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不御马,便浑身不自在。见了低垂的树枝,手便痒了。李沅蘅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手臂微微松了松。顾安伸手折了一根,叼在嘴里。嚼了没几口,又折断了,随手抛下。沈怀南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枝叶砸中面门,左闪右避,好不狼狈。忍了一程,终于忍不住了,苦笑道:“顾大人,你扔便扔,能不能往后看两眼再扔?”顾安头也不回,道:“不能。”沈怀南叹了口气,只得将缰绳交到左手,空出右手挡在面前,一路遮遮掩掩地跟着。李沅蘅骑在顾安身后,瞧见沈怀南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弯,也不言语。
  三人沿着荆湖北路向东而行。时值初夏,道旁槐柳成荫,田间禾苗青青,倒是一路好风光。只是顾安心里有事,沿途少言寡语。李沅蘅也不多话,只控着马,稳稳地走在前面。
  沈怀南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甚觉无趣。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坳,两边林子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官道从中间穿过,甚是幽深。沈怀南皱了皱眉,道:“这地方倒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奔顾安面门。
  顾安正要抬手,李沅蘅已抢先一步,袖中飞出一枚石子,将箭击落。林中跳出十余名黑衣汉子,将三人围在当中。为首之人目光在李沅蘅腰间一扫,沉声道:“寒霜剑留下,旁人饶命。”李沅蘅冷笑一声:“原来是冲着剑来的。”
  顾安翻身下马,抽出铁笛。那首领冷笑道:“顾大人,沈老板说,叫你不要多管闲事。”顾安不答,铁笛在指间转了个圈。首领一挥手,十余人齐声呐喊,扑了上来。
  李沅蘅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一招“回雁横空”,刺向当先三人,三人手腕中剑,兵刃落地。顾安迎上左侧四人,铁笛点出,一人腕脉受击,钢刀脱手;铁笛自下而上,又一人下颌中招,仰面便倒。余下几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首领转身便逃,李沅蘅也不追赶,收剑入鞘。
  顾安道:“不是来杀我的。”李沅蘅淡淡道:“早知道是冲着剑来的,你也不必下马。”沈怀南从树后走出,道:“三皇子那边自顾不暇,还有工夫来抢剑?”顾安摇了摇头:“只怕不是三皇子的人。沈惊鸿怕是不日便到。”沈怀南沉吟道:“去年在洛阳的那个?”顾安点点头:“正是。那人的功夫你瞧见过,咱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对手。”沈怀南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就近投了店,镇子不大,只一条土街,暮色里炊烟袅袅。沈怀南要了三间房,自去安顿马匹。顾安与李沅蘅进了客房,屋子窄小,一床一桌一椅,窗临街面。沈怀南在廊上敲了敲门,叫下去吃面,顾安说乏了不去,李沅蘅也不去。沈怀南笑道也罢,自去了。
  天色暗了。李沅蘅将寒霜剑靠在床边,道:“帘子拉上。”顾安起身拉拢窗帘,屋里暗了下来,惟桌上油灯一盏,光晕昏黄。李沅蘅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别闹。”李沅蘅低声道。顾安道:“今日实在乏了。”李沅蘅不答,只低下头去。
  门忽地被推开。沈怀南立在门口,一手端着一碗面。他瞧见屋里情形,笑容一僵,进退不得。李沅蘅松开顾安,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了,脸颊绯红,道:“沈先生,你进人家屋子,从不敲门的么?”顾安也退开两步,脸上早已红透,低声道:“沈怀南,姑娘家换药,你也不敲门?”沈怀南猛地转过身去,面碗在他手中晃了晃,汤汁溅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不敢放手,也不敢出声。
  廊上静了一静。沈怀南压低声音,语声又快又急:“镇口来的那伙人,为首的是沈惊鸿。”顾安脸色一变,道:“他亲自来了?”李沅蘅眉头也皱了起来。沈怀南点了点头,仍不回头,只道:“快收拾,从后门走。再迟就来不及了。”说罢将面碗搁在廊上地上,脚步声急急往自己房中去了。
  顾安伸手去取铁笛,腰间衣带方才系得匆忙,又松了开来。她低头去系,手指仍有些发僵。李沅蘅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替她重新系好,又替她理了理衣衫,顺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顾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衣带也散着。顾安上前两步,替她系好,手指顿了顿。二人对视一瞬,都没说话。李沅蘅面上泛着红,顾安耳根也红透了。“走。”顾安道,声音已然稳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拉开门。
  廊上沈怀南已背了包袱候在那里。他瞧了二人一眼,见顾安神色如常,倒微微一怔,也不言语,只朝后门努了努嘴。三人蹑足下得楼来,从后门出去,转入一条小巷。镇口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又快又急。顾安和李沅蘅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出声。
  巷底是一处马厩。沈怀南解了缰绳,翻身上马。顾安走到马前,正要解缰,李沅蘅已踩镫上马,骑在鞍上,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来。“上来。”顾安瞧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翻身跃起,落在她身前。李沅蘅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接过缰绳,轻轻一抖,那马便小跑起来。三人催马出了巷口,拐上官道。
