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师门所授,便是如此。师父当年怎么教的,弟子便怎么做。”
  这话不卑不亢,倒把张横舟那话里的刺轻轻挡了回去。
  张横舟“嗯”了一声,缓缓摇着扇子,忽道:“你师叔祖身子骨还硬朗么?”
  李沅蘅道:“劳前辈挂心,还硬朗。”
  张横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海风穿过榕树垂须,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这时范凡从房中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另一只手拿着刷子,袖口上沾了几点药渍。他瞧见院中坐着的人,怔了一怔,道:“李师妹。”
  李沅蘅道:“范师兄,你还在漳州?”
  范凡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闪,道:“张老先生……腿伤还未痊愈,须得有人照看着。”
  张横舟冷哼一声,蒲扇啪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道:“照看?老子的腿没治出个所以然,倒看你每晚往海边跑。”
  范凡脸上登时一僵,张了张嘴,挤出个尴尬的笑来,道:“这个……这个……”
  张横舟瞧见他这副模样,仍是不饶,斜着眼睛瞥过去,又道:“公孙漱雪你是见着了没有?”
  范凡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横舟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人家那岁数,再大几岁都可以当你娘了,你害不害臊!”
  范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碗险些拿不稳,低着头,声若蚊蚋:“张老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张横舟又是一声冷哼,蒲扇摇了两摇,不再理他。
  顾安与墨无鸢自内院并肩走出,顾安一眼瞧见范凡那张红白相间的脸,也是一怔。拿手肘碰了碰墨无鸢,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墨无鸢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扫了范凡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襄阳打完了,也不会爽文,在我的理解里,一个战争英雄所面临的不会是鲜花,只会是皇权更深的利用。


第72章 海潮之畔观棋破局 石室之中得书悟缘
  是夜,月淡星稀。海风穿堂,带着一股咸腥气。内陆已是深秋,漳州却还热着,夜里只觉微微清凉,算不得寒。
  范凡又去了海边。
  顾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暗暗发笑。转身回去,敲了敲墨无鸢的房门,又走到东厢李沅蘅的窗前,在窗棂上叩了两下。
  “走,去看个有意思的。”
  李沅蘅推门出来,青衫外只披了一件薄氅,寒霜剑悬在腰间,望着顾安,不言语。
  顾安道:“范大哥的戏。”眼中笑意盎然,李沅蘅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墨无鸢从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虹鸢剑,将剑别回腰间,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潮水一涨一落,哗哗地响。
  远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是范凡。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三缕长须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他也不理。
  顾安蹲在沙丘后面,眯着眼瞧,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墨无鸢蹲在她左边,李沅蘅蹲在她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
  等了很久,海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顾安低声道:“今日恰逢潮汐,公孙前辈是要上岸的。”
  李沅蘅望着远处礁石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别人的事,你倒关心得紧。”
  顾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月光映在她眼里。
  顾安心头一紧,左手不自觉捏住了墨无鸢的衣袖。
  墨无鸢望了她一眼,不言语。
  海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远远的,一叶小舟从黑夜里驶了出来,渐行渐近,靠了岸。船头一人走下船来,白衣如雪,发挽玉簪,正是公孙漱雪。
  顾安伸手去拉墨无鸢的衣袖,墨无鸢侧身一躲。
  公孙漱雪自远处走来,经过范凡身边时,目光平视前方,竟如不见。衣袂带风,从范凡脸上拂过。范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
  公孙漱雪走出数步,道:“夜了,回去罢。”声音不高,海风中听来,若有若无。范凡怔了半晌,才道:“是。”
  沙丘后面,顾安终于没忍住,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公孙漱雪脚步一停,并不回头,只道:“出来。”
  顾安讪讪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沙,走了出去。墨无鸢跟在她身后,面色如常。李沅蘅最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跟上。
  公孙漱雪这才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清冷的面庞,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如寒泉漱石,不落痕迹。顾安抱拳道:“公孙前辈。”墨无鸢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公孙漱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沅蘅腰间寒霜剑,停了片刻。李沅蘅抱拳道:“衡山李沅蘅,见过前辈。”公孙漱雪没有答话,便转过身去,衣袂飘飘,往岸上走了。几人互望一眼,跟了上去。
  公孙漱雪在一处平坦的礁石前停下,转身看着四人,月光下白衣如霜。
  “你们谁会下棋?”
