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望了望顾远山,又望了望墨无鸢,心中忽然一松。他一生最怕做别人的累赘,此刻见面前的小辈们一个个都要为他拼命,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他转过头来,朝顾远山咧嘴一笑:“顾远山,你发了毒誓见不了你婆娘,我张横舟可没发过誓。我今日便去见我的了。”话音未落,脖颈往前一送,刀锋入肉。
  “张前辈!”李沅蘅大喝。
  顾安心下震动,双目赤红,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浑身血脉似要炸开。她一把推开沈怀南,厉声喝道:“护着自己!”话音未落,人已提刀掠出。墨无鸢一言不发,短剑出鞘,紧紧随在身侧,面上苍白如纸,眼中却似凝了两点寒星,冷得怕人。两人一左一右,便如两道劈开夜色的闪电,直直刺入晏军阵中。
  顾安陌刀横扫,逼退当先三人,墨无鸢短剑从她身侧递出,刺入第四人肋下。晏兵从两侧涌来,刀枪齐举,墨无鸢剑光连闪,守在顾安身后,一步不退。李沅蘅、向明月、秦少英纷纷挺剑厮杀,栈桥上剑气翻涌。
  顾安已冲至段厉天面前。陌刀出鞘,当头劈下。段厉天左手断水刀一封,右手斩愁剑斜削,双刃齐架。第二刀又到,段厉天举双刃再架,被压得单膝跪地。顾安收刀,退后半步,陌刀自下而上斜撩,穿过肋下,透出肩头。段厉天双刃脱手落地,苦笑一声:“我是赵氏天家血脉,你敢杀我?”顾安不理,看也不看,拔刀,抬脚将他踢落江中。水花一翻,再无踪迹。
  顾安、李沅蘅、墨无鸢皆是高手,又有向明月与秦少英助阵,不消片刻,几十晏军便已杀得七零八落。
  残兵溃散。墨无鸢收剑,走到张横舟轮椅前蹲下,伸手去擦他衣襟上的血迹,血已干了,擦不掉。她的手指垂落身侧,微微发颤。
  顾安望着顾远山,哑声道:"你为什么要逼死张叔?"
  顾远山神色不动:"你可知道,当年是张横舟将福柔帝姬的事密报赵构的?顾家灭门之祸,根由便在此处。"
  顾安摇头:"爹,你疯了。"
  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陌刀翻转,刀背横拍。顾远山不闪不避,双掌一错,以肉掌硬接刀背,掌心一翻一按,一股浑厚内力自刀身传来,正是少林正宗的大力金刚掌法。顾安只觉刀身猛地一震,虎口隐隐发麻,连忙撤刀变招,斜劈而下。顾远山脚下不动,双掌连环拍出,掌风雄浑,每一掌都挟着开碑裂石之势,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降魔掌。
  父女二人在栈桥上斗在一处,刀光霍霍,掌影翻飞。那陌刀沉重,顾安内力又厚,每一刀劈下,都挟着风雷之势,震得顾远山手臂发麻。但顾远山掌法精纯,双掌往来如电,脚下丁丁卯卯,稳如磐石,竟不稍让。堪堪拆到第八招,顾安猛地变招,陌刀由劈转撩,自下而上斜斜挑起,刀锋破空,声若裂帛。顾远山双掌一封,掌心抵住刀背,借势向后一纵,退开三步,稳稳立定。
  顾安不收刀,刀锋直指他面门,胸中气血翻涌,想起张横舟颈间那道血痕,一股烈火直冲顶门,便要往前刺去。斜刺里寒霜剑递出,轻轻抵住她刀身,将那一刀拦在半空——李沅蘅低声道:"安儿,别。"
  沈怀南从一旁扑了上来,双臂一张,从身后死死抱住顾安,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别杀……别杀……顾安,别杀……"
  她低头看着刀下那张脸,指尖抖得厉害——这一刀下去,便再也没有父亲了;可收刀,张叔的血便白流了。她立在原处,进退不得,眼眶通红。
  顾远山却笑了笑,不语。
  顾安转头望向墨无鸢,哑声道:“姊姊,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墨无鸢蹲在张横舟轮椅旁,低着头,半晌才慢慢抬起脸来,江风吹散鬓发,面上无泪,唯余沉沉一片平静。她轻声道:“放了。”顿了顿,又道:“当年祁连山上,你曾听他说起过,他们五人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是何等逍遥自在。我不愿日后你回想起来,心里头只余下一笔血债。”
  顾安收了刀,退开两步。刀尖垂落。
  顾远山理了理衣襟,望着江面沉沉道:“收复故土,光复大晏。旁的事,我都顾不得了。”
  顾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哑声道:爹爹,娘亲没了,张叔也没了,你周遭的人,一个个都去了。你心心念念要回去的那片地,人都死尽了,还算是你的故土么?”
