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沈怀南自萧铁山身旁踉跄立起,行至顾安面前单膝跪倒,低着头,望着萧铁山的尸身,良久,哑声道:“萧大哥怀里的信。”顾安抬头望向完颜珏:“取出来,放在我怀里。”完颜珏不动。稍顷,她自墙上直起身,走到萧铁山身畔蹲下,探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封信来。那信纸已磨得破烂,折痕处起了毛,边角尽皆卷起。她将信放入顾安怀中,随即立起,退至墙边倚着,闭上了眼睛。
  顾安低头望向墨无鸢。墨无鸢仍伏在她身侧,一动不动,那只手搭在顾安肩上,始终不曾松开。顾安瞧了一阵,道:“沈先生,剑鞘。石棺之中尚有何物,你去瞧瞧。”沈怀南点了点头,行至石棺之侧。棺盖半开半合,青白色的幽光自缝隙间漏出。他探头往里望了一眼,道:“里头有一具骸骨,手边搁着一枚竹简。”
  他将竹简取出,借着剑鞘之光细看,念道:“墨家第九代家主墨祁,谨以此简,告后来者。天子剑成于墨家之手,天下因之而定。七人约于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吾持剑鞘而遁,非为背约,实不甘也。高宗皇帝逼问剑之下落,吾不言。墨家因之而灭,吾独活,愧也。自囚于此,以待墨家后人。剑鞘之上,刻天子剑之秘,以墨家文字,非墨家传人不能解。玉佩为钥,剑鞘为锁,二者合一,剑秘方现。后来者,汝既见此简,当是墨家血脉。剑鞘付汝,天子剑之秘付汝。墨家存亡,系于汝一身。切记——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慎之,慎之。”
  念罢,石室中一片寂静。沈怀南将竹简放回石棺,行至顾安身旁接过剑鞘细看,半晌摇了摇头:“看不懂。须得等墨姑娘醒来。”
  顾安以左手接过剑鞘,搁在膝上。完颜珏靠在墙上,望着石棺中漏出的幽光,一言不发。
  “听风阁能救她么?”顾安声音极轻。完颜珏走过来探了探墨无鸢的脉息,道:“能。我设法子。”顾安将剑鞘别在腰间,信揣入怀中,以左手撑地缓缓立起,弯下腰去将墨无鸢揽起。沈怀南以左手扶住另一侧。两人架着墨无鸢行至地道口下,一根绳索自洞口垂了下来。三人一个接一个攀了上去。
  那和尚立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施主,有些物事,寻着了,比寻不着更重。”说罢拿起扫帚,出院去了。
  几人回到临安城时天色将暮。完颜珏领着他们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叩开一扇黑漆门。院中立着几个灰衣汉子,见了完颜珏俱低头垂手。完颜珏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屋子,沈怀南将墨无鸢放在床上。完颜珏朝门外道:“叫大夫。”她转过身望向顾安:“你坐下。”顾安不动。完颜珏不再言语,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街巷。顾安靠着门框,立在原处。
  沈怀南行至完颜珏面前:“借几个人,萧大哥还在底下。”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灰衣人推门而入。完颜珏道:“去栖真院,将底下的人抬出来埋了。”沈怀南跟了上去,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
  不多时,大夫到了,搭上墨无鸢的脉,按了许久,摇头道:“伤了根本,血脉枯竭,五脏俱损。老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他写了方子递给顾安,又看了看顾安的右臂,以木板夹住歪歪扭扭地缠了几道,便背起药箱走了。
  完颜珏立在窗边,转过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个老者推门而入,头发花白,双目极亮。他搭了墨无鸢的脉,沉吟道:“以血饲剑,虹鸢剑——这是墨家的禁术。这位姑娘是墨家的人?”完颜珏点了点头。老者道:“苏州名剑山庄有一处寒潭,能养剑也能养人。将她送过去,每日泡在潭水里,兴许能养回来。只是庄主向明月性子古怪,不好说话。”完颜珏道:“我来谈。”老者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完颜珏走到顾安面前,低头望了望她胳膊上歪歪扭扭的木板,蹲下身去拆开重新缠过,系紧了打了一个结,立起身来望了她一眼。顾安也望着她。完颜珏转身推门出去了。
  完颜珏立在门口,一人自院外匆匆走入低声说了几句。完颜珏眉头微动:“名剑山庄的人?”那人点头道:“少庄主向云亭在临安,说想见长老。”完颜珏转过身来望了顾安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皱了皱眉:“你这裙子。”顾安低头望去,裙摆不知何时撕破了一道口子,自膝弯直裂到脚踝。“破了也不晓得。”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进来蹲下身量了尺寸,退了出去。完颜珏转身往外行去:“走。”顾安立起身来跟在她后面,两人穿过院子步入前厅。
  厅中坐着一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月白长衫,面容清瘦,眉目疏淡,手端一盏茶慢慢呷着。见完颜珏进来,他放下茶盏立起身来,拱手道:“木长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发间那支红玛瑙簪子——簪头一朵芍药,开得极满,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完颜珏在主位坐下,顾安立在她身侧。向云亭望了望顾安吊着的右臂和裙摆上的裂口,并不发问,只道:“家父收到了长老的信。”完颜珏点头道:“庄主意下如何?”
