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城上的士卒不追。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趴在尸体上哭。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像是受了伤的狗在叫。
  顾安拄着陌刀,站在城头中央,忽然喝道:“起来!”
  几个瘫坐的士卒怔了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靠在垛口上的直起身子。趴在尸体上哭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鼻子里挂着鼻涕。
  顾安望着他们,说:“蒙古人没退。只是回去吃饭。”
  她拄着刀,从城头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血泊里,吧唧吧唧的。经过谁身边,谁便低下头,不敢看她。
  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站定了。
  “清点人数。伤了的抬下去。死了的先搁着。”
  没有人动。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撞在城砖上,当的一声。
  “没听见?”
  赵叔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吆喝。士卒们动了起来,抬伤兵的抬伤兵,数人数的数人数。哭声渐渐低了,被脚步声和吆喝声盖住了。
  顾安转身走到垛口前,往城下望去。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签军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几个还没死,在尸堆里慢慢蠕动。一个蒙古兵躺在护城河边,左腿被礌石砸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他用蒙古话骂了一句什么,伸手摸起地上的弯刀,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血喷得老高,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远处蒙古大营里,炊烟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白日里,蒙古人竟没有来。
  太阳升起来,白晃晃的,晒得城砖发烫。护城河对岸的尸首还躺着,有的被晒得胀了起来,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远处的蒙古大营静悄悄的,旌旗低垂,不见人马进出。只有炊烟按时升起,一顿,两顿,三顿。
  城头的士卒从垛口后探出头去张望,又缩回来,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莫不是退了?”旁边一个老兵吐了口唾沫,道:“退?蒙古人的胃口大着呢。这是磨你,磨到你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
  顾安站在城头阴凉处,靠着垛口,陌刀竖在身侧。她望着远处的大营,一言不发。竹枝叼在嘴里,已经咬得发白。
  范文虎来回踱了几趟,走过来道:“顾将军,他们这是干什么?”
  顾安道:“歇着。”
  “歇着?”
  “昨夜没睡好,”顾安顿了顿,“今夜也不会让咱们睡好。”
  范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又渐渐拉长。城头的士卒换了两班,蒙古大营里始终没有动静。黄昏时分,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天黑了。火把点了起来,城头上星星点点的。
  顾安靠在垛口后面,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三三两两打着盹,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蒙古大营中灯火点点,号角声早停了,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顾安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她在听。
  风声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土地上磨蹭。她听过这种声音。在草原上,在战场上,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那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是刀鞘裹了布的声音,是马嘴上套了嚼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动。
  城下护城河对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城上的守军最困倦的那一刻。
  她拄着陌刀站起身,走到范文虎身边,低声道:“范大人,蒙古人要来。”
  范文虎正在城楼上打盹,闻言睁开眼:“什么?”
  顾安道:“下半夜了。他们挑这个时候。”
  范文虎走到垛口前望了一阵,什么也没看见,回头道:“顾将军怎么知道?”
  顾安没有解释,道:“叫醒士卒,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备好。别点火把,别出声。”
  范文虎犹豫片刻,还是传令下去。命令一道一道传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城头。士卒们被推醒,迷迷糊糊的,被老兵按住嘴低声说了几句,便明白了。弓箭手摸黑将箭搭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顾安站在垛口后面,盯着城下。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护城河对岸的黑影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树还是人。
  她闭上眼,又听了一阵。
  爬行的声音更近了。沙土地上细碎的摩擦声,像蛇在游动。她数着那声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她睁开眼。
  “点火把。”
  赵叔平一怔:“顾将军,不是说——”
  “点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城头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也映在对岸——那不是树,也不是影,是密密麻麻的人,伏在地上,有的已爬到了护城河边。火光亮起的一瞬,那些黑影猛地僵住了。
  “放箭!”
