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灶间里只剩她一人。她慢慢喝完了粥,又坐了片刻,只听得院子里拍拍之声不绝,是有人在晾晒布条。顾安放下碗,走出灶间。院中阳光正好,李沅蘅立在晾衣绳前,将洗过的布条一条条抖开搭上,动作不紧不慢,布角对齐了才肯放手。顾安站定,叫了声:“李沅蘅。”李沅蘅不回头,只“嗯”了一声。“还在生气?”“不敢。”顾安走到她身侧,侧头看她。李沅蘅把脸转开。顾安道:“是因为那日我说的话?”李沅蘅将手中布条搭上绳子,慢慢道:“顾大人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顾安默然片刻,道:“沈怀南胡言乱语,我不过想堵他的嘴。”李沅蘅这才转过脸来,瞧了她一眼,淡淡道:“顾大人做什么,自然都有自己的道理。”说罢弯腰从盆里捞起最后一条布,抖开,搭上,拍了拍手,转身便走。顾安伸手拦住她,道:“我说的也是实情。当初你跟我下山,是为查天子剑的事。如今剑鞘也叫人夺了,衡山派那桩婚约,难道不作数了?”李沅蘅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顾安给她瞧得心里发虚,却不肯让开。李沅蘅看了她一阵,忽地轻轻一笑,道:“顾大人,你是要我说作数,还是要我说不作数?”顾安一怔。李沅蘅等了片刻,见她答不上来,便点了点头,道:“你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倒来问我。”说罢绕过她,忽见她肩头包扎的布条松脱了一角,晃晃悠悠地吊在外面,便伸手给她掖了回去,按了按,转身去了。
  顾安在院中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自小便觉兵书武学再难,也不过是死物,看多了、练多了,总有通晓之日。可李沅蘅的心思,比世上任何兵书都难解三分。
  她转过身,见沈怀南不在,便往西厢房走去。楚潇潇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顾安推门进去,只见沈怀南蹲在书架前,将一本本书抽出来翻看,身旁堆了一摞,地上也散了几本。灰扬起来,在日影里浮沉不定。“翻这些做什么?”顾安道。沈怀南头也不抬,笑道:“人没了,书还在。逍遥谷的东西,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顾安不接话,在门槛上坐了。沈怀南这才回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郁郁,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怎么,李姑娘给你气受了?”顾安不语。“你那张嘴,遇上人家便不好使了。”沈怀南嘿嘿一笑,也不追问,转过身去继续翻书,口中道,“李姑娘字字珠玑,说话像刀子。平日里收敛着,你若是真把她惹不痛快了——”他忽然住了口,只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书,嘴角挂着一丝讪讪的笑。
  顾安道:“你翻够了没有?”“翻够了翻够了。”沈怀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将手里那本书放下,从书架最里层抽出另一本来。那书封皮发黄,边角磨损,纸页脆生生的,显是有些年头了。沈怀南小心翼翼地翻开,从夹页中取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已泛黄,但折痕整齐,四角平贴,像是被人特意收着,时常拿出来看的样子。“你看看这个。”沈怀南将信纸递过来,脸上的笑意敛了,神色郑重起来。顾安接过,展开来。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信的开头写着——
  “潇潇吾姊,见字如晤。”
  顾安的目光落在“潇潇吾姊”四字之上,手指微微一颤,往下看去。
  | 自与姊别,倏忽已逾一载。姊在江湖纵横,妾在尘寰苟安,山川阻隔,鱼雁难通。今有一事,不得不告于姊。
  妾已嫁作顾家妇,成礼于兹一年矣。远山不通武艺,乃一介书生,然待妾至诚至厚。妾半生飘零,至此方得栖身之所。
  今身怀六甲,医者诊脉,云当是女公子。
  远山闻之大喜,每至薄暮,必坐于妾侧,对腹吹笛。笛声呜呜然,终日不绝,妾厌其喧扰,数斥之。远山便持笛远坐,声亦低了些,然终不肯废。自言:“女儿当自幼习音律,方有灵气。”
  妾笑其痴,彼亦不以为意。
  此女尚未出世,彼已裁就衣裳十数套,自襁褓至于及笄,红粉青黄,诸色毕备,满箱盈箧。问之,则曰:“不知吾儿所喜何色,故各备一二。”
  前数日,又于庭前桂树下瘞酒一坛,名曰女儿红,待女公子于归之日,启而饮之。
  妾曰:“彼尚在腹中,何遽论出嫁?”
