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完颜珏侧过头去,朝柜台扬了扬下巴。“掌柜的。”掌柜的小跑过来。完颜珏道:“这客栈,我包了。”掌柜的一怔,正要说话,完颜珏已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那铜钱磨得光滑发亮,字迹模糊。“够了么?”掌柜的低头一看,苦着脸道:“客官,一枚铜钱,这……”完颜珏不看他,只淡淡道:“几年前,石湾镇有人拿一枚铜钱买了一碗馄饨。我觉得稀奇。你替我瞧瞧,这铜钱有什么特别的?”掌柜的捧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完颜珏摆了摆手,掌柜的退到一旁。
  李沅蘅端着茶杯,看了一眼那铜钱,便移开了目光。完颜珏将铜钱在指间翻弄了两下,直视顾安,道:“了断了么?”顾安道:“一枚铜钱而已。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完颜珏点了点头,将铜钱收入袖中,转头望向李沅蘅,道:“李掌门,听明白了么?”李沅蘅不答。完颜珏微微一笑,道:“别人的东西,不要碰。”李沅蘅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道:“木长老说的是这枚铜钱,还是别的什么?”完颜珏不答。李沅蘅站起身来,道:“铜钱在你袖中,与我何干。”走到门口停了一停,“至于别的——木长老管好自己便是。”门帘落下,人已去了。
  顾安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道:“凉了。”完颜珏没有接话。顾安抬起头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进来吃饭。”沈怀南端着空碗站在门外,脸上憋着笑,憋得五官都拧在了一处,听见顾安喊他,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碗都差点掉在地上。墨无鸢站在他身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两人走回来坐下。沈怀南还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拿袖子捂着脸,越捂笑得越厉害。顾安看了他一眼,道:“笑什么?”沈怀南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憋住了,正色道:“没笑。吃面。”说完又笑了。完颜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顾安也不理他,将桌上的菜往中间推了推,道:“吃吧。都凉了。”
  墨无鸢没有说话,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干饼子。她将饼子搁在顾安面前,低声道:“吃这个。”顾安苦笑一声,拿起饼子,扯下一块放在嘴里嚼起来。沈怀南止了笑,望望满桌的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饼子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走了。”她道。走到门口停了一停,只道:“二皇子已到利州,明日随我去见。”说罢,亦掀开门帘走了。
  次日天明。顾安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她起身洗漱,换好衣裳,刚推开门,便见沈怀南倚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正慢慢喝着。“木长老派人来了。”沈怀南朝楼下努了努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顾安点了点头,戴上斗笠,下了楼。一个听风阁的弟子迎上来,躬身道:“顾姑娘,二皇子已在别院等候。”顾安也不多说,跟着那弟子出了客栈。
  到了那宅子门前,顾安忽然站住了。李沅蘅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正与完颜珏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都转过身来。李沅蘅看了顾安一眼,淡淡道:“来了。”顾安走了进去。三人在石桌旁坐下。
  刚坐定,忽听屋内脚步声响起。门帘一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淡淡的忧郁之色,与五年前意气风发之态大相径庭,穿着寻常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带。完颜珏站起身来,道:“二殿下。”赵恺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看见顾安时停了停,看见李沅蘅时也停了停。李沅蘅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赵恺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木长老,”他道,“你说墨家的人在利州,是哪一个?”完颜珏道:“墨无鸢姑娘,墨家最后的传人。”赵恺点了点头,道:“剑鞘呢?”完颜珏道:“在她身上。”赵恺没有再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顾安。顾安道:“二殿下是不是想问,我今日来,是怕你算计墨家的人?”赵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你倒替孤把话说了。”顾安道:“我来,不是怕你算计她。我是怕你连我也算进去,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恺笑意微敛。顾安道:“所以我来看看。看明白了,才好打算。”赵恺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顾安道:“二殿下也是。说话还是这么弯弯绕绕。”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没有说话。李沅蘅坐在一旁,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赵恺不再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缓缓道:“说正事。”他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微微点头。赵恺道:“朝廷派使团北上,名义上是和谈。和谈的内容,是蒙古人要借道。”顾安眉头微微一皱。赵恺道:“借道去哪里,蒙古人没说。朝廷的意思是,借道可以,但要弄清楚他们到底要打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使团的护卫,不只要护人,还要打听消息。蒙古人的兵力、动向、意图——能带多少回来,就带多少回来。”顾安道:“所以朝廷不是要和谈,是要摸底。”赵恺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你知道了便是。”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完颜珏放下茶杯,道:“使团十日后出发。这十日,你们在利州候着,不要走动。”李沅蘅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放下茶碗,道:“衡山派的人,听凭调遣。”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赵恺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走了两步,忽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顾姑娘,这次好好办事。不要再拿刀架在旁人的脖子上。”说罢,掀帘去了。
