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油灯光晕昏黄,只照得水面下二尺,再往深处便是一团浓稠墨黑,什么都瞧不见。水流冰冷有力,将他缓缓往石桩方向扯去。他顺水漂去,右掌贴水,五指大张,一寸一寸向前探。
  第一回,空空如也。浮上换气,再沉。第二回,指尖所及唯石苔泥沙,无剑。第三回,仍是空。
  第三次出水,他唇已冻得紫黑,牙关相击,趴在桥边喘如风箱。李沅蘅蹲身披衣,触到他后背,觉出他浑身发抖。
  段厉天冷冷道:“第四回了。他撑不了几回。”脚下却已挪到栈桥边缘,目光如钉。
  张横舟掐指一算,沉声道:“潮水将至顶点,剑当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只那两三息工夫——出手要快。”
  顾远山不答,双手在衣摆上狠擦两把,弯腰第四次没入水中。
  这一回,水下力道骤变,如整条大江翻了底,一股浑沉暗流裹挟泥沙直往岸边涌来。顾远山闭了双眼,只凭水流方向辨位,右掌贴水,五指大张,顺着那股劲道漂去。忽然间,指尖触到一处异样的平静,便似湍流之中嵌了一块静水,不推不拉,纹丝不动。他心头一跳:便是这里了。
  他探手入那层静水之中,指腹划过冰凉滞流——触到一物,细长,坚硬,棱角分明。剑柄。
  五指合拢,紧紧攥住。那一瞬间,剑身猛地一震,便如一尾沉睡多年的黑蛟被人攥住了七寸,骤然惊醒,奋力挣扎。潮水恰在此时涨至极处,滞水散开,底流骤然发力,一股浑沉力道自剑上传来,直将他整个人往江心深处扯去。顾远山只觉整条右臂几欲脱臼,闷哼一声,左臂也搭了上去,十指如钩死扣剑柄,双腿奋力蹬水,拼命往回拽。
  水面上麻绳猛地绷直,水花四溅。李沅蘅手腕一紧,收绳如织,段厉天一步抢上,两人合力,速增一倍。水花翻涌间,顾远山头颅冲出水面,大口喘气,伏在栈桥边,浑身发抖,唇紫肤寒,冷如冰铁。可他右手始终死攥剑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半分不肯松开。
  李沅蘅松绳蹲身,掌按他后心命门,内力缓缓渡入。顾远山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像是被那口暖气活活唤醒。他趴在桥板上喘了许久,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嘴角动了动,似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将手中那柄剑往前递了递。那剑遍体乌沉,水珠滚落,不沾半点泥垢,寒光隐隐,便如一截沉睡多年、忽然睁眼的黑蛟。
  顾远山喘匀了气,盯着那剑看了半晌,忽道:"段兄,有劳了。"
  段厉天不多言,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两柄兵刃一刚一柔,同炉所出,天下能同时运使之人,唯他一个。他蹲身将天子剑平放桥板之上,刀剑并举,沿剑脊两侧接缝猛然一合——"当"的一声清响,如敲碎铁壳。
  剑壳应声裂开,两片剑身向外翻开,露出空心夹层。腹内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蝇头小楷,从剑格直延至剑尖,月光照处,青灰光泽隐隐,笔画方折刚硬,竟是的墨家文字。
  众人围拢看去,满目纵横,不知几千言。张横舟指尖抚过那些笔画,眉头越皱越紧。李沅蘅低声道:"写的是什么?"
  张横舟摇了摇头:"墨家文字,秦火后便已失传,天下能识者屈指可数。这一剑腹中所藏,怕不下千余言。"他顿了一顿,语声沉了下去,"传说尽录于一部《墨经》,秦时已佚。若这一剑之中藏的便是那部佚经……也是锻造之法。"
  正说着,远处马蹄骤响,四骑踏月而来。当先一人翻身落马,踉跄奔至栈桥,望见顾远山湿淋淋地立在月色里,猛地顿住脚,随即扑跪在地,颤声道:"爹爹!"
  悲喜交迸,便只这两个字。
  顾远山垂目看她,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按:"起来,地上凉。"
  顾安不答,双臂一展,直扑进他怀里,搂住了便不松手。他衣衫尽湿,水渍洇她满面,她浑不在意,只将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微颤。满堂寂然,众人心中俱是一动:父女天性,岂是几句冷言抹得去的?
  顾安好容易止住泪,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方挣开身,一把拉过李沅蘅,带到顾远山面前,昂首道:"爹爹,这是我妻子,李沅蘅。"
  李沅蘅抬眼望去,顾远山也正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不热不避,俱是淡淡。顾远山未置一词,只将目光移回顾安脸上,神色如常。
  李沅蘅目光落在顾安肩头,忽然顿住。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裹伤布条上透出暗红血迹,赶路颠簸崩裂,又渗出殷红来。
  李沅蘅心头一紧:"什么时候伤的?"