  顾安左右看了看,道:“段厉天呢?上次见你们下过。”公孙漱雪淡淡道:“办事去了。”
  范凡从后面赶上来,衣袍上还沾着沙土,低声道:“晚辈会下。”
  公孙漱雪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弯腰伸指,在潮湿的沙地上画了起来。指尖过处,横十九,竖十九,笔笔如刀,片刻间便画出一张方方正正的棋盘。潮线就在几步之外,海水一涨便要将这棋盘吞了,她却浑不在意。
  画完了,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抽出信纸,摊在礁石上。纸上画着一个棋局,黑白各数十子,纠缠在一处,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觉杀机四伏。那棋子或聚或散,似阵非阵,隐隐有风雷之势。
  公孙漱雪道:“这局棋,我看了许久,落不下一子。”
  众人俱是一怔。
  顾安叼着松枝,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墨无鸢也看了,摇了摇头。
  公孙漱雪目光掠过众人,落在顾安身上。“你来。”
  顾安道:“我不会下棋。”
  “你娘当年在此处落过一子。”公孙漱雪指了指棋盘左上角一个空当,“你来试试。”
  顾安愣了一下,蹲下身去,凝神看那局棋。
  初时只见黑白交错,乱成一团,浑不辨东西南北。看了一阵,忽觉那些棋子缓缓移动起来——不是棋子动,是她的心在动。黑子如山,自北方压将过来,铁骑千群,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白子如孤城,困于重围之中,城头残旗半卷,矢尽粮绝。她仿佛看见自己立在城头,陌刀在手,身边尸骸枕藉。又看见完颜珏白马白甲,冲入敌阵,弯刀挥舞,渐渐被黑潮吞没。又看见李沅蘅青衫一闪,便不见了。
  心头一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黑子越围越紧,白子越缩越小。她只觉自己便是那颗被困的白子,四面楚歌,喘不过气来。伸手要去挪动一子,手到半空,竟不知该落向何处。忽见棋盘左上角有一处空当,隐隐似有生机。她手指悬在那空当上方,微微发颤,心中忽地想:母亲当年坐在这里,看到的也是这些么?她那一子,落的是哪里?
  墨无鸢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顾安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公孙漱雪弯腰,伸指在棋盘中央轻轻一划,一道横线贯穿东西,将棋局一分为二。顾安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梦中推醒。她眨了眨眼,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
  “沁容通透。”公孙漱雪直起身来,望着海面上的月光,淡淡道,“你不行。”
  顾安蹲在棋盘前,额上汗珠未干,伸手抹了一把,从怀中掏枝叶出来含,却半天没摸着。
  李沅蘅上前一步,抱拳道:“公孙前辈,晚辈幼时曾随师父学过几年棋艺,虽不精,愿试上一试。”
  公孙漱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蹲下身去,望着那局棋。初时神色如常,看了一阵,眉头微微蹙起。又看了一阵,她忽然不动了,怔怔地望着棋盘,眼眶慢慢红了。
  顾安道:“李沅蘅?”
  李沅蘅不答。
  顾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棋盘前拽了起来,拖开两步,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掌心贴着眼睑。李沅蘅没有挣,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任顾安捂着她的眼睛,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顾安松开手,退开半步。
  李沅蘅低下头,将袖口拉下来,遮住腕上那根青色头绳,退后一步,朝公孙漱雪抱拳道:“公孙前辈,晚辈失态了。”公孙漱雪点了点头。
  李沅蘅不看顾安,只朝顾安抱了抱拳,道:“顾将军,我先回去了。”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便走。
  顾安跟上去两步。李沅蘅没有回头,只道:“别跟来。”顾安站住了。
  月色下,李沅蘅的青衫飘逸,走得极快。走出十余步,她忽然拐到一块礁石后面,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石头,肩头耸动。海风太大,听不见声音。
  公孙漱雪望着那个方向,默然片刻。
  顾安站在原地,愣了一愣,心中暗道:“襄阳那一仗,她这是还没过去?”随即问道:“她怎么了?我去看看她。”说罢抬脚便走。
  墨无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别去。”
  顾安回过头来,看着墨无鸢。墨无鸢不看她,只抓着她的手腕,不放。顾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想问什么,欲言又止。墨无鸢松开手。
  公孙漱雪弯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拾起来,收入袖中。潮水已漫到棋盘边缘,一道浪涌上来,将剩下的格子舔去大半。她直起身来,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这局棋,不急。”她淡淡道,“你们慢慢想。”
  说罢,转身往岸上去了,白衣飘飘,不多时便消失在月色里。
  海滩上只剩下顾安、墨无鸢、范凡三人。
  范凡跪在沙滩上,望着那个已经被潮水冲得面目全非的棋盘,怔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去,在残存的格子上比划。他拈起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落了下去。落子之处,潮水正好漫上来,将那颗子冲歪了。他扶正,再看,摇了摇头,拈起来,又试别处。一连试了四次,每一次都觉得对,每一次都是错。他不会武功,看不懂那棋局里暗藏的杀机与阵势,只凭棋理去解,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每一步都撞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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