  顾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赵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顾安放下茶杯,看着完颜珏,道:“你哥哥还在北戎。”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看她。顾安道:“蒙古人要借道打北戎,你帮他?”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我帮的是朝廷。”顾安道:“朝廷?你心里清楚,这一仗打起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哥哥。”完颜珏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平静。“顾安,你在北戎待了五年。禁军点检,太子亲信,你的兄弟伙也不少。这一仗打起来,你那些兄弟怎么办?”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道:“你能看着他们上战场送死?”顾安道:“那是两回事。”完颜珏道:“一回事。”两人对视了片刻。李沅蘅坐在一旁,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完颜珏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道:“各为其主,各安天命。你我都一样。”“阿珏。”顾安忽然开口。完颜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别叫我。”她道,“当年你为了你那帮兄弟,把我的信一封一封烧了。如今你那帮兄弟还在北戎,你倒要跟着使团去打他们了?你烧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顾安没有说话。完颜珏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冷冷的。“你把衡山派拉进来做什么?”顾安道。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你问她。”顾安转过头去,望向李沅蘅。
  李沅蘅端着茶碗,神色平静,道:“使团北上,关乎朝廷安危。衡山派虽是小门小派,也该尽一份力。”完颜珏冷笑了一声,道:“李掌门,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么?”李沅蘅放下茶碗,看着她,淡淡道:“木长老信不信,那是木长老的事。我说了,便是说了。”完颜珏嘴角微微一扯,道:“李掌门说了这许多,无非是为了她。可她呢?她可曾正眼看过你一眼?”说罢,门帘落下,人已去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沅蘅端着茶碗,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顾安,只是垂下眼帘,慢慢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沅蘅也坐着。两人都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脚下爬到了膝头,又从膝头爬到了腰间。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沅蘅站起身来。她没有看顾安,也没有说话,只是理了理袖口,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明日带你去做衣裳。”她道。说罢,她掀帘去了。门帘落下,晃了两晃,便不动了。顾安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许久没有动。
  日头渐渐升高,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又渐渐向东边拉长。她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戴上斗笠,走出了院子。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木桌木椅上。墨无鸢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早已凉了,她也不喝,只是坐着。沈怀南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鼾声轻轻的,像猫打呼。听见脚步声,墨无鸢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没有说话。顾安在她对面坐下,摘下斗笠搁在桌上。“吃了吗?”墨无鸢道。顾安摇了摇头。墨无鸢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还带着体温,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两张干饼子。顾安看着那饼子,没有动。墨无鸢也不催她,只是将饼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便重新倒了一杯新茶。沈怀南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李沅蘅便来了。她站在客栈门口,鹅黄衫子,晨光落在肩上。顾安正在喝粥,放下碗,道:“我衣裳够了。”李沅蘅不答,目光落在那朵梅花上,看了一瞬,道:“走罢。”两人到了裁缝铺,量了尺寸,选了料子——青灰色的。出了铺子,站在门口。顾安道:“对不住。”李沅蘅的手指微微一动,道:“对不住什么?”顾安道:“把你扯进来。”李沅蘅望着她,停了一停,道:“就这个?”顾安道:“嗯。”李沅蘅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道:“中午一起吃饭。”不等顾安答话,便去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些。


第53章 双骑共射青梅影落 半醉半醒半生语迟
  天未亮,顾安便醒了。窗外雨声淅沥,利州的秋雨下了三日,尚无停意。她起身洗漱,换了一件青灰衫子,推开门,墨无鸢已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不曾说话,一同下楼。
  沈怀南迎上来道:“车马备好了。木长老遣人来催,说辰时前到北门。”顾安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三碗面,三人埋头吃面,无人做声。吃毕,顾安放下碗,站起身来,将背上陌刀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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