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两个人隔了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顾安取下嘴里的枯枝,伸手拂去李沅蘅肩头的雪,转身去了。
  李沅蘅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巷子里很快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她关上门,屋里黑沉沉的。
  窗外,雪落无声。


第62章 舅侄过招烟斗作刃 西湖船议和戎为盟
  晨光初透,院中积雪未扫。
  顾安手提陌刀,立在院中。刀锋过处,呼呼风响,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又落下去。一套刀法使完,收刀而立,额上微微见汗,热气从领口蒸出来,一遇冷风便散了。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拿帕子替她拭汗。帕子雪白,绣一枝红梅。她擦得很轻,从额角到鬓边。顾安心想:“她守了几夜,手都凉透了。”想到此处,她终是没有动。完颜珏的手指冰凉,触在额上。
  擦完了,完颜珏收回手。她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沉沉。
  沈怀南端一碗热粥进来,搁在廊下石阶上,碗底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轻轻一响。他退后一步,道:“木长老这几夜都没合眼。散功的时候怕出岔子,一直守着。”说完讪讪笑了一声,倚在廊边,缩了缩脖子,将手拢进袖子里。
  顾安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没有说话,望着院中那棵老松。松枝上堆着积雪,压得枝头低垂,偶尔风过,簌簌地抖落一片雪末。那松树是墨绿色的,衬着白茫茫的院子,越发显得苍翠。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青衫灰袍,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杆烟斗,紫檀木杆,黄铜锅。他见了顾安,嘴角一翘。
  “顾安。”
  顾安将陌刀靠在廊柱上,抱拳道:“舅舅。”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拘谨。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了一下,便散了。
  王太傅点了点头,看了看那柄陌刀,道:“你既已知道,咱们舅侄就说舅侄的话。”
  顾安点了点头。
  王太傅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烟丝,装上,点着了,吸一口。火光在铜锅里一亮一亮,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慢慢散开。他叼着烟斗,看着顾安。
  “走几招?”
  顾安提起陌刀,走到院中。王太傅将烟斗握在手里,跟了过去,目光在她腰间铁笛上停了一停。
  两人相对而立。王太傅先动。烟斗直点顾安胸口。顾安侧身避开,铁笛自腰间弹出,握在左手,横封门户。烟斗点在笛身上,叮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亮。王太傅不收招,烟斗一翻,磕向她手腕。顾安笛身一沉,卸了力道,反手戳向王太傅肩头。王太傅退后半步,靴子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随即站稳,烟斗拨开笛尖,借力弹开。
  又拆数招。顾安内力已散,全凭招数周旋,渐渐气促,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急。王太傅瞧出破绽,烟斗忽然穿过笛影,点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却稳如磐石。顾安怔住了,笛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王太傅收回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溢出,在冷风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淡淡地道:“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如何,你自己掂量。”
  顾安垂下笛子,没有说话。铁笛尾端那枚青色同心结轻轻晃了晃,又不动了。
  王太傅走回廊下,坐了。石阶上的积雪已被方才踩化了,留下一摊湿印。他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顾安,道:“四州的事,你怎么看?”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道:“舅舅怎么看?”
  王太傅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他慢慢道:“北戎撑不住了。蒙古人打到了家门口,再不联手便要灭国。可那四州,他们还舍不得。”
  顿了顿,他看着顾安,将烟斗从嘴里取下,在椅背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地上,黑色的,沾了雪,便湿了。
  “阿安,你该回去了。”
  顾安低着头,望着笛子上挂着的青色同心结。丝絮在寒风里轻轻飘着,一圈,又一圈。
  晨光照进院子,霜色渐褪。
  王太傅顺着她目光瞧了一眼那枚同心结,也不言语,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到完颜珏面前,抱拳躬身,道:“九公主殿下。”
  完颜珏微微一怔,随即抬手道:“王太傅不必多礼。”
  王太傅直起身来,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信封上写着“吾妹亲启”四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完颜珏接过,不拆,收入袖中。
  王太傅道:“我这不成器的侄女,教您费心了。”
  完颜珏淡淡一笑,道:“她的事,不劳太傅操心。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王太傅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光芒一闪,随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过身,朝顾安瞧了一眼,抬步便走。靴声踏雪,咯吱咯吱,一声一声,渐渐远去。院中复归寂静。
  顾安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铁笛,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枚青色同心结。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始终不曾开口。过了一阵,转身也走了。
  晨光照在院中,积雪白得晃眼。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张望一回,见完颜珏去了,方走进来,在顾安身侧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你真要回去?”
  顾安将铁笛在指间转了几转,道:“我回去做甚?我回去了,南北便能谈妥?”
