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见李沅蘅别开头去,便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那也罢了。你把要问的写下来,我带去少林,问那完颜承麟便是。”
  范凡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从怀里掏出纸笔,铺在膝上,埋头便写。写了又涂,涂了又写,足足写了一盏茶时分,才将一张纸递过来。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了箭头,瞧得人眼花缭乱。
  顾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也看不大懂,便折好了收入怀中。
  范凡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只说了句:“顾姑娘,路上小心。”
  顾安偏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解下腰间水囊,递到范凡面前,道:“这几日竟没能和你喝上一杯,这囊酒你拿去。”
  范凡一怔,抬头看了看她。李沅蘅没有看他,将水囊搁在他手里,转身便走了。
  范凡捧着水囊,拔开塞子,一股酒气冲了出来。他凑近闻了闻,仰头饮了一口,眯起眼睛,咂了咂嘴,又饮了一口。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连日来的憔悴也淡了几分。他将塞子塞好,把水囊轻轻放在膝边,手指在囊面上按了按,低声道:“好酒。”
  顾安将木匣子和信交给驿站的人,便翻身上马。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走了半日,路边树影婆娑,蝉声聒噪。李沅蘅忽道:“你不直接回北边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总觉得阿珏那边有些甚么,说不上来,心里不踏实。”
  李沅蘅道:“北边总还有些念想罢?”
  顾安只当她问的是军中旧部,笑道:“自然是有的。”
  李沅蘅“嗯”了一声,手上缰绳绕了个圈。
  顾安偏头瞧她,见她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便不再问了。两人策马往北,一路上再没多说一句话。
  不一日,已近淮水。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驱驴的商队、骑马的女真贵人、步行的南晏百姓,南来北往,倒也太平。
  顾安叼着松枝,勒马望了望,道:“襄阳战后,南北议了和,行商倒多了。”李沅蘅点了点头。
  到了渡口,栅栏前已有十余人排队等候。顾安戴上帷帽,青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李沅蘅换了石青直裰,腰系丝绦,头上挽了巾帻,又将眉毛画粗了几分,远远望去,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君。
  轮到二人,一个老兵抬起头来,瞧了瞧二人。
  “哪里人?往何处去?”
  “衡阳人氏,姓李,往洛阳投亲。”李沅蘅压低了声音。
  老兵接过文牒翻了翻,还了回来,目光转向顾安:“这位是?”
  “内人。”李沅蘅道。
  老兵拿刀鞘挑了挑顾安鞍旁裹着布的陌刀:“带的甚么?”
  “防身的刀。北边路上不太平,带着壮壮胆。”顾安将声音放粗了些。
  老兵摆了摆手:“去罢。”
  顾安牵马过了栅栏,走出十余步,忽道:“你方才叫我甚么?”
  “内人。”李沅蘅头也不回。
  顾安嘴里枯枝一咬,咔嚓一声,断了。
  又行了两日,山峦起伏,官道两旁行人渐少。顾安忽然勒马,摘下帷帽,掀开青纱,长长吐了口气:“不扮了,闷也闷死了。”李沅蘅没接话。顾安见李沅蘅神色淡淡的,心里发毛,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走了一阵,顾安到底没忍住,又把帷帽戴了回去,含混道:“行了罢?”
  李沅蘅“嗯”了一声,策马跟了上来,却隔了两步远近。
  远处少林寺钟声悠悠传来,在群山之间回荡。
  顾安勒住马,侧耳听了一阵,道:“到了。”
  只见暮霭沉沉,将半个山头都笼住了,只隐约看得见几重殿脊,飞檐翘角,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几笔苍劲的轮廓。
  两人策马缓行,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古木参天,树影森森。
  山门已在望中。
  一个知客僧站在门廊下,见二人牵马而来,上前合十道:“二位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顾安摘下帷帽,抱拳道:“烦劳师父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完颜承麟。”
  知客僧一怔,打量了顾安一番,转身入内。
  不多时,山门里走出一个僧人,穿一身灰色僧袍,步履从容。他见了二人,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师妹,许久不见。”
  李沅蘅抱拳道:“虚尘师兄。”
  虚尘又朝顾安合十道:“顾施主。”
  李沅蘅道:“虚尘师兄,我们来寻一个人。”
  “谁?”
  “完颜承麟。”
  虚尘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
  李沅蘅眉头微蹙。顾安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专程从漳州赶来,确有要事。”
  “敝寺上下,并无此人。”
  “可有带发修行的居士?或是隐居的客人?”
  “不曾有。”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虚尘师兄,你我相交多年——”
  虚尘合十道:“李师妹,贫僧若知道,断无不告之理。”
  李沅蘅与顾安对望一眼,心下都知虚尘是有意隐瞒,便不再多言。二人辞别虚尘,转身拐进山门一侧的石阶。
  顾安低声道:“虚尘守着的那处院子,在后山竹林深处。从东边绕过去,有一道小门。”
  李沅蘅道:“你怎知道?”
