中来坐。”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去了。场中又热闹起来。张横舟叼着烟斗斜眼看顾安,没说话。墨无鸢也看了看她,也什么都没说。顾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笛,笛身冰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帐中燃着牛油巨烛,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地下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刀,正中一张长案上列酒食。野利阿吴已卸了盔甲,穿一件黑色直裰,腰间束着皮带,比之校场上那般威风,倒多了几分草莽之气。他见三人进来,抬手道:“坐。”张横舟撑着拐杖在毡上坐了,墨无鸢站在他身后,顾安坐在一旁,腰间短笛不卸,短刀也不解。
  野利阿吴看了那短笛一眼,道:“延福寺一别,算来五六年了。你那日砍我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医官说再偏一寸,这条膀子便废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顾安道:“将军那一刀也不轻。”野利阿吴点了点头,放下酒碗,沉默片刻,忽然道:“成吉思汗的大军已过了大漠,正朝黑水城来。”帐中一时静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壁上挂的羊皮地图,道:“成吉思汗这回是御驾亲征。他先破了西辽,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如今转过头来打我西夏。黑水城是西夏北面的门户,这道门一破,蒙古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兴庆府。”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北戎那边你怕是回不去了。你替北戎打过仗,他们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不如留在我这里。你虽废了一条胳膊,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还在。成吉思汗来势汹汹,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
  顾安道:“多谢将军美意。我如今在墨家做事,不便离开。”野利阿吴眉头一皱,看了张横舟一眼:“就是这些打铁的?”张横舟叼着烟斗哼了一声,并不接话。野利阿吴拍了拍手,帐外进来两个亲兵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放在地上,箱盖一掀,满箱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映得烛火都暗了几分。“这些你拿去,算是谢墨家这几年送兵器的钱。你也不必再跟着他们了,留下便是。”张横舟斜眼看了看那箱珠宝,吐出一个烟圈:“将军好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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