  城头上二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落入那片黑影之中。惨叫声四起,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爬起来,有的往回跑,有的跳进护城河,有的举着刀朝城墙冲过来。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像被捅了的蚁穴,四处乱窜。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那些黑影便又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护城河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和岸上断断续续的惨叫。
  城头的弓箭手又放了两轮箭,便停了。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范文虎走过来,额上全是汗,低声道:“顾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顾安道:“我在他们那边待过。”
  范文虎没有再问。
  顾安拄着陌刀,靠着垛口,又闭上了眼。
  “轮流歇息。天亮了还有硬的。”
  士卒们不敢再睡沉了,三三两两坐着,握着兵器,眼皮打架,又强撑着睁开。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天色未明,城下马蹄声响。
  只一骑,不疾不徐。
  “北戎完颜陈和尚,奉九公主之命,来见顾将军。”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下一望。晨雾蒙蒙的,陈和尚骑在马上,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盖封着,上头搁着一枝青竹,新削的,还带着两片叶子。
  “九公主说,药送到了。”陈和尚将木匣举过头顶。
  顾安让士卒放下吊篮,将木匣吊了上来。打开,几瓶伤药,青瓷小瓶,塞着红布塞子。那枝青竹搁在瓶上,竹节匀称,削得光滑,一望便知是亲手削的。
  “九公主还有句话。”陈和尚在城下道,“原来说的有火器,她等了这些日子,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没有火器,她那边不好动。”
  顿了顿。
  “又说——”
  顾安将青竹拿在手里,竹味清苦。她道:“说。”
  陈和尚道:“九公主说,这点兵马,顾将军应付得来。”
  顾安嘴角一抽,想说甚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和尚在城下抬起头望了她一眼,也不催促。
  顾安将青竹在指间转了一圈,道:“罢了。”将木匣合上,塞进怀里,朝城下道:“告诉九公主,火器会有的。让她再等等。”
  陈和尚抱拳道:“九公主说,等可以,但不能干等。蒙古人若是全力攻城,她不动;蒙古人若是分兵,她便动。”
  顾安点了点头。
  陈和尚拨转马头,蹄声嗒嗒,消失在晨雾里。
  北戎大营。
  完颜珏坐在帐前,紫裙铺在草地上,手里端着银杯,望着襄阳城头。晨雾还没散尽,城头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她已在帐前坐了很久,银杯里的酒早已凉了。
  陈和尚下马,走到她跟前,单膝跪地,将顾安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
  完颜珏听完,没有说话。
  她将银杯搁在膝上,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慢慢展开。晨光照在绢上,字迹清清楚楚。她看了一阵,又将黄绢合拢,搁在几上。
  陈和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完颜珏端起银杯,饮了一口。晨风吹动她的紫裙,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着。
  她望着城头,望了好一阵子。
  甚么也没说。
  天色大亮,南门一阵喧哗。
  顾安转过头,望见一支车队正缓缓入城。
  马车七八辆,车上堆着木箱,箱上盖着油布。押车的不是士兵,是墨家弟子,个个短打扮,腰悬短刀。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青绿衣衫,腰间悬着短剑,手里握着一根竹筒,正侧头打量街巷。
  顾安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
  墨无鸢翻身下车,也不等人通报,大步上了城头。走到顾安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顾安道:“你怎么来了?”
  墨无鸢道:“送货。”
  顾安便不再问。
  墨无鸢也不解释,转身走到垛口前,朝城下挥了挥手。墨家弟子掀开油布,撬开木箱,将竹筒一根一根搬出来。火枪,整整一车。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抽出半截,瞧了瞧内壁的铁箍。比漳州那批精细些,铁箍更密,麻绳缠得更紧。她推了回去,放回箱中,站起身来。
  墨无鸢道:“吃得好不?”
  顾安道:“不好。”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布包,展开,里头是几块干饼子。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顾安道:“姊姊,上回在漳州我便想说,你做饼子便做饼子,里头加甚么鱼?”
  墨无鸢道:“那你吃不吃?”
  顾安不答,拿了一块咬了起来。
  二人靠着垛口,并排站着,嚼着饼子。墨无鸢嚼了两口,忽然道:“瘦了。”
  顾安道:“你倒没瘦。”
  墨无鸢道:“我又不在这里挨打。”
  顾安哼了一声。她将饼子咽了,目光落在那堆木箱上,道:“这玩意儿,怎么使?”
  墨无鸢道:“你又不是不会。”
  顾安道:“他们不会。”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支火枪,走到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瞧。
  墨无鸢从腰间皮囊中取出火药,倒入枪口,用铁条压实,又摸出一颗铅弹塞进去,推到底。枪尾的小孔里撒上一点细火药。她平端火枪,朝向城外一面破盾——那盾牌靠在护城河边,约莫一百五十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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