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瞧好了。”
  她点燃火绳,往枪尾的小孔上一凑。
  “轰”的一声巨响,白烟喷出,火光一闪。那面破盾应声炸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
  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张大了嘴,有人手中的枪“当啷”掉在地上。
  墨无鸢将枪递给身旁一个士卒,道:“你来。”
  那士卒手忙脚乱地接过去,哆嗦着倒火药,撒了一半在地上。墨无鸢也不骂,只伸手帮他扶正枪身,道:“慢一点。火药压实,铅弹推到底。火绳点着了,别晃。”
  那士卒依言做了,端起枪,闭上一只眼,对准城下一根木桩。
  “轰”的一声,枪身猛地往后一撞,那士卒一屁股坐在地上。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木桩纹丝不动。
  墨无鸢道:“再来。”
  一个下午,墨家弟子分成几组,教弓箭手装药、填弹、点火。士卒们学得认真,手忙脚乱的,有人把火药撒了一身,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墨无鸢来回走动着,纠正手势,语气不咸不淡,但每句话都管用。
  到黄昏时分,八十个士卒已能独立装填、击发。虽然慢,虽然准头差,但好歹能响了。
  顾安靠在垛口上,望着他们,竹枝在嘴里转了一圈。
  墨无鸢走到她身边,道:“明日蒙古人若来,能用了。”
  顾安“嗯”了一声。
  墨无鸢道:“省着点用。火药不多,铅弹也有限。”
  顾安道:“够打几回?”
  墨无鸢道:“省着点,三五回。”
  顾安没有说话。她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
  次日清晨,蒙古人又来了。
  号角响了三通,云梯推了出来,签军扛着梯子往前涌。后头跟着蒙古人的轻骑,绕城奔驰,箭如雨下。
  顾安站在垛口后,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道:“火枪手,上前。”
  八十个火枪手在垛口后站成一排,每人手中端着火枪,火绳已点燃,冒着细细的青烟。他们的手在发抖,枪口微微晃动。
  “稳住。”顾安道,“听我号令。”
  蒙古兵越来越近。签军已到了护城河边,云梯开始往城墙上搭。轻骑绕着城根奔驰,箭矢从侧面射来,几个火枪手中箭倒地,血溅在城砖上。旁边的士卒将他们拖到一旁,自己顶了上去。
  “放。”
  八十支火枪同时点火。
  “轰——”一声巨响,不是八十声,是一声。八十团白烟同时喷出,火光映在城墙上,明晃晃一片。铅弹如雨,打在蒙古兵阵中。前排的签军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齐刷刷倒下一片。有的胸口开花,有的脑袋不见了,有的连人带盾被打穿,盾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城下顿时大乱。签军没见过这阵仗,有人扔了梯子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跪下来磕头。督战的蒙古人挥刀砍了两个逃跑的,自己也勒住了马——那声响太吓人,马也惊了,前蹄扬起,嘶鸣不止。
  城头的士卒们自己也吓了一跳。有几个被后坐力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几个捂着肩膀龇牙咧嘴,有几个愣在那里,忘了装药。
  顾安喝道:“装药!下一排顶上!”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第一排退到后面装药。墨家弟子穿梭其间,帮忙倒火药、塞铅弹,动作熟练,比士卒快得多。
  “放!”
  白烟再次弥漫,城头几乎看不见人。这一回铅弹打得更准了——有几个火枪手瞄的是督战队的蒙古人。那些骑在马上的督战兵连惨叫都来不及,一个胸口炸开,一个脑袋没了半边,一个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马腿被打断,嘶鸣声凄厉刺耳。
  蒙古人的阵脚终于乱了。后头的骑兵勒马不前,前头的签军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喊了一声,不知是谁先跑的,签军哗啦一下全散了,扔了云梯,丢了盾牌,连滚带爬往回跑。督战的蒙古人自己也退了,剩下的几个拨转马头便走。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收兵。
  顾安道:“弓箭手,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早就等着了。箭矢如雨,落入逃跑的蒙古兵中,又倒下一片。
  城头上,火枪手们拄着枪,大口大口喘气。有人咧嘴笑,有人蹲下来哭,有人抱着枪不撒手,像是抱着一条命。
  墨无鸢走到垛口前,朝城下望了一眼。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两百来具尸体,比往日多了三倍。她转过头,看着顾安。
  顾安靠在垛口上,竹枝叼在嘴里,嘴角微微一动。
  “好用。”她道。
  墨无鸢道:“好用就省着用。火药不多了。”
  顾安“嗯”了一声,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道:“再送些来。”
  襄阳城头,又是几日过去。砖墙染血,青砖成了黑红色。垛口塌了半截,用沙袋和木栅胡乱堵着。护城河填了大半,河水浑似泥浆,上面漂着断箭、破盾,还有无人收的尸首。
  顾安靠在城墙上,陌刀横在膝头,闭目养神。城下号角一响,她睁开眼,提起陌刀,站起身来。
  今日蒙古人攻得比往日更猛。投石机先发,磨盘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砖石飞溅,整座城墙都在抖。石块刚停,云梯便上来了。一架接着一架,钩子扣住垛口,蒙古兵咬着刀往上爬。城上士卒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烧滚了的粪水往下浇。惨叫声、喊杀声、刀剑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打了半个时辰,城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顾安探头一望,北戎骑兵正在侧翼与蒙古人缠斗。三千骑兵,如今已折了大半。完颜珏的狼头旗还在,但旗下的阵型已经散了,被蒙古人的重甲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地上到处是北戎兵的尸首,红袍黑甲,横七竖八。
  顾安转身下了城头。
  王坚正在城楼上指挥,见她往下走,急道:“顾将军,你去哪里?”