  其时月亮尚未升起,官道上黑沉沉一片,只听得马蹄得得,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沈怀南走在头里,不时回头张望。行了一程,他忽然勒马,侧耳听了听,道:“官道走不得了。沈惊鸿追上来,咱们跑不过。”顾安道:“往哪边?”沈怀南四下望了望,指着南边一条岔路,道:“往南绕,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天亮前能到江陵。只是那条路七八年没走了,不知还通不通。”“不通也得通。”顾安说罢,从李沅蘅手中接过缰绳,轻轻一抖,当先拐进岔路。李沅蘅也不争,只将手搭在她腰间。沈怀南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那路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两边灌木丛生,枝条横斜,不时扫过马腹。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顾安骑在头里,一手控缰,一手拨开挡路的树枝,稳稳前行。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言不发。三匹马沿着山间小径,在夜色中缓缓南去。身后官道方向,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远远的,便似天边的闷雷,听不真切,却挥之不去。
  行了一程,地势渐平,林木渐疏。沈怀南纵马追了上来,与顾安并辔而行,低声道:“此处空旷,不可久留。快走。”顾安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那马便放开四蹄,疾驰而去。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剑柄之上,不时回头张望。二匹马在旷野上奔腾,蹄声如雷,震得路旁野草簌簌作响。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便似一条银蛇蜿蜒没入黑暗之中。
  顾安伏低了身子,耳边只听得风声与蹄声混在一处,呼呼作响。奔了许久,沈怀南率先放慢马速,回头望了望,喘着气道:“该是甩脱了。”顾安也勒住缰绳,回过头去,见身后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的,如有人在远处吹角。


第40章 太子府中语藏杀机 听松坊里琴诉衷肠
  沈怀南策马行在前头,忽地勒缰,回头一望。官道寂寂,黄尘不起,并无人追来。他略松一口气,指着道旁柳树下歪斜着的一座茶棚,道:“歇一歇罢。”那茶棚搭在几棵老柳底下,歪歪斜斜的,尚未开张。棚下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子,桌面上积了灰。沈怀南翻身下马,也不拂拭,便在桌边坐了。顾安与李沅蘅跟着下马,坐在对面。三人谁都不开口。
  沈怀南垂着头,指节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了好一阵,方才抬起眼来,道:“你两个往后别同乘一骑了。跑不快。”顾安不明其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怀南不看她,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上,望了许久,方低声道:“顾大人,这便是你的心中有数?”李沅蘅不语。顾安看看沈怀南,又看看李沅蘅,眉头微皱。
  沈怀南叹了口气,声音愈低:“李姑娘,你的右臂上……”李沅蘅不动。沈怀南也不催,只望着她。过了半晌,李沅蘅搁下茶碗,淡淡道:“没了。”沈怀南合上眼,长长叹了口气。顾安望着李沅蘅,又望向沈怀南,道:“什么没了?”沈怀南不答,靠在椅背上望着棚顶出神,过了半晌方才坐直身子,望向顾安,道:“守宫砂。青云剑派掌门亲手点的,十岁上定了亲事,点了就没打算让她退。”
  顾安眉头一皱,道:“退便退了,又当如何?叫华裕清来找我。”李沅蘅抬起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什么相干。”沈怀南望着她,道:“怎么不相干?你还打算回衡山么?衡山派与青云剑派百年的交情,你叫你师傅如何交代?”李沅蘅道:“我自有交代。”沈怀南道:“你怎么交代?把顾大人绑回去交代?”李沅蘅瞧了他一眼,道:“本来就不需要她交代。”顾安道:“这是我两个的事,我为什么不能交代?”
  李沅蘅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马旁,解了缰绳,翻身上去。她骑在马上,低头望着顾安,道:“走不走?”顾安站起身来,走到马旁。沈怀南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停住了,却不回头。“顾大人——”“再议。”顾安打断了他,翻身上马,坐在李沅蘅身后。李沅蘅挽了挽缰绳,那马便放开步子往前去了。沈怀南自觉多管闲事,叹了口气,也策马跟上。
  几人一路向东,不敢停歇。沈怀南走在前头,不时回头张望。顾安与李沅蘅同乘一骑,走在中间。行了一程,顾安忽然道:“要不然你将我绑了去罢。”李沅蘅道:“我的事,我自己定。要交代,我也只同自己交代。”顾安道:“这可会影响到婚事?”李沅蘅淡淡道:“他华家爱娶不娶。”顾安又道:“大宴女子重名节——”李沅蘅截断她话头:“迂腐。”
  马蹄踏过一处泥泞,蓦地一颠,顾安的发簪落在地上。李沅蘅挽住缰绳将马稳住,翻身落地,弯腰拾起那枚木簪,拿在手里,上了马,道:“你坐前头。”顾安往前挪了挪,接过缰绳。李沅蘅坐在她身后,将顾安散开的发丝拢在手里,自怀中取出一根头绳,一手握着顾安的头发,一手将碎发抚起。手指行至耳畔,忽然停住了,顿了一顿,不再言语,将头发拢好,簪子插了回去。“我来骑。”她双臂从顾安腰侧伸过,将她揽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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