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李慕竹杖一指顾安,道:“当年只道你死了,倒也干净。你娘害了周伯言,你又来害我们家姑娘。我衡山派是上辈子欠了你们顾家的?”顾安道:“晚辈——”“你给老夫闭嘴。”李慕喝断了她,竹杖一转,又敲在李沅蘅腿上。“还有你。出去一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回来。知道的,你是衡山派掌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衡山派叫人挑了。”顿了顿,“你这个掌门,做得可真有出息。”李沅蘅低着头,道:“弟子不敢。”李慕瞧着她,又哼了一声,道:“老夫问你,当年你跟着她满世界跑,她回来了,你又跟着她跑。人家可领你的情?”李沅蘅张口欲言,李慕抢道:“老夫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若是要说什么‘情同姐妹’的鬼话,趁早对你师父的灵位说去。”李沅蘅抬头望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再也不吭声了。李慕等了片刻,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用。”
  “顾家丫头。”他望着顾安,目光忽然沉了下来,“老夫问你,你这次回来,到底图什么?”顾安抱拳,道:“找天子剑。”李慕竹杖一顿,在地上敲出清脆一声响,震得槐叶簌簌落下几片。“天子剑?你要那劳什子作甚?”顾安道:“蒙古大军剑指北戎,下一个便是南晏。晚辈在大漠待了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铁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李慕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南晏,倒是为了北戎?”顾安没有说话。李慕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好极,好极。横竖不是为了我们家姑娘。”
  李沅蘅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慕竹杖已至,“啪”的一声敲在她手背上。“你听好了。”李慕瞪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她不是为你回来的。她为的是寒霜剑,是你背上那把剑。你也不必为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是衡山派掌门,用不着别人来可怜。”李沅蘅低着头,指尖微微发红,一言不发。
  李慕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落在顾安脸上,盯了很久。“天子剑不可问世。”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顾安道:“晚辈知道。剑鞘在墨姐姐手里,寒霜剑在李姑娘背上。晚辈不去找,旁人也会去找。蒙古人会去找,北戎人也会去找。”“知道?”李慕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知道个屁。那东西若真这么好找,老夫师父当年何必把密诏一分为二,分送南北?墨伊婧何必再铸寒霜剑和剑鞘,画蛇添足?”顾安不说话了。李慕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又道:“你见过天子剑么?你晓得那东西有多邪门?薄纱试刃,纱断而刃不滞。削铁如泥,那都是轻的。寻常兵器碰上了,不等挨着便自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墨璟铸完这把剑就死了——累死的,也是被那东西反噬的。剑成了,人也废了。”
  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您见过?”“我岂止见过。”李慕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当年北戎围开封,老夫跟着先师驰援,亲眼见着赵桓那狗皇帝拿着那把剑,当真威风。削铁如泥,所向披靡。城破的时候,他把剑带去了北戎。墨家传人也跟着去了。先师也去了。我们都在北戎待了十来年。”他顿了顿,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你长风祖师爷和墨伊婧的事,你们在墓里也见着了。那把剑不该问世。问世的代价,你们都看见了——墨璟死了,北晏亡了。为了那把剑,先师亲手杀了墨伊婧。”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子剑藏身之所分成了三份。老夫亲手把一份密诏送去南晏,另一份留在北戎。剑鞘在墨家,寒霜剑在你背上。三样东西凑不齐,天子剑就出不来。那是先师当年布的局,就是为了让这把剑永远埋着。”
  他盯着顾安,竹杖一指,几乎戳到她面前。“你倒好,一回来就要找。你找什么?找到了又怎样?给谁?”顾安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找到了再说。”李慕冷冷地看着她,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给你北戎的旧主子。然后借他们的手打蒙古,打南晏。”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你身体里流的是汉人的血脉。数典忘祖的东西!”李慕骂完了,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顾安昂起头来,道:“李前辈,我的兄弟都在北戎当兵。我安能苟且?”李慕一怔,随即冷笑一声,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兄弟?”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你把他们当兄弟。好极。你可还记得你爹叫顾远山,你娘叫王沁容——他们的坟在南晏,不在北戎。”顾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李慕不再看她,只望着李沅蘅,浑浊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平静得出奇。“你跟她一起去。找到了,就把剑毁了。不要交到北戎手里,也不要交到任何人手里。”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院中三人听得见,“如果她执意要给——你知道该怎么做。”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也没有说话。一阵风来,松针纷纷坠落,槐叶满院翻飞。廊下灯笼晃了几晃,光影摇曳。
