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便凑过去看那经书。她弯着腰,半边身子探了过来,发梢几乎扫到李沅蘅的肩头。李沅蘅没有动,只将书往她那边倾了倾。密密麻麻的梵字,夹着几行蝇头小楷的注释,笔画细如蛛丝。顾安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偏过头,李沅蘅的侧脸就在眼前,眉睫低垂,神色安然,阳光落在她的鼻梁上。她瞧了一瞬,忽然直起身来,靠回椅背,望着窗外,不说话了。李沅蘅将书又翻过一页。
  屋里静得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顾安心道:这样的日子,未必不好。念头刚起,便又按了下去。窗外那只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头,歪着头朝屋里瞧了瞧,三窜两窜,蓬松的大尾巴在枝叶间一闪,便不见了。
  时日不长,顾安却越过越舒坦。树枝不让折,她便吹笛子。笛声呜呜咽咽的,在院子里荡来荡去,时高时低,有时吹到兴头上,便把一只曲子翻来覆去吹上好几遍。李沅蘅也不嫌她吵,书看完了便问门外弟子再要,二人在少林寺如此过着,倒也没见谁抱怨。
  这日傍晚,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顾安竖起耳朵听了听,笛子敲了下李沅蘅的肩。李沅蘅正欲发作,虚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师妹,顾施主,方丈有请。”李沅蘅放下经卷,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几日不出门,青衫压出了几道折痕,她用手掌熨了熨,却怎么也不肯平。顾安早已从椅上跳起来,眼神清亮。
  二人出了门。虚尘在前引路,灰色僧袍在暮风里微微飘动。顾安脚步轻快,见道旁一株矮松枝干斜逸,伸手便要去折。手刚抬起,一道淡淡的目光已扫了过来。顾安心中一凛,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收拢,若无其事地垂下,只作拂了拂衣袖。
  到了禅房门口,虚尘推开门,侧身让开。李沅蘅跨入门槛,顾安跟在她身后。禅房中灯烛通明,完颜珏与完颜铮竟都在座。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心下均感诧异——难道完颜承麟被囚少林之事,北戎皇室皆知?二人不便多言,只得一同踏入殿中。
  完颜珏听得声响,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停,便侧头与方丈说话。完颜铮站在一旁,顾安素日见他,多是寻常装束,今日这般锦袍玉带、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还是头一回。心道:做了王室,到底不同。她觉着完颜铮气质与从前迥异,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完颜铮也看见了她,笑道道:“顾姑娘。”顾安道:“给你写信,你不回。你倒好。”完颜铮笑了笑,只道:“这不是来了么。”顾安看了一眼完颜珏,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道:“你叫她来的?”完颜铮道:“她自己要来的。”说完看了完颜珏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无奈。完颜珏端着茶碗,仍是不抬头,碗盖轻轻拨着浮茶,淡淡道:“族兄的事,我自然要来。”
  顾安一怔。这两人虽是同族,却隔了好几层,如今完颜珏这一声“族兄”,叫得自然而然,倒像是早已叫惯了的。看来完颜珏不止安排了完颜铮回朝的事,平日里也没少照拂。
  完颜铮也不谦让,只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李沅蘅,收敛笑容,抱拳道:“李掌门。”李沅蘅回了一礼。完颜珏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根青竹,递了过去。顾安欲接,手停在半空,终是没有接。完颜珏笑了笑,将青竹塞入她手中。
  方丈端坐正中,捻着念珠,面色沉静如水。两侧老僧垂目不语,捻珠的手却停了。完颜珏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面对方丈淡淡道:“人我带走了。”语气平常,如叙家常,又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她是北戎公主,这少林寺在她辖境之内,不是在商量,是知会。
  方丈捻珠的手慢了下来,慢得像在数着什么。两侧老僧垂目不语,有人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没有开口。完颜铮咧嘴一笑:“走罢。”完颜珏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李沅蘅一眼:“走。”三人向方丈合十一礼,转身出了禅房。
  一路穿过院落回廊,走过一道道僧人们把守的月洞门,这一次没有人拦。身后烛火跳动,方丈捻着念珠,始终未曾开口。
  出了山门,夜风扑面。侍从牵着马匹等在阶下,火把的光芒映着马匹油亮的皮毛。顾安翻身上马,将青竹叼在嘴里,道:“去哪?”完颜珏跨在马上,火光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道:“中都。”顾安瞧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望着前路,默然不语。完颜铮策马从后面上来,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完颜珏也瞧了李沅蘅一眼,道:“李掌门也要同去?”李沅蘅不答。完颜珏道:“即是如此,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李沅蘅抬眼,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却隐隐有金石之声。完颜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她转过身去,策马走了。
  顾安不知二人又在打甚么哑谜,暗暗叹气。心道:这两个女子皆是心有七窍,我这一窍不通的,夹在里头算怎么回事?苍天不佑,又教她们凑在一块,我真命不久矣。她拨转马头跟了上去。身后,山门缓缓关闭。
  一行人沿着山路下行,暮色渐深,完颜铮策马跟上来,与顾安并排。他左右见李沅蘅与完颜珏并不看他,压低声音道:“你姊姊……她还好么?”
