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翌日清晨,顾安出屋时,院中已有人了。完颜珏坐于廊下石桌旁,面前两碗粥,几碟小菜,听得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将其中一碗推过对面。顾安坐下,端起粥碗呷了一口。完颜珏道:“临安这边没有舵主?”“有。去洛阳了。洛阳分舵叫人端了,总得有人去收拾。”“彩蝶衣呢?”顾安问。完颜珏嚼着咸菜望了她一眼:“朋友。”二人低头喝粥,院中静极,唯闻筷箸碰碗之声,叮叮然,轻而脆。
  院门一响,沈怀南走了进来,衣裳沾泥,面色不佳,瞧见二人坐于石桌旁,嘴角便翘了起来:“哟,吃上了?”他走过来在顾安身旁坐下,自取一碗舀了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道:“饿了一日了。萧大哥的事办妥了,埋在栖真院后山,那和尚替他念了经。”他解下背上单刀搁在石桌上,刀鞘已旧,边角磨得发亮——正是萧铁山那柄。“刀我带回来了。”顾安望了一眼,不语。沈怀南将刀靠在桌腿边,又喝了两口粥,抬起头来望望完颜珏又望望顾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顾大人,你在衡山时,话也没这般少啊。”他起身折了一根树枝放在顾安面前,笑嘻嘻道:“用这个,蘸水写字,妙极。”顾安不理他。
  沈怀南又呷了一口粥,念道:“相思咽不语,回向锦屏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顾安端着粥碗横了他一眼,完颜珏夹菜的手停了一停。沈怀南却不怕,又笑嘻嘻地道:“说起来,你们俩——难怪听风阁的人对顾大人的行踪这般清楚。我说呢,从洛阳到临安,一路上跟得那般紧。原来是上头有人——”他朝完颜珏努努嘴,又朝顾安努努嘴,“有人惦记着。”“沈怀南。”顾安放下碗。“好好好,”沈怀南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忍不住了,转头望向完颜珏,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木长老,我在听风阁那些年,只听人说木长老是女子,从不曾见过面。底下的人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个老太婆,有人说你脸上有疤,有人说你凶得像夜叉。早知道长这般模样,我当年说什么也要调到洛阳来。”
  完颜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望了沈怀南一眼,并不接话。沈怀南却不惧,又补了一句:“彩蝶衣已够好看了,木长老你比她——不一样的好看。”顾安端着粥碗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牵。完颜珏放下筷子,望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另一条胳膊也不想要了?”沈怀南笑容尽收,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喝粥,一言不发。顾安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微微一翘。完颜珏低下头继续喝粥。三人坐于石桌旁谁也不说话,院中桂花树随风轻晃,落下几片叶子飘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粥罢。沈怀南识趣地收了碗,道了声“我去瞧瞧墨姑娘那边可有消息”,便去了。
  院中又剩下二人,完颜珏坐于石桌旁不动,顾安也不走。“北戎的太子到了临安。”完颜珏忽道,语声极淡,如叙闲事。顾安手上一顿。完颜珏不看她,只望着院中桂花树,道:“乔装而来,住在城南柳巷一家姓张的绸缎庄后院。他不晓得萧铁山已死了。”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你去见他。”顾安立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等等。”完颜珏道。顾安停步。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便穿这身去见太子?”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衣裳仍是昨日从地道里爬出来时那一身,裙摆虽已缝过,袖口却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还沾着泥。
  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衣裳。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给她换。”那丫鬟应了,行至顾安面前将衣裳抖开——是一身江南样式的衣裙,月白底子,袖口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裙摆亦是月白,只滚了一道浅浅的银线,料子极轻极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顾安望着那身衣裳,并不伸手去接。完颜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并不看她:“江南人,还是穿江南的衣裳合体。”那丫鬟捧着衣裳轻声道:“姑娘,请随我来。”顾安立了片刻,跟着那丫鬟进了屋。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开了。顾安自屋中走了出来,那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不长不短恰恰好,袖口的梅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立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清瘦的轮廓。完颜珏正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凝,随即移开了。“这便对了。”她放下茶碗,语声仍是那般平淡,“去吧。”顾安立了片刻,转过身往院外行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多谢。”完颜珏不答。顾安走了出去。
  完颜珏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望着院中的桂花树,风过处桂花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过了许久,她方才低下头呷了一口茶,茶已凉了,她浑不在意,又呷了一口。


第20章 旧诺难追太子一语 新痕初试断刀半锋
  顾安立在石桌旁,望着那扇掩上的门,良久不动。伸手入怀,取出萧铁山那封信,瞧了一瞧,也不拆开,复又收入怀中,推门而去。
  城南柳巷有家张记绸缎庄。顾安穿过铺面,推开后门,是个小小院落。
  “顾安求见殿下。”
  “进来。”
  完颜洪坐在桌边,穿一件绛紫暗纹长衫,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袖口露出一对青玉扣。他面容清瘦,与完颜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见硬朗。手里端着一盏茶,抬起头来,望了顾安一眼,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她左臂,叹道:“早说过了,不必行君臣之礼。”
  顾安不动。完颜洪又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坐吧。”
  “萧铁山呢?”