  顾安笑道:"过江时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可那血迹渗了好几层布,分明不是轻伤。
  李沅蘅伸手便去拨她衣料,顾安却侧身一让,将她手轻轻拨开,笑道:"先不忙。"说着转身一把拉过墨无鸢,扯到身侧,昂头扬声,语带得意,又隐着几分哽咽:"爹爹,这是墨无鸢,我结拜的姊姊。当年你与墨伯父订下的儿女之约,今日总算不曾落空。"
  墨无鸢被她拽得措手不及,仍是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
  顾安又转手一指张横舟,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认认真真地道:"爹爹,张叔这许多年待我恩重如山,衣食起居,无一不悉心照料。我——"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咽住了,"我心中当他,便如亲父一般。"
  众人都未想到顾安会当着生父的面上这样说,俱是一怔。张横舟望着顾安侧影,嘴角微动,终是无言。顾远山目光在顾安与张横舟之间缓缓转了一回,神色不动,只是微微别过头去。
  顾安又指向公孙漱雪,还欲再说,顾远山忽然抬手止住了她:“以前的事,等今日了了再说。”
  顾安欲言又止,望了公孙漱雪一眼,见她神色淡淡,仿佛说与不说,全然与她无关,便也住了口。
  话音未落,堤岸上脚步杂沓。虚尘率七八名少林僧人疾步而来,当先一位枯瘦老僧,正是达摩院首座玄寂。达摩院首座玄寂隐居少林寺多年,早不问世事,众人竟都是一次见,不由都怔了一怔。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远山身上,合十道:“顾施主,方丈之死,老衲查了许久。终是查到了你头上。”
  栈桥上一静。顾远山转过身来,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玄寂捻着念珠,指节停了一停,缓缓道:“当年你顾家遭难,流落江湖,是你寻上少林寺,说借宿三月便走。老衲见你家破人亡,心中不忍,又见你日日抄经礼佛,只当你已放下旧怨,便容你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七年。直到方丈圆寂,智圆身死,老衲才明白——那七年,你是在布一张网。少林寺的慈悲,竟成了你手中的刀。”
  顾远山没有答话。
  顾安望了父亲一眼,当即拔刀护在父亲身前,朗声道:“我顾家父女今日在此,有甚么恩怨,便一起来。”栈桥上诸人皆是一怔。
  李沅蘅猛拉顾安衣袖,低声道:“安儿——”却拉不动。她心中长叹一口气,虚尘低诵了一声佛号,道:“李师妹,你当真要和她一块?”
  李沅蘅沉默片刻,方道:“虚尘师兄,对不住了。全当我所嫁非良人罢。”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按剑立于顾安身侧,不再多言。
  玄寂捻珠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低声道:“顾施主,老衲多年不曾与人动手。但今日这一掌,是替方丈还的。”话音未落,一掌已到。掌影重重,正是少林千手如来掌。顾远山般若掌硬接而上,沉闷的震响在栈桥上荡开。
  顾安提刀便要上前,李沅蘅长剑也已出鞘,二人几乎同时踏出一步,刀光剑影一左一右,护在顾远山身侧。三人并肩而立,刀、剑、掌齐齐迎向玄寂。三招拆过,玄寂被逼退半步,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正欲再进,栈桥尽头一声怒喝:“死丫头!给老子滚回来!”话音未落,一只烟斗脱手飞来。顾安左手探出,凌空抓住,退步走到张横舟面前,往他膝上一放。李沅蘅收剑退后,在顾安腰上狠狠一掐。墨无鸢也乘机抓住顾安的手,不让她再往前。见顾安站定,众人心中都长出口气。
  栈桥上掌风激荡,忽然远处马蹄声急,踏碎夜色,由远及近。栈桥上众人齐齐循声望去——数十骑冲出夜色,蹄声如鼓,月光下烟尘翻卷,直奔栈桥而来。
  完颜承麟一骑当先破雾而出,甲胄残破,身后三四十骑紧随。他勒马扫过栈桥,目光落在那柄裂开的天子剑壳上,冷冷一笑:“原来在这里。”手一挥,骑兵齐刷刷拔刀。
  可他目光掠过众人时忽然顿住,落在公孙漱雪脸上,猛地一震,脱口道:“雪儿?”声音又惊又喜,浑不似方才那般冷厉。他抬手止住拔刀声,骑兵们面面相觑,刀悬在半空。完颜承麟望着公孙漱雪,像是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公孙漱雪面色淡淡,不应。
  顾远山与玄寂各自收招,分站两侧。
  完颜承麟翻身下马,摘下硬弓,往栈桥木板上一插。弓臂入木三分。
  “我女真人以骑射取天下,”他拍了拍弓臂,“今日我便拿它立个规矩——恩怨一并了,一个一个来。”
  他解下腰间长刀,横刀而立,目光落在玄寂身上:“少林寺囚我二十年。那二十年里,你们待我不薄,斋饭没短过一顿,伤药没断过一日,这些我都记得。”他顿了一顿,刀尖微微抬起,“可囚,终究是囚。大师,那便从你开始。”
  玄寂将念珠往腕上一缠,缓缓踏出一步,栈桥木板在他脚下微微一沉。
  完颜承麟忽地仰天长笑,笑声如闷雷滚过喉间,越拔越高,撕开夜风,震得江波浮动、桥板嗡嗡作响。笑到气尽,声音忽地塌了下去,咳了两声,直起身来,脸上笑意未退,眼眶里却有什么亮了一亮。
  他提起腰间皮囊,仰头猛灌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落,他也不擦,将皮囊往江中一掷,水花溅起,复又归平。刀锋一翻,又欺身而上,脚步踉跄,刀势却比方才快了三分。众人心头一沉——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全是把碎骨头往肚里吞的回响。
  这一回刀势全变了——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像醉汉持刀,可每一刀都挟着一股疯蛮至极的力道,又狠又快,全无章法,偏生密不透风。玄寂连挡数刀,被那股蛮横的醉意压得连连后退。一刀斜劈削下半截僧袍,第二刀横斩玄寂仰身避过,退了两步,后脚已踩到栈桥边缘。完颜承麟却不追,长刀一翻,转头望向顾安,咧嘴一笑:“顾安,你那刀法,比我如何?”顾安不答。他便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刀锋一转,又朝玄寂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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