  顾远山身子一震,张口欲言,终于无语。转过身,大步没入晨雾,再不回头。
  顾安独立雾中,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李沅蘅行至她身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待雾中再无踪迹,顾安才缓缓收回目光。她弯腰拾起天子剑,与陌刀一并负在身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低声道:“走罢。”
  向明月朝着张横舟的尸身磕了三个头。顾安拾起断水刀递了过去:“名剑山庄的东西,带回去。”向明月接过长刀,道了声谢,转身没入晨光之中。
  秦少英立在原地,看着段厉天落水的那片江面,沉默片刻,道:“此前苗疆的蓝白凤曾得了一桩奇术,说是能在五毒秘境中起死回生,眼下他在香山。你们若信得过,不妨将张前辈的尸身运过去试一试。”
  墨无鸢与顾安摇了摇头,道:“世上哪有复活的法子,我亲眼见过,无非是活死人罢了。”秦少英听了,不再多言。段厉天一死,青城派的危局便算解了,他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回衡山,接妻儿离开那是非之地。他朝众人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往西而去。马蹄声渐远,终于被晨风吞没。
  几人将张横舟的尸身运回漳州。一路之上,墨无鸢与顾安日夕为他擦拭身体,又沿途购得冰块层层裹住,昼夜不敢稍歇。抵得漳州境内墨家老宅时,已是七日之后。
  后院中那棵乌冈栎,乃张横舟生前亲手所植,枝叶婆娑,亭亭如盖。几人合力掘开树根,挖土为穴,深可七尺。顾安抽出短刀,在树干上削平一片树皮,运刀如笔,刻下第一行字:
  "晏故张公讳横舟府君之墓"
  刻完一行,停了停,又刻第二行。先写"孝女墨氏无鸢",刀尖悬了一悬,她望着那行字默然片刻,又添一行:"次女顾氏安"。复顿一顿,再刻一行:"次女婿衡山李氏沅蘅"。刻罢,她将木板插于坟前,退后两步,竟是泪如雨下。
  墨无鸢抬起头来,望见那几行字,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落泪。沈怀南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肩头。
  四人齐齐跪倒,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段厉天遗下断水刀与斩愁剑,顾安道:"断水刀送回名剑山庄,交还公孙兰,也算有个交代。"又转向墨无鸢,"斩愁剑你日后送还。"墨无鸢点头应了。
  至于那柄天子剑,顾安只说了三个字:"毁了吧。"众人俱无异议。
  墨无鸢将剑身送入炉膛,烈焰吞没剑脊,烧了许久,剑身那道暗红脉络渐次亮起,如血脉搏动,一明一灭。又过一炷香时分,剑身由暗红转赤,由赤转炽白,通体如熔岩流淌。墨无鸢以铁钳夹出,置于铁砧之上,抡锤便砸——铛的一声,锤头弹回,剑身纹丝不动。她放下锤,抽出短刃在腕上一划,鲜血滴落铁上,滋滋作响,丝丝渗入铁质之中。片刻之间,玄铁终于软了下来。她重新抡锤,一锤接一锤砸了下去,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沈怀南接过铁锤助她。顾安看了一会儿,也走上前去,道:"我来。"她接锤在手,抡圆了砸下,一锤重似一锤,便似要将胸中郁积的块垒一并砸碎。李沅蘅默默走到她身侧,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抚。
  姊妹二人轮番锻打,终将那柄天子剑打成一块浑圆铁锭,乌沉沉的,再无半分昔日神兵的影子。墨无鸢又烧了一回,铸成几柄小刀,长短不一,刃口倒也锋利,却不过是寻常铁器罢了。
  顾安取过一柄看了看,忽然道:"街角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衣裳破旧,送给他们罢。"沈怀南接过小刀出去了。不多时回来,道:"给了,一人一把。"
  五人推开铺门,天色微明。街角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兴高采烈地比划着手里的新物件。他们大约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一柄天子剑,更不知道那剑曾引得多少英雄豪杰折腰。他们手里捏着的,不过是几柄削树枝的短刀罢了。
作者有话说:
苻坚,前秦君主,雄才大略,为人宽厚,堪称中国历史上难得的仁君之一,亦是我私心颇为敬佩的历史人物之一。即位后,他重用汉人王猛,锐意改革,先后吞灭前燕、前凉等割据政权,一统北方,确是卓有作为的英主。然晚年急于混一南北,淝水一役,因指挥失误,为东晋所乘,大败而归,前秦帝国由此土崩瓦解,他亦终为部将姚苌缢杀。
数年前游陕,我特意租车寻至他的墓前。墓地荒芜,无人看护,亦非景区,唯孤冢一座,据说还只是衣冠葬——其真身早已为乱军所毁,不知所踪。当地村民感念这位仁君,竟在墓园遍植菊花;偏我盛夏往访,无缘得见秋菊满园之景,深以为憾。
每思苻坚,总不免于淝水一役反复盘桓。若说完颜亮南征之败,败在穷兵黩武,那苻坚呢?后来读史,常与人论:败因恐怕是刚愎自用,是临终未遵王猛“勿以慕容氏为倚”的遗诫。可我总觉未尽其意——他真正缺的,或许只是刘秀那般恰逢其时的狂风。于是不得不问:历史的成败,当真有什么铁律可循?抑或,更多不过是一连串无从预料的偶然,在合谋作祟?


第93章 一坛旧酒江风冷意 两日新程马蹄轻扬
  漳州诸事既毕,李沅蘅便吩咐沈怀南先行回山,将这数月来的变故,面陈李慕。沈怀南一听,登时头大如斗。李慕年过七旬,骤然闻得公孙漱雪的噩耗,老人家如何经受得住?再者自己生来嘴笨,这等生死大事,从何说起?他搓着手踌躇了半日,涨红了脸,方结结巴巴地道:“李、李掌门……这等事,还是……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回去说罢。我、我嘴拙,怕是越说越糟。”
  李沅蘅与顾安久别重逢,尚未温存几日,转眼又要分开,心下实是难舍。况且墨无鸢和顾安二人,都是郁郁寡欢,偏生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对坐着往往一整日也不交一语。李沅蘅瞧着,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委实放心不下。
  顾安见她眉间锁着愁意,便道:“你先写封信,着沈怀南送回衡山,交到师叔祖手中,把话写明白了就是。”李沅蘅听了,觉得有理,当下研墨铺纸,将前因后果一一写尽,封好了递与沈怀南。沈怀南接过信,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当即抱拳一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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