  顾安道:“当年偷书还书,反反复复来了多少回,能不知道么?”
  李沅蘅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默然片刻,道:“既是虚尘守着,他武功不弱,硬闯不得。”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这事我一个人来便了。你在这等着。”
  李沅蘅不答。
  顾安道:“你是衡山派的掌门,若叫人拿了,脸上须不好看。我一个无门无派的,大不了跑了便是。”
  李沅蘅望着山门内那片黄墙黑瓦,过了片刻,道:“那便等晚上。我与你同去。”
  顾安暗暗叹气,心道:我说不过她,打也打不过她。当下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
  暮色落尽,少林寺的钟声也歇了。二人绕到少室山后山,摸进那片竹林。
  竹林深处,静得出奇,远远望见一道矮墙,墙内隐隐露出屋角。
  顾安蹲在竹林里,叼着松枝,等了一阵,渐渐有些不耐。她纵身跃上院墙外那棵千年古松,寻了一根横枝靠上去坐了。李沅蘅也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目光随意往头顶的树枝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上,有一道斜斜的接痕,皮色深浅不一,纹路也不相连。那接法极其精巧,若不是凑近了细看,决计瞧不出来。接上去的枝干上长出的叶子与旁边的松针全然不同——窄而长,边缘带着细齿,竟是樟树的叶子。
  松树上接樟枝,闻所未闻。二人各自望着根树枝,心下大奇。
  夜色降临,山间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丝丝缕缕,缠着松柏的枝干,将整座少林寺笼在一片青灰之中。
  顾安从树上跃下,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二人翻过院墙,穿过一条窄巷,来到那处院子前。顾安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中一间厢房,门窗紧闭。顾安伸手去推,门是虚掩的。她正要迈步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位施主,夜闯少林,所为何事?”
  顾安回过头,虚尘站在院门口,灰色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双手合十。
  顾安抱拳道:“虚尘师兄,我们寻人。”
  “贫僧说过,没有这个人。”
  “那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虚尘摇了摇头,道:“此乃敝寺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二位请回罢。”
  李沅蘅与顾安对视一眼,皆知这一战在所难免,便往前踏了一步。
  虚尘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顾安侧身避开,右手已握住陌刀刀柄,刀光一闪,从布裹中抽了出来,直取虚尘肩头。这一招去势极快,刀锋未至,刀风已激得虚尘僧袍紧贴身上。
  虚尘却不闪避,右手骈指如剑,不偏不倚,正点在刀面之上。只听“铛”的一声,声如金石相交,陌刀荡了开去,顾安虎口一震,退了半步。
  便在此时,李沅蘅从侧翼欺上,寒霜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招“回风拂柳”,刺向虚尘腰肋。剑锋过处,带起一阵寒意,正是寒霜剑的奇特之处。
  虚尘身形一转,灰色僧袍鼓荡如帆,袍袖翻飞之间,一双肉掌上下翻飞,竟将二人攻势尽数接了下来。他武功极高,掌力沉雄,掌风到处,逼得顾安陌刀施展不开。
  转瞬间斗了三十余招。虚尘一掌拍出,正中顾安刀背,顾安只觉一股大力涌来,陌刀几乎拿捏不住。李沅蘅长剑疾刺,虚尘侧身让过,反手一指点向她腕间。这一指又快又准,李沅蘅缩手不及,眼见便要中招。
  顾安猛地抢上一步,用肩膀撞开李沅蘅。那一指便点在了她肩头。
  顾安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整条左臂登时麻了,连手指都弯不过来。她却并不后退,反而抢步上前,左手从腰间抽出铁笛,趁虚尘一掌拍出、空门大露之际,笛尖疾点他胸口膻中穴。
  这一下变招奇快,虚尘一掌拍出,招式已老,收势不及。铁笛不偏不倚,正点在他胸口。
  虚尘身子一僵,手中招式顿时散了。他缓缓闭上眼睛,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
  顾安喘着粗气,将铁笛收回腰间,弯腰看着倒在地上的虚尘,低声道:“得罪了。”
  李沅蘅收剑入鞘,蹲下身去探了探虚尘的鼻息,道:“只是点了穴,过两个时辰便醒了。”
  顾安点了点头,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一几一榻,一案一炉。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身披灰色袈裟,面容枯瘦,双目低垂,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许久。
  顾安抱拳道:“老师父,我们冒昧打扰,只想寻一个人。”
  老僧不语。
  李沅蘅道:“我们自漳州来,确有要事,还望老师父指点。”
  老僧仍是不语。
  顾安皱了皱眉,取出那日在海边捡的红绳,递到老僧面前。
  老僧低垂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罢红绳,缓缓站起身来,将蒲团掀开。
  蒲团下面是一道暗门,石板铺就,缝隙里透出幽幽凉风。一条石阶向下延伸。老僧侧身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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