  向云亭默然片刻,道:“家父说,寒潭是名剑山庄的根基,从不外借。但长老开了口,不能不卖这个面子。”他顿了一顿,“家父有一桩事,想请长老相助。”
  完颜珏道:“说。”
  向云亭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在桌上,画着一柄剑,剑身修长,剑柄古朴,旁边写着“寒霜”二字。“这是衡山派创派祖师李长风的佩剑。两百年前,李长风仗此剑创立衡山,过世后此剑便失了踪迹。家父寻了几十年,近日方查到剑在衡山,葬于李长风的墓中。”
  完颜珏不语。
  向云亭又道:“名剑山庄以铸剑名世,寒霜剑乃百年前之名器。家父一直想寻到它,一观当年的铸剑之法。长老若能将寒霜剑的下落告知,寒潭随时可用。”
  完颜珏默然片刻,道:“剑在衡山?”
  向云亭点头道:“家父查到的线索确是如此。只是衡山派乃名门正派,我等不能明着去掘人家的祖坟。”他没说下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我应承你。”
  向云亭望着她,目光中颇有几分迟疑:“长老不问问清楚?”
  完颜珏立起身来:“听风阁说的话算数。你信是不信?”
  向云亭默然片刻,也立起身来,拱手道:“长老是信人。家父说过,木长老开了口不必多问。”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寒潭已备妥,随时可送人过去。”完颜珏点了点头。向云亭带着人出去了。
  前厅中只剩下完颜珏与顾安二人。完颜珏立在桌前,并不回头。顾安立在她身侧,望着她发间那支簪子,望了许久。完颜珏也不作声,转身往前厅外行去。行至门口,脚步一顿:“走。”
  完颜珏当先走了出去,顾安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发间那支红玛瑙的簪子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向云亭的人抬着担架自屋中出来,墨无鸢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顾安跟了上去,行至门口被完颜珏拦住。
  “你进去做什么?”
  “她一个人。”顾安望着她,不再说话。
  完颜珏并不让开:“寒潭的寒气你这条胳膊受不住。你进去了,还得再添一个人照料你。”
  顾安不语。两人立在门口,谁也不肯让谁。担架已抬出了院子,向云亭回头望了一眼并不停步,径自去了。顾安望着担架消失在巷口,并不追赶,立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望了许久。完颜珏靠在门框上抱着臂膀望着顾安。
  过了许久,顾安转过身来:“帮我个忙。完颜铮在三皇子府邸,你替我知会他一声,叫他跟着去。蓝拂衣还在那边,派人盯着三皇子的动静。”
  完颜珏默然片刻:“还有呢?”
  顾安想了想:“没有了。”
  完颜珏望了她一眼,转过身往院中行去。行了几步,忽然道:“临安分舵里有些武功秘籍,你自去翻翻,瞧瞧可有合左手使的。你这胳膊一时半刻好不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并不跟上去,低下头望了望自己吊着的右臂和裙摆上的裂口,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立了片刻,转身往院中行去。
  临安分舵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院中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堂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完颜珏走在前头,脚步不快,顾安跟在后面。分舵里的人见了她俱停步垂手,有唤“长老”的,有唤“木长老”的,有唤“当家的”的,她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行去。
  行至正堂后面的藏书楼前,完颜珏停住脚步,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开门。”那人连忙推开沉重的木门,退到一旁。
  藏书楼不大,上下两层,四面墙上皆是书架,摆满了书册。完颜珏上了二楼,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手指自书脊上缓缓滑过。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了回去。抽出第三本时,她瞧了几眼,递与顾安:“这本。左手使的。”顾安接过,封面上写着“反手剑诀”四字,翻开瞧了几页,收入怀中。完颜珏又抽出一本递了过来:“这本也是。”顾安接过,是《左手刀法》,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并不看她,已在翻第四本了。“够了。”顾安道。完颜珏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望着她:“你那条胳膊,大夫说了两个月不能动弹。两个月,你总不能日日坐着发呆。”顾安不语。完颜珏自她身侧行了过去,下了楼。
  是夜,沈怀南尚未归来。顾安独自立在院中,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自怀中取出那本《左手刀法》,翻至第一页,纸上画着一个人左手握刀,刀尖指地,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她瞧了几遍,将书搁在石桌上,自腰间抽出铁笛——右手用不得,只能以左手使。铁笛比刀沉,握在左手里颇不顺手,试着比划了一下,动作极慢,歪歪扭扭的。她停了一停,又瞧了瞧书上的图,再试一遍,仍是不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这般练法,练到明日也练不会。”顾安回过头去,完颜珏立在廊下,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靠在柱子上抱着臂膀,不知已瞧了多久。完颜珏走了过来,自她手中取过铁笛,左手握住手腕一翻,笛尖点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动作极慢极稳,力道自肩而肘、自肘而腕、自腕而笛尖,一气呵成。她将铁笛递还顾安:“手腕莫要僵。力自肩发,不是自腕发。你右手使刀之时,不是这样的。”顾安接过铁笛,试着比划了一下,这一回顺了些,却还不够。完颜珏立在旁边,并不走开,也不言语。顾安又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月光移过墙头,又移开去。练到第十遍时,手腕终于顺了,笛尖点出,带着风声,在月光里画了一道弧。她停下手来,微微喘了口气。完颜珏靠在柱子上望了她一眼:“还行。”转过身往屋中行去,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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