  “死了。”
  完颜洪搁在桌上的手纹丝不动,过了片刻,方道:“怎么死的?”
  “易平之所杀。”
  完颜洪不语,望着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妹妹呢?”
  “寻着了。她不肯见殿下。”
  完颜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竹子,良久不语。
  “那年妹妹来寻我,说要去求父皇赐婚。我没有应允。”他顿了顿,声音平平淡淡,“女真人立国数百年,从无二女成婚之先例。她是公主,你是将军。父皇若知此事,岂止震怒——他定会疑我。”他转过头来,望着顾安,“她与我同母所生。你是我的人,在军中掌着兵权。她跪了一夜,父皇始终没有召见。不是不疼她,是不能见。”
  他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低声道:“我都晓得。你也晓得。”
  顾安低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洪抬起头来:“你回去吧。”
  顾安跪左膝,垂首道:“属下告退。”行至门口,完颜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安。萧铁山的事,怪不得你。”
  顾安不答,在门口立了片刻,推门去了。
  回到听风阁,已是傍晚。她立在院中,望着桂花树,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她转身走向完颜珏屋子,叩了两下。
  “进来。”
  完颜珏坐在榻边,裤腿挽到膝弯,露出一截小腿,腿上一条旧疤蜿蜒盘曲。一个老者正蹲在她身前上药。完颜珏见顾安进来,眉头微微一蹙,朝老者摆了摆手。老者收起药膏,退了出去。
  “见了太子。”顾安道。
  完颜珏没作声。
  “他问你。”
  “他可好?”
  “还好。”
  屋子里静得很,窗外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说起从前的事。”顾安忽然道。
  完颜珏抬起头来。两人对视。她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一样。
  “他说他对不住你。”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对不住我的不是他。是你。”
  顾安没有动。她看着完颜珏把药膏搁在床头,便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挽她的裤腿。完颜珏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
  “我见过。”
  完颜珏的手微微一顿。她不看顾安,只望着墙壁。过了片刻,她松开手,别过头去。
  顾安挽起她的裤腿,露出那道旧疤,挖了一块药膏,敷在上面,缓缓揉开。完颜珏靠在枕上,闭着眼睛。两人都不作声。
  过了好一阵,顾安收回手,放下裤腿,坐回椅上。
  完颜珏靠在枕上,头发散着,一缕垂在脸侧。顾安伸出手,将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脖颈的时候,微微一顿,便收了回来。
  完颜珏睁开眼睛:“从今往后,不许再碰我。”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顾安站起身来。
  “我要去名剑山庄。”
  完颜珏坐于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册,头也不抬:“墨无鸢醒了?”
  “醒了。”
  完颜珏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铁扳指,搁在桌上,推了过来:“彩蝶衣的物事。你带着。”
  “我给沈怀南了。”
  “他那边我另外派人。”完颜珏低下头去,继续翻书,“你留着。”
  顾安拿起扳指,握在掌中,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忽听身后翻书之声顿止。
  “横竖你也还不完。”完颜珏的声音很淡,“对谁的,都是一样。”
  顾安没有回头,推门去了。院中月色如水,桂影婆娑。
  顾安抵名剑山庄时,天色向暮。向云亭迎于庄外,引她穿过数进院落,径往后山。
  寒潭藏于山坳,四围密竹环抱。风过竹梢,沙沙作响。潭水泛着幽幽青白之光,如月华凝而不散。
  墨无鸢坐于潭边石上。衣衫已整,头发犹湿,披散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低着头,手中托着一片竹叶,叶上趴着一只萤火虫,尾光一明一灭,绿莹莹的,映在掌心。她瞧得入神,连顾安走近了也未察觉。
  那萤火虫振翅飞起,绕墨无鸢指尖一转,落于袖口,又飞起,悠悠飘向潭面,在水上轻轻一荡,没入竹林。墨无鸢目送良久,方才收回目光,将湿发拢至耳后。
  顾安走过去,随手折了根竹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在她身侧坐下。
  “你来了。”
  “嗯。”
  二人俱默。竹林深处又飞出几只萤火,悠悠绕水而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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