  沈怀南笑了笑,伸手去摸她笛子上的同心结。顾安手腕一转,将笛子别回腰间。沈怀南的手落了空,讪讪地缩了回去。
  顾安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根咬得稀烂的枯枝,叼在嘴里,含混道:“你替我去打听打听,沈惊鸿在甚么地方。”
  沈怀南一怔,道:“找他做甚?”
  顾安道:“你只管去。”
  沈怀南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事么?”
  顾安道:“有封信,你替我送了。”说罢转身进屋,铺纸磨墨。墨已干涸,她倒了点水,慢慢磨着。磨好了,提笔在手,悬了半晌,方落下去。
  写了几行问安之事,又觉不妥,提笔划了,墨迹糊作一团。她瞧着那团墨渍,怔了一怔,另起一行,只写正事。写毕折好,塞入信封,封皮上写“墨无鸢亲启”四字,递了过去。
  沈怀南接过信,瞧了一眼封皮,揣入怀中,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转身去了。
  顾安站在廊下,拾起陌刀,一刀一刀地练了起来。刀锋过处,呼呼风响,地上的雪沫子卷起又落,划出浅浅的痕。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初时疏疏落落,落在刀身上,随即化了。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漫天飞舞,将整座院子裹成一片白茫茫。顾安并不停手,刀锋破空,呼呼风响,雪沫子被刀风卷起,在半空打着旋儿,又纷纷落下。她浑身冒着热气,汗水和雪水混在一处,顺着脸颊直淌下来。
  练到晌午,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药,搁在廊下石阶上。站了一阵,见顾安没有停手的意思,便端起药碗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顾安瞧了她一眼,道:“晚些喝。”完颜珏端着碗不动,淡淡道:“晚些喝,你便倒了。”顾安低声道:“阿珏。”完颜珏道:“别想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顾安望着她,伸手接过药碗,几口喝干,苦得皱了皱眉,将空碗递了回去。完颜珏接过碗,嘴角微微一翘,转身去了。
  又练了一阵,雪下得更密了。顾安收刀,弯腰折了两根枯枝,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在雪地上随手画了几笔。画完了,低头瞧了瞧,抬脚抹去,接着再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不曾点灯,只有雪光映着,白惨惨的。顾安收刀,拄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门口脚步声响。
  沈怀南走了进来,满身是雪,眉毛胡子上挂着霜。他跺了跺脚,抖落一地雪沫子,走到廊下,在顾安身侧坐了,搓着手,呵了口气,摇头道:“找了一圈,没人知道沈惊鸿的下落。问了好几个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人。”顿了顿,又道,“倒有人说城北有座老宅子,住着一个人,从不出来。我去看了,门锁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顾安不答,将陌刀靠在廊柱上。
  院门口脚步又响。
  完颜珏走了进来,她在廊下站定,瞧了沈怀南一眼,又看向顾安,道:“沈惊鸿在哪里,我知道。”
  顾安抬起头来。
  完颜珏道:“城西普福寺。他借住在方丈禅房里,已有半月了。”
  沈怀南一怔,道:“普福寺?我方才路过——”完颜珏也不理他,只看着顾安。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顾安沉默片刻,扛起陌刀,往院外便走。
  完颜珏道:“他不见外人。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
  顾安头也不回,道:“试试。”
  完颜珏不再言语,披了斗篷,提了灯笼,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往西而去。雪还下着,灯笼的光铺在雪地上,昏黄黄的。两人默不作声。
  雪下了一日一夜,地上积得厚了,踩下去直没脚踝。灯笼的光照着两个人影,一长一短,晃晃悠悠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现出一座寺庙。山门不大,石阶已被雪埋了,门楣上悬一匾,写着“普福寺”三字,金漆剥落,被雪盖住了大半。两扇木门虚掩,一扇歪了,门轴锈死,推将过去,吱呀一声,在雪夜里传得老远。
  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枯草,都被雪压伏在地。正殿门闭着,左右厢房黑沉沉的,不见灯火。廊下堆着几捆柴,也教雪盖成了白色。四下里静悄悄的,便如一座荒坟一般。
  一个和尚从偏殿探出头来,披一件破棉袍,手里端一盏油灯。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又瞧见她身后的完颜珏,脸色刷地白了,油灯晃了几晃,险些脱手。他退了两步,转身便跑,棉袍下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顾安和完颜珏对望一眼,跟了过去。
  偏殿后是一排矮房。一个和尚蹲在最里头那间的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见她们过来,又往墙根缩了缩,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么。
  顾安也不理他,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屋里点着油灯。沈惊鸿坐在床沿上,青衫灰袍,长发披散,手里端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床上一个老婆婆。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那老婆婆白发满脸,闭着眼,嘴角淌着药汁,似是昏过去了。墙角蹲着一个老和尚,穿着袈裟,嘴里塞着布团,双手反绑,见顾安进来,呜呜直叫,眼睛瞪得滚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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