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不答,道:“借不借?”
  李沅蘅道:“不借。”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在指间转了两转,等了片刻,见李沅蘅眉目坚定,心想:每次都是如此。她甚觉疲惫,便将枯枝叼回嘴里,转身去了。
  李沅蘅撑着伞,站在雪地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落伞面,沙沙的,一声一声。过了许久,她才转身往回走。
  顾安回到院中,将陌刀靠在廊柱上,在台阶上坐了。枯枝叼在嘴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热茶搁在她手边,也不说话,转身回去了。那碗茶搁了许久,面上结了一层膜。顾安将枯枝伸进去搅了搅,茶叶翻上来,又沉下去。她瞧了一阵,端起碗,泼在地上。茶水溅开,热气腾了一下,便散了。
  巷子里爆竹声渐渐密了。
  沈怀南探出头来听了一阵,凑到顾安跟前,笑嘻嘻地道:“明日除夕,出去走走?”
  顾安叼着枯枝,也不理他。沈怀南又去看完颜珏,完颜珏端着茶盏,并不抬头。沈怀南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自顾自往院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别总闷在屋里。”顾安把枯枝取下来,跟了上去。完颜珏放下茶盏,也跟了上去。
  街上红灯笼从巷口挂到巷尾,照得雪地一派通红。爆竹噼啪作响,孩子们捂着耳朵跑来跑去。沈怀南走在头里,空袖管在风里飘着,手里已攥了一串糖葫芦,咬得咯嘣咯嘣的。
  路过一个头饰摊子,顾安脚步慢了下来。她瞧了瞧完颜珏发间那枝芍药银簪,裂口处已发白了,几欲折断。便拈起一枝青玉步摇,替她插在发间,退后一步看了看,道:“好看。”完颜珏也不言语,掏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摊上。
  逛了许久,三人转身回去。沈怀南打了个哈欠,自回屋去了。院子里静了下来,檐下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顾安将枯枝在指间转了两转,完颜珏站在她身侧,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垂珠细细地晃着。
  “明日除夕了。”她道。
  顾安嗯了一声,转身进屋。灯亮了一亮,便灭了。完颜珏站了片刻,也转身回屋。檐下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爆竹声一阵一阵的,渐渐稀了。
  次日天明,雪住了。
  顾安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檐下红灯笼还挂着,烛火已灭,只剩一摊蜡油。她坐在床沿,将陌刀横在膝上,伸手抹了抹刀身。
  完颜珏端粥进来,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不说话。顾安喝了两口,烫,放下。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屋里很静。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挂鞭炮,笑嘻嘻的:“放个响?”顾安放下粥碗,出了门。沈怀南点着引线,捂着耳朵往后退。顾安一把抓住他衣领,不让他跑。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沈怀南闭着眼,缩着脖子,浑身发抖。炸完了,他睁开眼,低头看看自己,嘟囔道:“没炸着。”顾安嘴角一翘,松了手。
  晌午,顾安在院中练刀。劈了一刀,便拄刀站着,不动了。沈怀南蹲在她身边,低声道:“今晚的事,有把握?”顾安摇头。沈怀南拍拍她的肩:“我来接应你。”顾安看了他一眼。沈怀南拍拍胸脯:“不跑。”顿了顿,抬头望天,念道:“骨肉同归,死生一处。”顾安又看了他一眼,沈怀南道:“贾谊的。”说完拍拍顾安的肩,转身大步走了,步伐坚毅,顾安看了片刻。
  天终于黑了。
  爆竹声忽然密了起来,四面八方响成一片,震得窗纸簌簌地抖。烟花一丛丛窜上天,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将半边天照得忽明忽暗。
  顾安将陌刀背了,铁笛系在腰间,抬步往院门走。完颜珏从屋里出来,披了斗篷,跟在她身后。沈怀南早已候在门口,空袖管在风里飘着,见二人出来,转身便走。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是个老头子,裹着棉袄,缩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旱烟。三人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爆竹声渐渐远了,烟花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顾安靠车壁上,闭上眼。完颜珏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巷子一条接着一条,黑沉沉的。街上已没了人,家家门窗紧闭,窗纸透出暖黄的光。爆竹声远了,烟花也稀了。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马车停了。车夫掀开帘子:“西华门到了。”
  顾安睁开眼,扛起陌刀,跳下车。完颜珏跟在她身后。沈怀南从车辕上跳下来,四下张望一眼,贴着墙根溜了出去,空袖管在风里一飘,便不见了。
  顾安站在车旁,望着远处的宫墙。墙很高,黑沉沉的,望不见顶。墙头隔几步一盏灯笼,排成一条细细的光链,沿着宫墙伸向远处。
  完颜珏从袖中摸出令牌,递过去。顾安接过,揣入怀中。
  “西侧门有人接应。戌时三刻,大庆殿东侧偏殿走水。你有一炷香的功夫。”
  顾安嗯了一声。
  “拿到了,从西华门出来。沈怀南在这里等你。”
  顾安又嗯了一声。
  完颜珏不再说了。
  顾安扛起陌刀,往宫墙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珏。”
  完颜珏没有应。
  顾安站了片刻,抬步走了。
  完颜珏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个方向。
  宫门那边传来吆喝声,有人在问话。顾安的身影顿了顿,又往前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宫墙的黑影吞没了。
  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回到马车旁。