  远山笑曰:“不为父者,其心便不如此。”
  潇潇姊,妾平生所行多舛,所遇多非其人。然远山者,实天赐妾之福也。
  妾惟祈此女一生平安,不知江湖,不识恩怨,不闻其母从前种种。但为一寻常女子,嫁一寻常郎君,安安稳稳,了此一生。
  故与远山商之,为女取名曰“安”。单名一字。
  顾安。
  潇潇姊,以为如何?  |
  信尽于此,无落款,无年月。
  顾安持信之手,微微发抖。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停了翻书,坐于一旁,默默望着她,一言不发。室中寂然,惟闻窗纸为风所动,扑扑有声,如有人轻叹。顾安将腰间笛子解下,横在膝前,指腹轻轻抚过上头篆刻的梅花,良久不言。窗外竹影婆娑,日色又斜了几分。她终于将信纸一张张拢起,折作原样,轻轻放回沈怀南手边。沈怀南一怔,道:“你不要?”顾安摇了摇头。沈怀南道:“这是你娘亲的亲笔。世间只怕再难寻得第二份了。”顾安低头望着膝上那支笛,缓缓道:“她盼我平安。盼我一世不知江湖风波,做个寻常女儿家,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我一样也未做到。”沈怀南欲言又止。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道:“放回去吧。这是楚潇潇的旧物,留在这里,也算有个念想。”沈怀南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笼了一层薄霜,便不再多言,将信纸重新夹入书中,放回书架最里层。屋里又静了下来。


第39章 洞中相拥前嫌尽释 路上遇袭血影追来
  此后几日,李沅蘅仍是淡淡的。顾安与她说话,她便应一句;顾安不问,她便不开口。药按时送来,饭照常端上,该换的布条一日两次,从不忘却。顾安无可奈何,数次欲问,又怕说错话,只得闭嘴。每日往西厢房去,与沈怀南一同翻书。
  逍遥谷的藏书,着实不少。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顾安连书名都念不顺,譬如一本《石函记》,翻开尽是些天干地支、休生伤杜,看得她头昏脑涨。沈怀南与她一同钻研了数日,也不得要领。
  这一日,顾安在书架上翻出一本《李卫公问对》,笔迹潦草。她随手一翻,里头记着唐太宗与李靖的问答,论的是“奇正相生”“虚实之变”,与寻常所见残篇断简大不相同,一字一句皆无遗漏。顾安暗暗吃惊,当即坐下细细翻阅。
  正看得入神,沈怀南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拍了拍灰,递了过来。“这本拿去瞧瞧。别老看那些打打杀杀的。”顾安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任氏传》三字,随手翻了翻,见是讲狐妖的,便搁在一边。“不看。”
  沈怀南笑了笑:“唐人传奇,写得极好。讲一个狐妖,比人还有情有义。你好好看看,学学。”顾安头也不抬:“学什么?”沈怀南慢悠悠地道:“学学人家是怎么待人接物的。你读了十几年兵书,战场上的事门儿清。可一碰到活人——尤其是活女人——就成了一块木头。”顾安不理,将书搁在一旁,继续翻那本《李卫公问对》。
  沈怀南见她如此,也不纠缠。心中暗叹:李沅蘅那等玲珑心思,偏遇上顾安这块铁打的——那真是粗麻绳系了个玲珑扣,磨断了也不见得能对上。他摇了摇头,侧眼望去。顾安正低头看书,目若秋水,沈怀南心中暗忖:罢了,许是就图这个。他收回目光,自去翻书了。目光扫过书架深处,忽见一薄书夹在几本旧册之间,封皮无字,纸页脆黄。他随手抽出,哗啦一翻,一张信笺飘然而落。拾起一看,怔了一怔,递了过来。
  顾安接过。字迹清瘦,笔锋峻峭,满满一页。
  |沁容如晤:
  自与余师妹别,恩义两绝,江湖茫茫,不复相干。余寻得一山谷,四山环合,一溪绕流,林木深深,鸟兽为伴。窃谓此处可以终老矣。
  名之曰逍遥谷。
  然终不得逍遥。每旦寤寐,犹是楚潇潇,犹是那些放不下之事。身在山谷,心悬江湖。逍遥二字,言之何易。
  前日接汝书,知汝诞一女,名曰顾安。安字甚佳,平平安安,乃人生第一等福分。
  余虽不能亲至,然满月之夕,当于谷中东向,浮一大白,聊以为贺。
  待其出阁之日,余必出谷,亲往相送。余欲观此女长成何等模样。窃以为,必酷似汝——眉目如汝,唇角如汝,眉心那颗朱砂痣,料亦传得。
  性子想必亦如汝,灵黠刁钻,天不怕地不怕。
  余欲为其义母,未知汝肯否。汝若肯,余便得一女矣。余之一生,亦不算虚度。|
  写至此处,笔锋顿住。底下尚有一行小字,墨色甚淡,似是写了又描,描了又改,终究没有写完。那行字只有半句——
  尚有一言,藏之胸臆有年,未尝为汝道及。吾……
  便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似执笔者踌躇再三,欲言又止,终搁笔而去。
  顾安看毕,将信笺轻轻置于案上,半晌不语。沈怀南倚于书架之侧,叹道:“她要说的,想必便是那句了。可惜,终究没能写出来。”室中寂然,惟闻窗外竹叶沙沙,如人低语。沈怀南又道:“这位楚前辈,待你娘亲倒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顾安没有接话。
  顾安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里层,将前几日翻出的那封信也取了出来——她娘亲的手书,写给楚潇潇的那一封。两封信一左一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叠在一处,折了几折,塞进了怀中。沈怀南一怔,道:“你做什么?”顾安不答,只拍了拍衣襟,将信收好了。沈怀南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不再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翻了几页书,俱是无话。窗外天色渐暗,竹影从窗棂间一寸一寸移过去,由浓转淡,终于没入夜色之中。沈怀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睡了。”说罢晃晃悠悠地去了。顾安仍坐在那里,灯不曾点,屋里黑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了许久,外头的虫声也一声一声地歇了,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出西厢房,来到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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