  李慕撑着竹杖站起身来,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二人,石像一般定了定。“老夫活不了多久了。你们的事,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说罢,便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远处有人在练剑,呼喝声断断续续,隔着好几重院子,便只剩下一丝半缕了。过了半晌,李沅蘅转身出院。顾安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大道往回走,谁也不开口。到东厢,李沅蘅推开门,进去点了灯,又出来,站在门槛边。“你住这里,”她道,“缺什么,找云娘。”说完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便走。脚步声笃笃地响着,一声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顾安在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她也不点,只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陌刀靠在床头。她从袖中摸出那支笛子,握在手里,却不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门口便停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停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了。顾安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动不动。
  她握着笛子坐了好久。窗外远远传来流水声,不知是哪条山溪,淙淙的,昼夜不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忽然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很好。山间浮着一层薄雾,丝丝缕缕地漫在松林之间,把月色滤得朦朦胧胧。松针上凝着露,偶尔滴落,嗒的一声。远处有溪水响。她沿着小径信步而行。
  走着走着,琴声起了。今夜弹得慢,慢得出奇。一个音出来,在雾气里荡开去,要等它散尽了,才接下一个。那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琴声却总不来,叫人心里空落落的,等着,盼着。顾安站住了脚。琴声忽然停了。顾安没有动。过了片刻,琴声又起。顾安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声清越,穿雾而去。琴声顿了一顿,只一顿,便跟了上来。
  这一回却不同了。琴声不再断断续续,只稳稳地铺在底下,宽厚沉郁,如大地承天,如群山负雪。顾安心中一紧。她续又吹将起来。笛声穿林度雾,掠过溪水,向山间散开去。那琴声便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如影随形。她快,琴也快;她慢,琴也慢;她停住了,琴便等着,也不催,也不走,只静静地候在那里。合得并不甚好。几处错了拍子,顾安吹岔了一个音,琴声也顿了一顿,微微一颤,便如忍俊不禁,却又生生忍住了。顾安再吹,琴声又跟上来。一琴一笛,在月光下缠绵起伏,便如两道溪水,分源自异,流过了千山万壑,到底汇在了一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琴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如松针落水,几不可闻。笛声也跟着低了,低到如晨雾将散,只剩一缕游丝,在月光里晃了一晃,便没了。四下里重归寂静,只听得那溪水还在流,淙淙潺潺,和从前一般无二。
  顾安站在小径上,笛子还举在唇边,久久不曾放下。她望着琴声来处,望了许久。雾气那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灯火,那是李沅蘅的亭子。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灯火。过了良久,她放下笛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琴声再未响起。


第56章 银杏院中三言两语 临安街上一步一随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李破斧蹲在东厢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见顾安出来,眼睛一亮,跳起身来。顾安折了段树枝叼在嘴里,抛了另一段给他。李破斧嘿嘿一笑,吐了草茎,将树枝叼上。两人对面站着,各叼一截树枝,大眼瞪小眼。李破斧忍不住笑出声来,树枝掉了,慌忙捡起。“小顾师父,你这刀好生了得。教教我成不成?”
  顾安解下陌刀,左手握刀,缓缓挥出,刀身暗沉,破空之声浑厚如闷雷。一刀既出,横在身前,刀尖微沉,稳如磐石。李破斧看得两眼发直。顾安收了刀,道:“看清了?”李破斧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顾安把刀递过去,李破斧双手接过,沉得肩膀一塌。“先把短刀练好。腰不直,力不沉,拿陌刀也是白搭。”李破斧不服,拔出短刀便舞。刀光闪闪,脚步倒也利索,只是转身时腰晃得厉害。顾安看罢,道:“腰还是晃。以后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李破斧收了刀,抹一把汗,笑嘻嘻地道:“小顾师父,你比掌门师姐还严。”正说着,怀里忽然滑出一本册子,落在地上。李破斧脸色骤变,蹲下去便抢。顾安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李破斧扑上来夺,顾安左手一拂,将他手腕拨开。李破斧不退,左手探出,直取顾安手中的册子。顾安存心逗他,手腕一转,册子已在右手。李破斧连抢数下,连边都没沾着,急得满头是汗。顾安翻开封皮,第一页画着一男一女,姿态亲昵。她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出了声。李破斧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安笑够了,将册子塞回他怀里。“哪来的?”“师哥给我的。”顾安摇了摇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身后传来李破斧跺脚的声音。
  沈怀南牵着马在山门下等着,见顾安嘴角带笑,凑上来问。顾安把方才的事说了,沈怀南“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晨雾未消,远处山门下立着一个人影。顾安轻轻咳了一声,沈怀南抬头一看——李沅蘅一袭青衫,负着寒霜剑,手里牵一匹枣红马,正望着他们,连忙敛了笑。顾安低声道:“别讲了。”沈怀南凑过来,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怕什么?你跟她又不是没有过。”顾安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沈怀南缩了缩脖子,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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