  爆竹声从宫墙那边传过来,密一阵,紧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那一边烧起来了。
  宫墙里传来锣鼓声,热热闹闹的,夹杂着爆竹炸响和人群的欢呼。除夕的皇宫,是另一番光景。
  大庆殿前搭了高高的彩棚,红绸绿缎,灯火通明,照得殿前广场亮如白昼。百官穿着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拱手寒暄。殿前台阶上铺着红毯,两旁的铜鼎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混着爆竹的硝烟味。
  东侧偏殿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大,但够醒目。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浓烟滚滚,在除夕夜里格外扎眼。
  殿前侍卫被调走了大半,提着水桶,扛着梯子,喊着叫着往后边跑。
  顾安贴着墙根,从西侧门闪了进去。令牌在怀,无人拦她。一个中年内侍早在门内等着,见了她,使个眼色,转身便走。顾安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一道窄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月光照不到,黑沉沉的。夹道尽头是一道虚掩的门,内侍侧身挤了进去。顾安跟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大庆殿的后殿,已经到了。殿前的喧嚣隔了几道墙,传到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人声和爆竹声。
  内侍朝头顶的匾额努了努嘴,低声道:“一炷香。过时不候。”说完转身便走。
  顾安抬头望去。一块硕大的匾额悬在大殿正中最高的位置,黑底金字,写着“大庆殿”三字。她将陌刀靠在殿柱上,抽出铁笛握在左手,纵身攀上横梁,慢慢朝那块匾额爬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的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伸手探入“大”字背后的暗格,指尖触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用锦缎包裹着,系着绳结。她将锦盒拽了出来,沉甸甸的,塞进怀里,慢慢退了下来。
  忽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许多人,靴底踏在金砖上,咚咚咚的,由远及近。
  顾安闪身躲到殿柱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群侍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红袍的武官,腰悬长刀,牵着一条黑狗。那狗一进门便竖起耳朵,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武官扫了一眼大殿,低声道:“搜。”
  黑狗朝着顾安藏身的方向嗅了几步,呜呜声越来越急。那武官也走了过来,靴声越来越近。
  殿外忽然一阵喧哗,有人大喊:“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武官脚步一顿,回头望了望殿外,犹豫片刻,挥了挥手:“走。”他牵着狗,带着侍卫撤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靠在殿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将锦盒塞进怀里,捡起陌刀,沿着墙根往西侧门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有人道:“站住。”
  声音沉沉,再熟悉不过,李沅蘅。
  顾安心中已知她一路跟着自己,脚步却未停,朝前走去。脚步声从身后疾来,李沅蘅走到她身侧,青衫,寒霜剑悬在腰间。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她半明半暗的脸,面容萧瑟,棱角分明。
  李沅蘅看着她怀里的鼓囊处,淡淡道:“拿出来。”
  顾安不动,定定望着李沅蘅,道:“你跟着我倒罢了,何必又来挡路。”
  李沅蘅不答,只伸出手:“给我。”
  顾安看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着。殿外的爆竹声一阵密似一阵,烟花的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顾安将陌刀横在身前:“不给。”
  李沅蘅手握上剑柄,目光在顾安眉间红痣停了一瞬,心下一软,松了手,声音也软了下去:“密诏,你拿了没有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杂沓的,不止一人。有人在喊:“这边,这边——”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晃来晃去,越来越近。
  李沅蘅从腰间取下令牌,举在手中,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几个侍卫提着灯笼跑过来,见了令牌,一齐停步,躬身道:“李掌门。”李沅蘅道:“这里无事,去别处搜。”侍卫们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沅蘅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顾安:“走。”
  顾安没有说话,扛起陌刀,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从西侧门出了宫。宫墙外的雪地里,沈怀南正缩在马车旁,空袖管在风里飘着。见两人出来,他迎上来,刚要开口——李沅蘅一掌拍在顾安肩头。顾安退了两步,陌刀横在身前。李沅蘅没有拔剑,只是看着她。
  沈怀南识趣地退到一旁。
  顾安道:“你非要拦我?”
  李沅蘅道:“东西给我。”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顿,刀身入雪三寸。李沅蘅也拔出了寒霜剑,剑尖斜指地面。两人对峙着,雪落在之间,谁也不肯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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