  顾安不答。她跑进城门洞。十几个士卒正用木杠顶着城门,脸上全是汗。城外传来撞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沉沉的,城门在颤,木屑簌簌往下掉。
  “开门。”顾安道。
  那十几个士卒一齐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老兵道:“顾将军,城外是蒙古人——”
  “我知道。”顾安道,“北戎的兵在外面。把门打开。”
  那老兵脸色一变,道:“顾将军,开不得。开了,蒙古人涌进来,满城百姓都得死。”
  顾安没有说话。她走到城门边,伸手去抽木杠。那老兵挡在杠前,还要再说。顾安左手陌刀一横,刀背砸在那老兵肩上。老兵闷哼一声,摔出去几步,昏了过去。顾安弯腰抽掉第一根木杠。剩下的士卒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她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道:“开城门。”
  一个年轻士卒咬了咬牙,上前抽掉了第二根木杠。第三个跟着上来,第四个、第五个。木杠一根一根卸下,门闩拉了出来。城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条缝,半扇门。
  城外,北戎的残兵正往这边退。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浑身是血,马也受了伤,一瘸一拐。他们身后是蒙古人的追兵,黑压压一片,弯刀在日光下闪着白光。
  顾安提着陌刀,站在城门正中。
  “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张弓搭箭,朝追兵射去。一排箭矢落下,蒙古追兵倒了一片,但后面的又涌了上来。北戎的残兵从她身边冲进城门。一个、两个、三个。马匹嘶鸣,伤兵惨叫,尘土飞扬。顾安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陌刀柱在身前。
  蒙古追兵到了。当先一个百夫长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弯刀,朝顾安冲过来。顾安侧身避开马头,左手陌刀横削,刀锋从马颈划过。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百夫长从马上摔下来。顾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陌刀往下一送,便不动了。后面的追兵见势勒马,一时不敢上前。城头的箭矢如雨,追兵纷纷中箭落马。剩下的拨转马头,退了回去。
  北戎残兵鱼贯而入。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陈和尚,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像是断了。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翻身下马,跪了下去。
  “起来。”顾安道。她望着城门外的黄沙,“你们公主呢?”
  陈和尚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顾安道:“陈和尚,我问你话。”
  陈和尚抬起头来,道:“公主带人断后,叫末将先走。”
  顾安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面北戎的狼头旗,将旗杆往陈和尚手里一塞,道:“插到城头上去。”陈和尚一怔。顾安已经走到马桩前,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
  墨无鸢从城头跑下来,一把抓住她的马缰,道:“你疯了?外面全是蒙古人。”
  顾安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松手。”
  墨无鸢没有松。顾安左手陌刀一横,刀背轻轻敲在墨无鸢手腕上。墨无鸢手一麻,松了开来。顾安双腿一夹,那马便冲了出去。陈和尚在后面喊了一声“将军”,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顾安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蒙古游骑从侧翼包抄过来,她不理会,只顾催马。一骑迎面冲来,弯刀劈下。顾安侧身让过,陌刀从下往上一撩,那兵栽下马去。又一骑冲上来,她一刀削去,那人连人带马滚倒在地。她杀得极快,一刀一个,不回头看。陈和尚护着身后,又砍翻两个。两骑冲过一道干河沟。沟底横七竖八躺着尸首,狼头旗倒在泥里,旗面被马蹄踩得稀烂。
  顾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河沟对面,几十个北戎残兵背靠背围成一个圆。圆圈正中,一个女子骑在马上。紫裙已看不出颜色,金冠歪在一边,长发散落。她右手握着弯刀,左手捂着腰侧,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滴。
  完颜珏。
  顾安纵马冲过去。刀光闪处,三四骑蒙古兵落马。她冲到完颜珏身边,伸手抓住她的马缰,道:“走!”
  完颜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顾安又拽了一下缰绳,喝道:“走!”
  完颜珏松开了捂着腰侧的手。那手全是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她笑了笑,没有笑出声,嘴角只是微微一动。“你先走。”她道。声音不大,被风卷了去,几乎听不见。
  顾安不再说话。她伸手揽住完颜珏的腰,将她从马上拽了过来,横放在自己马背上。完颜珏闷哼一声,血滴在顾安的黑甲上,一滴一滴,热热的。
  顾安拨转马头,往回冲。陈和尚护着身后,两骑一前一后。蒙古兵追了二里地,被城上箭雨射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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