  顾安叼着青竹,含混道:“哪个姊姊?”说罢便打起了哈哈,全不当事。完颜铮瞪了她一眼。顾安回过神来,道:“好。吃得好,睡得好,打铁打得好。”完颜铮沉默片刻,道:“她看了我送的东西没有?”顾安道:“看了。看了一眼,便搁在库房里了。”完颜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顾安又道:“你知道她那个性子。”完颜铮望着前方的山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顾安飞快回望一眼李沅蘅,连忙回过头来。
  四人各自心事重重,皆不多言。
  行了几日,中都城在望。
  城门洞开,四人纵马入城。
  中都城乃大戎都城,外城、皇城、宫城三重相套,格局方正,状如棋盘。
  西域的香料、塞北的皮毛、江南的丝绸,在此汇聚流转,商贾云集,驼铃与叫卖声交织,昼夜不绝。街上行人骑马者多,乘轿者少,连女子也多有骑马而行的,与临安的温婉大不相同。满街北地口音,粗犷爽利。城外白莲潭碧波荡漾,西山逶迤为屏,城中柳荫夹道,水关纵横,虽处北地,却自有一派繁盛气象。
  完颜珏引着三人往城南而去,街衢整齐,坊巷井然,槐柳夹道,绿荫匝地。左邻右舍皆是高门大院,朱门铜钉,石狮分列。不过片刻,几人一处府邸前停下。门楣悬一匾,写着“永宁公府”四字,黑底金字。门前两排兵士,见了完颜珏,一齐抱拳行礼。
  完颜铮策马上前,朝顾安点了点头,道:“我先回府。”说罢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侍从往另一条街去了。顾安仰头望着那块匾,道:“永宁公?几时封的?”完颜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人,道:“去年。”顾安道:“怪道架子越来越大。”完颜珏不答,转身往府里走。
  顾安心下暗忖:永宁公正一品,阿珏以公主之身受封,实属罕见,当真是权倾朝野。总算如了她自小的愿,不由暗暗替她欢喜。
  李沅蘅先行进府,顾安连忙跟上,跨进门去,影壁雕着五福捧寿,覆着碧绿琉璃瓦。青石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回廊曲折,太湖石兀立,正堂五楹,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红灯笼。紫檀桌椅、博古架上珍玩罗列,院里丫鬟仆妇垂手往来,见了完颜珏,都低头行礼,脚步轻悄,不敢出声。
  顾安四下望了望,道:“这府邸赐得也不坏。”完颜珏道:“你喜欢,以后也住这里。”顾安不答,青竹险些掉下。完颜珏引着二人穿过几道门,在一处院落前停下,道:“你们先歇着。明日还有正事。”顾安道:“什么正事?不就来看看人么。”完颜珏道:“你只管住着。”顾安道:“莫告诉我舅舅,也莫告诉你哥哥。”完颜珏不答,转身去了。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神色不定,顾安道:“走。带你逛逛中都。”
  两人出了府门。顾安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不多时到了一处营房前。门口两个兵士正要拦,顾安道:“找陈和尚。”陈和尚大步出来,肩伤未愈,左臂仍吊着布条。见了顾安,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顾安扶起他,道:“起来。”
  顾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递了过去。那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断裂,字迹早已模糊,只余几道淡墨,正是萧铁山死前怀中之信。此去七年有余,顾安时时收在怀中,从不离身。陈和尚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顾安道:“萧铁山的。你去找着他婆娘的坟,把这纸埋进去。”陈和尚握紧那张纸,低声道:“末将一定找到。”顾安点了点头,又道:“再替我将以前的弟兄聚一聚,莫惊动了上头。”说罢,将青竹在指间转了几圈。二人便去了。陈和尚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纸捏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顾安带着李沅蘅在街上闲逛,专拣热闹的街市走。二人走到一家酒肆前,顾安驻足,朝里头望了望,道:“进去坐坐。”二人入内,拣了个临窗的位子。顾安叫了几碟下酒的——咸豉、软脂、蜜糕,还有一小盘插着青葱的肉片子,又打了两壶金澜酒搁在桌上。李沅蘅也不动筷子,只顾端碗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得脸上泛红,神色却甚是满意。顾安倒是一口口吃着,也不催她。
  坐了半个时辰,盘子空了,酒壶也见了底。李沅蘅仍坐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安摇摇头,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叫小二打满了烈酒,搁在桌上。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将水囊系在自己腰间,站起身来。顾安结了账,拉着她往外走,道:“认得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喝红过脸,咱们这北边的金澜酒可还行?”李沅蘅点点头,道:“还行。”
  二人转过街角,李沅蘅忽然道:“你小时候住哪里?”顾安一怔,道:“那边。”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御道笔直伸向前方,两侧殿宇巍峨,金顶碧瓦。顾安指着远处道:“那是太庙,那是六部衙门。”李沅蘅顺着望去,只见殿宇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御道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宫门,门楣上悬着“宣阳门”三字。顾安道:“进了那道门,就是宫城。”
  两人走到宣阳门前停下。门内是宽阔的广场,尽头又是一座宫门,悬着“应天门”三字。顾安见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带着李沅蘅沿着宫墙一路往西走。宫墙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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